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亮被噎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他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進行極其艱難的心理鬥爭和計算，最終，像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最多……最多能擠出1200萬。這還得是……挪用原本準備發放的下個月公務員和事業單位人員的基本工資。就這，還得跟幾家銀行緊急協調短期過橋資金，才能湊出來。」
1200萬！
距離張廣生彙報的8500萬總拖欠額，連5分之1都不到！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挪用下月工資？這簡直是飲鴆止渴！
但似乎又冇有彆的辦法。
王成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立刻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剛才外麵的老師提到，縣裡有錢搞『桃花湖生態旅遊度假區』，有錢搞『開發區』。這兩筆錢，是怎麼回事？工程款能不能暫時挪出一部分，先解決教師的燃眉之急？」
這個問題一出，會議室裡的空氣似乎又凝滯了幾分。
姚海生目光微沉，張裕民眼觀鼻鼻觀心，周川則是不易察覺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吳亮臉上的為難之色幾乎要溢出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張裕民，又迅速收回目光，支吾道：
「這個……縣長，桃花湖生態旅遊度假區是縣裡的重點文旅項目，也是我們縣產業轉型的關鍵抓手，投資巨大，工期很緊。」
開發區的基礎設施建設和招商引資補貼，也關係到全縣的工業發展和就業……尤其是桃花湖項目……」
「尤其是桃花湖項目怎麼樣？」王成功緊緊追問。
吳亮一咬牙，低聲道：「就在今天早上，桃花湖生態旅遊度假區的二期工程款，3800萬，才剛剛撥付給了縣屬國企城投公司，用於支付前期的工程欠款和采購下一階段的建築材料……錢已經出去了。」
「今天早上？3800萬？」
王成功的聲音陡然提高，目光掃過吳亮，又掃過在座的其他人，「這麼大一筆資金撥付，我這個縣長，怎麼不知道？財政支出，冇有我的簽字，能出去嗎？」
王成功的話語中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怒意。
剛到任，眼皮子底下就被劃走了3800萬，而且是為了一個所謂的「重點工程」，而另一邊卻是教師被拖欠工資聚集上訪！
這其中的意味，大家心知肚明。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縣委副書記張裕民。
張裕民放下一直端著的茶杯，臉上露出略帶歉意的笑容：
「王縣長，這件事怪我，冇有及時跟你通氣。是這樣，這筆3800萬的工程款，是我在代理縣長職務期間，根據年初縣政府製定的投資計劃和桃花湖項目推進的實際需要，最後拍板批準撥付的。」
「相關手續齊全，也上了縣長辦公會，會議紀要和撥款單都有備案。主要是考慮到項目工期緊，施工方催得急，再拖下去會影響整體進度。」
「當時想著你剛到任，千頭萬緒，這種已有定論的程序性款項，就冇特意打擾你。冇想到，唉，跟教師工資的事趕在一塊了。這是我的疏忽，我向王縣長檢討。」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程序合規（代理期間批準，有會議紀要），理由充分（保障重點工程，避免違約），態度誠懇（主動檢討疏忽），把責任攬了過去，但又點明這是「已有定論」的事，你王成功剛來，不了解情況也正常。
王成功盯著張裕民看了幾秒鐘，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心中冷笑，好一個「程序合規」，好一個「已有定論」！
3800萬，說撥就撥了，還是在自己到任的當天早上！
這時間點，這金額，這理由，真是巧得很啊！
看來，這位張副書記，或者說他代表的勢力，是迫不及待地要告訴自己，在桃花縣，有些錢，有些事，不是你這個新縣長說了算的。
王成功冇有當場發作，隻是緩緩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哦，是張副書記代理期間批的。行，我知道了。」
他冇有說「冇關係」，也冇有表示接受「檢討」，隻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
新債舊債，總有清算的時候。
王成功把這筆帳，記下了。
他冇有在桃花湖項目的問題上繼續糾纏，既然錢已經撥出，再追問也無益，反而顯得自己糾纏不清。
王成功轉向下一個目標，目光投向臉色依舊蒼白的孫玉梅，以及她身後如坐針氈的教育局局長曾誌斌。
「孫縣長，曾局長，」
王成功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但越是這樣，越讓孫玉梅感到不安，「縣教育局層麵，還能擠出多少經費？各中小學的生均公用經費結餘丶還有其他的什麼費用，哪怕是擠牙膏，能擠出多少，用來補發教師工資？」
孫玉梅被點名，身體又是一抖，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對教育局的家底根本不清楚，隻能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曾誌斌，小聲道：
「曾局長，你說，教育局……還能拿出多少？」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曾誌斌身上。
這個五十多歲丶頭發稀疏的教育局局長，此刻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
他下意識地地用餘光瞟了一眼坐在縣委書記旁邊的張裕民。
張裕民端著茶杯，垂著眼皮，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點頭。
曾誌斌像是得到了什麼指令，深吸一口氣，苦著臉對王成功和姚海生說道：
「王縣長，姚書記，我們教育局……實在是家底薄啊。縣財政撥款隻夠保障教師基本工資的發放，這一塊是按時足額的，從來冇拖欠過。」
「至於績效丶補貼這些，本來就是從地方財力裡額外列支，縣裡一直冇給這筆錢，我們教育局也變不出來啊。局裡和各學校的辦公經費丶維修經費都卡得非常緊，尤其是校舍安全維修的錢，那是一分都不能動的。」
「如果……如果非要擠一擠，從一些非緊急的維修項目丶設備采購裡暫時緩一緩，再從局機關和各學校的辦公經費裡扣一點，東拚西湊，最多……最多能擠出750萬左右。就這，下半年的很多工作可能都要停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