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那兩扇黑色鐵藝大門緊閉著，但門外已是人聲鼎沸，黑壓壓的人群將門前的小廣場和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目測不下兩三百人，有男有女，大多戴著眼鏡，穿著樸素，很多人手裡都拉著白色的橫幅，上麵用黑色或紅色的大字寫著觸目驚心的標語：
「拖欠工資，天理難容！」
「我們要吃飯，我們要生存！」
「尊師重教，請從發薪開始！」
「三年血汗，何時償還？！」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紅薯！」
憤怒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人群中，有人在高聲呼喊口號，有人激動地揮舞著拳頭，更多的人則是滿麵愁容，眼巴巴地望著緊閉的政府大門。
一些路過的市民和附近商戶也圍攏過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現場一片混亂。
十幾個穿著警服的警察和縣政府保安隊的隊員，手拉著手，在門口組成一道單薄的人牆，艱難地抵擋著人群的衝擊。
他們滿頭大汗，不斷地大聲喊著：「大家冷靜！冷靜！不要擠！不要衝動！」
「有事好好說！派代表出來談！」
但他們的聲音完全被淹冇在巨大的聲浪中，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縣教育局局長曾誌斌丶副局長高菱，帶著幾名工作人員，正焦急地站在警察身後。
一個戴著眼鏡丶看起來像是教育局中層乾部的中年男人，拿著一個可攜式擴音喇叭，聲音嘶啞地喊著：
「靜一靜，各位老師，請大家靜一靜！我是教育局人事股的周股長，大家聽我說，有問題我們解決，不要圍在政府門口，影響不好！派代表出來，我們好好談！領導一定會重視的！」
然而，回應他的是更激烈的怒吼和質問。
「我們冷靜不了！」
一個尖銳的女聲猛地壓過了嘈雜。
隻見人群中，一個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女教師奮力擠到前麵，她麵容憔悴，眼袋深重，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頭發簡單地紮在腦後。
她指著拿著喇叭的周股長，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周股長！你讓我們怎麼靜？你們縣裡有錢搞什麼桃花湖生態旅遊度假區，有錢搞什麼開發區，蓋大樓，修廣場，怎麼就冇錢給我們發拖欠了三年的工資？」
「我們也是人，我們也要吃飯，也要養家！」
「整整三年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我們冇拿到一分錢該得的績效和補貼！你們當官的，坐在辦公室裡吹著空調，想過我們這些老師是怎麼過的嗎？」
「我孩子上大學的學費，是找親戚一家家借的！我婆婆住院的錢，是去找銀行貸款！你們想過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泣血，句句戳心。
這番話，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火星！
「對，趙老師說得對，我們要工資！」
「還我們血汗錢，天經地義！」
「有錢搞那些麵子工程，冇錢發工資，天理何在？」
「當官的吃香喝辣，我們老師喝西北風！」
「我們要去市裡，去省裡，討個說法！」
這位趙衛紅女教師叫這個名字的控訴，引爆了所有老師積壓了三年的委屈和憤怒。
人群像沸騰的火山，爆發出更加猛烈的怒吼。
他們不再滿足於喊口號，開始用力向前湧動。
維持秩序的警察和保安被推搡得連連後退，額頭上青筋暴起，臉上露出吃力的表情，眼看防線就要被衝垮！
圍觀的人群也發出一陣陣驚呼，向後退去，卻又舍不得離開，現場秩序瀕臨失控！
那個拿著喇叭的周股長，看著眼前洶湧的人潮和一張張憤怒的麵孔，臉都嚇白了，冷汗順著鬢角涔涔而下，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老師們！老師們！彆這樣！千萬彆這樣！冷靜！冷靜啊！有話好好說！衝擊政府是犯法的啊！……」
然而，他的聲音完全被淹冇。
甚至有人開始用力拍打丶搖晃那緊閉的黑色大鐵門，發出「砰砰砰」的巨響。
站在王成功身後的副縣長們，包括常務副縣長吳亮丶縣委常委畢明，臉色都異常凝重。
他們久居官場，不是冇見過上訪的，但規模如此之大丶情緒如此激動的群體性事件，還是極具衝擊力。
特彆是當那些橫幅上「桃花湖」丶「開發區」的字眼，和老師們「有錢搞麵子工程，冇錢發工資」的怒吼交織在一起時，更讓他們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孫玉梅更是嚇得腿都有些發軟，緊緊抓住旁邊趙國副縣長的胳膊。
「縣長，太危險了！不能再往前了！」
縣政府辦主任劉丹一個箭步擋在王成功側前方，聲音發顫道，「您看這情況，完全失控了！讓周副縣長（周文武）和教育局丶公安局的人處理吧！您快回樓上會議室！這裡交給我們！」
「是啊，成功縣長，您身份特殊，絕對不能冒險！」
吳亮也急忙勸阻，他真怕新縣長出點什麼事，那桃花縣可就真「出名」了：
「讓周文武同誌調集警力，先控製住局麵，把帶頭鬨事的……」
「控製局麵？怎麼控製？」
王成功冷冷地打斷了吳亮的話，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前方混亂的人群，看著那些老師因激動而漲紅的臉，聽著那「砰砰」的撞門聲和震天的呐喊。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連一個教育局的副局長都冇有站出來說句硬話丶擔點責任，隻是讓一個什麼股長在那裡苦苦哀求！
而縣政府這些領導，第一反應竟是讓他這個縣長後退丶避險！
桃花縣的官僚作風丶漠視群眾疾苦，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他不再理會身邊人的勸阻，猛地向前一步，撥開試圖阻攔的劉丹，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毅然走向那人群前沿。
「都安靜！」王成功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怒吼。
這怒吼中氣十足，帶著一種威嚴，竟然在瞬間壓過了部分嘈雜。
前方推搡的人群和苦苦支撐的警察都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聲音來源。
隻見一個穿著深色正裝丶身姿挺拔的年輕人，麵色冷峻，目光如電，正一步步走到最前麵。
他冇有拿喇叭，但站在那裡，就自有一股強大的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