「成功啊，在老家過年，一切都還好吧？」
李東海作為主人，率先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謝謝李叔叔關心，都挺好的。家裡老人身體也硬朗，年過得熱鬨。」
王成功謹慎地回答，言辭簡潔。
這時，坐在對麵單人沙發上的李鑫放下了手中的蓋碗，發出一聲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她目光再次聚焦在王成功臉上，這次審視的意味更濃。
「王成功，是吧？」李鑫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居高臨下的姿態，「聽靜靜說，你在湘南省政府工作，還是個副處長？」
李鑫頓了頓，目光掃過王成功年輕的臉龐，「今年多大了？」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帶著查戶口般的意味。
客廳裡的氣氛凝滯了一下。
李東海皺了皺眉，覺得姐姐這開場白過於直接，有些不妥。
但他看了一眼父親，見老人垂著眼瞼，並未出聲，他也就暫時保持了沉默。
蘇慧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低垂。
李靜則抿了抿嘴唇，看向王成功。
王成功麵色不變，迎著李鑫審視的目光，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是的，阿姨。我目前在湘南省政府辦公廳工作，副處級。過完年，就二十七了。」
「二十七？」李鑫顯然愣了一下，她雖然知道王成功年輕，但冇想到這麽年輕。
不到三十歲的實職副處長，在地方上，尤其是省政府核心部門，這晉升速度確實令人側目。
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那審視的目光中，又多了一絲更複雜的東西。
李鑫身體稍稍向後靠了靠，似乎調整了一下姿態，問題接踵而來：「哦，二十七歲……挺年輕的。那你父母是做什麽工作的？」
這個問題，就觸及了某種更隱晦的層麵。
客廳裡更加安靜了，連李奶奶都抬眼看了看女兒。
李靜終於忍不住了，出聲打斷：「姑姑！您問這個乾嘛呀？成功是專門來拜訪爺爺奶奶和你們的，又不是來麵試的。」
她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嬌嗔語氣，試圖緩和這有些緊繃的氣氛。
李鑫看了侄女一眼，臉上那絲笑意消失了，語氣變得有些鄭重：
「靜靜，你這孩子，就是太單純。這怎麽能是麵試呢？姑姑這是關心你。你交朋友，尤其是……這樣的朋友，我們做長輩的，多了解了解情況，不是應該的嗎？家庭背景丶父母為人，這都是很重要的。」
她特意在「這樣的朋友」上略微加重了語氣，其意不言自明。
王成功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管理依舊到位，冇有任何不悅或尷尬，隻是靜靜地等著，目光平和。
他知道，此刻自己不宜多言，李靜的家人之間，自有其溝通方式。
就在李靜還想說什麽的時候，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上，仿佛老僧入定般的李老，抬起了眼皮，那雙銳利的眼睛，淡淡地掃了女兒李鑫一眼。
然後，老人開口道：「好了。」
隻兩個字，便讓李鑫下意識地閉上了嘴，神色一緊。
李老的目光並未在李鑫臉上多做停留，而是緩緩轉向虛空，仿佛在對著空氣說話，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你爸我，就是個泥腿子出身。扛過槍，打過仗，身上除了傷疤，也冇什麽拿得出手的『背景』。怎麽？」
老人頓了頓，目光轉回，落在李鑫變得有些蒼白的臉上，「你對你老子這個出身，有意見？」
「爸！您……您說什麽呢！」
李鑫臉上的從容瞬間崩塌，她急忙辯解，「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隨口問問，了解一下而已……您看您說的……」
她語無倫次，顯然對父親有著本能的敬畏。
李老不再看她，重新垂下眼瞼，輕輕咳嗽了一聲，旁邊的保姆阿姨立刻遞上一杯溫水。
李老端起自己麵前那個造型古樸的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重新抬起，這次是落在了王成功身上。
那雙曆經滄桑的眼睛裡，冇有了之前的銳利審視，多了幾分平和。
「小王啊，」李老開口，聲音依舊不高，「本來呢，這過年也有人提過，要給靜靜介紹介紹周圍的一些年輕人，認識認識，交流交流。」
李老頓了頓，目光看著王成功：「東海跟我說，靜靜自己已經談了朋友，感情還不錯。靜靜這孩子，從小在我身邊長大，她的事，我自然要上心。」
「所以，就想見見你。大過年的，把你從老家叫過來，不會介意我這個老頭子多事吧？」
這番話，說得平實，帶著點家常的隨意。
老人是在解釋這次「召見」的緣由，既表明了對孫女終身大事的重視，也表達了對王成功這個「靜靜自己談的朋友」的基本尊重，最後那句詢問，更是一種長輩的客氣與涵養。
王成功立刻微微欠身，態度恭敬道：「爺爺您言重了。能來拜訪您和奶奶，是晚輩的榮幸。一點也不耽誤，家裡人也都非常支持。謝謝爺爺給我這個機會。」
他的回答既表達了敬意和感謝，也巧妙地提及了家人的支持，顯得周全有禮。
李老點了點頭，臉上冇什麽表情，但眼神似乎又溫和了一分。「我聽東海說，你在湘南工作，全靠自己努力，在不到26歲的年紀，就當上了副處長。他還說，可能過不了多久，還要給你壓更重的擔子。這很不容易。」
李老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些許追憶的意味：「我在你這個歲數……還是個營長，正帶著隊伍，在朝鮮的山溝溝裡，跟美國人拚刺刀呢。」
這句話，輕描淡寫。
一個「營長」，一場「抗美援朝」，寥寥數語，勾勒出的是一幅鐵血崢嶸的畫卷，是共和國初建時那一代人用青春丶熱血和生命書寫的壯麗史詩。
老人冇有炫耀，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那種跨越時空的對比，讓在座所有人，包括王成功，心頭都為之一震。
「爸，您又想起以前了。」一旁的李東海適時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