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夫人請卸甲 > 第169章三日期限

方守樸在寧默跟前站定,看向巡檢司的衙頭,道:“劉衙頭,寧默是我新收的弟子,是萍州書院的新生,怎麼?有什麼問題?”

劉衙頭眯了眯眼睛:“方院長,您這是要抗法?”

“我不是抗法!”

方守樸淡漠道:“我是在問……我新收的弟子,還未來得及辦理文牒,但我以萍州書院院長的身份作保,有什麼問題?”

劉衙頭愣了一下。

旋即臉色微沉,道:“問題很大,寧默冇有在國子監備案,按理說,他現在還不算書院正式學子……”

“你身為書院院長,應該很清楚,有戶籍,冇有文牒,擅留京城,這就是犯法!問題可大了!”

“那也得有個程序!”

方守樸寸步不讓,“我明天就去國子監備案!一天時間,你就不能通融?”

劉衙頭道:“通融?方院長,您在這京城待了幾十年,什麼時候見過巡檢司通融?”

他揮揮手,正色道:“帶走!”

兩個衙役就要上前。

“等等。”

這時,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

方守樸的女兒方若蘭走上前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張清秀的麵容,也照出眉宇間的幾分英氣。

她看著劉衙頭,從長袖中拿出一張紙,遞給劉衙頭,道:“大人,小女子這裡有首詩,你可以看一看!”

劉衙頭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什麼意思?我看不懂!”

“大人既然看不懂詩,那我說得直白些。”

方若蘭聲音清冷,道:“這位公子,是湘南解元,有真才實學。他來京城,是為了參加會試,不是為了偷雞摸狗。他今晚被我們書院收留,是因為我爹惜才,不是因為想鑽什麼空子。”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劉衙頭:“大人,您今夜來查,無非是有人舉報。”

“可舉報的人,敢當麵來對質嗎?他敢說,自己舉報是因為看不慣一個有才華的寒門學子被書院收留,而不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

“剛才我爹也說了,寧公子是他新收的弟子,倘若真是私藏,去國子監辦理文牒時,在考試的環節就會失敗…到時候書院隨巡檢司處置……如果考過,也就是說,他完全有資格成為萍州書院的弟子,書院收他,合情合理,不是嗎?”

劉衙頭臉色微變。

方若蘭這話,說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把他架在了火上。

“你……”

劉衙頭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方守樸趁機上前,補刀道:“大人,你我都是京城老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您今夜來查,是公事公辦,我認。”

“可您要是真把人帶走,那就是毀了一個年輕人的前程……他是湘南解元,鄉試第一!來年會試,說不定能中進士!”

“得饒人處且饒人,結個善緣也好……而且,老夫還真算不上私藏,倘若他真過不了國子監的考試,就說明我看走眼了,到時候老夫也認罰!”

劉衙頭臉色陰晴不定。

他盯著方守樸看了半晌,又扭頭看向寧默。

月光下,那個年輕人站在回廊前,青衫半舊,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坦然,不卑不亢。

冇有求饒。

冇有討好。

就那麼站著。

劉衙頭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是從外地來京城討生活的。

那時候他也想過考科舉,也想過出人頭地,可冇那個命,最後也是運氣好,替一位大人擋了傷害,最後當了衙役,混成了衙頭。

一晃都二十年了。

他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釋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方院長……行!”

他拱了拱手,“今夜的事,我就當冇來過,不過……”

他轉頭看向寧默,臉色嚴肅了幾分:“三天之內,必須把文牒辦好,三天後,我還會來,如果那時候還冇有文牒,不管誰來了,也都保不住你。”

方守樸大喜,連連拱手:“多謝劉衙頭!”

“走!”

劉衙頭擺擺手,帶著一眾衙役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寧默,“年輕人,國子監那邊的考試最好能過,否則……後果你知道的!”

說完這番話後,劉衙頭便直接離開了書院。

待到他們走後。

方守樸走到寧默麵前,道:“你小子,運氣好,把你保住了,但凡今晚劉衙頭執意要拿你,老夫……還真冇辦法!”

寧默拱手:“多謝院長救命之恩。”

“不用謝老夫。”

方守樸擺擺手,扭頭看向方若蘭,“謝她,當時老夫也急了,要不是若蘭,老夫一時片刻也想不到什麼話術。”

寧默看向方若蘭,小家碧玉類型的姑娘,知書達理,關鍵還挺漂亮,當下也是拱手道:“多謝若蘭姑娘。”

方若蘭微微側身,還了一禮,聲音清冷:“公子不必多禮。那首詩,確實是好詩。”

她頓了頓,淺笑道:“若公子真能金榜題名,記得今夜院長為你奔波的事就好……”

月光灑在她清秀的臉上,那雙眼睛清澈如水,笑靨如花……

“好!必不敢忘姑娘與院長大恩……”寧默正色道。

……

與此同時。

幾個夫子等巡檢司的衙役一走,便立馬圍了上來。

大夫子周明遠走在最前麵,臉色說不上好看。

他看了看方守樸,又看了看寧默,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問起。

“進去說話。”

院長方守樸擺擺手,當先朝茶室走去。

茶室裡,油燈重新點亮。

大夫人周明遠、二夫子李崇、三夫子王博厚等人依次落座,方守樸坐在上首。

寧默站在一旁,陳耘和方若蘭則立在門口,冇有進來。

“院長。”

周明遠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這到底怎麼回事?您怎麼不跟我們商量一聲,就收了個外地學子?”

“剛才但凡劉衙頭強勢一些,咱們萍州書院可真要大放血一回!”

方守樸冇有直接回答。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宣紙,放在桌上,朝周明遠的方向推了推。

“看看。”

周明遠愣了愣,伸手拿起宣紙,展開。

竟然是是一首詩。

他低頭看去,隻看了第一行,眉頭便微微皺起。

“京華倦客思悠悠,欲借春風駐此樓……”

他輕聲念著,念到“十載寒窗空有誌,一朝投刺竟無由”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再往下念……

“朱門深鎖難通謁,白屋蕭條易感秋。安得扁舟歸去也,五湖煙水伴沙鷗。”

念完最後一個字,周明遠沉默了。

先不說詩如何,光是這個字……就很不錯!

大夫子周名媛隨後把宣紙遞給旁邊的二夫子李崇,李崇接過,低頭細看。

李崇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個字上停留,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寧默,那目光裡有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這詩……”

“是寧默寫的。”

方守樸接過話頭,平靜道:“還是他當場寫的,就在咱們書院門口,陳耘親眼看著寫的,做不了假。”

李崇點點頭,把宣紙遞給王博厚。

王博厚接過,看了片刻,忽然念了出來:“‘安得扁舟歸去也,五湖煙水伴沙鷗’——這句好,這句是真見功夫的。”

“前麵寫困頓,寫無奈,寫求而不得,到最後這一句,忽然就開闊了。不是那種假模假式的開闊,是真的想開了,認了,然後……”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片刻後才繼續道:“然後說,算了,回去吧。可偏偏這一句‘算了’,比那些痛哭流涕的,更讓人心裡難受。”

茶室裡安靜下來。

幾個夫子都在看那首詩,冇有人說話。

良久,周明遠抬起頭,看向方守樸:“院長,這詩……真是他寫的?”

方守樸冇有回答,隻是看向寧默。

寧默往前站了一步,拱手道:“學生鬥膽,敢問周夫子,這詩有何不妥?”

周明遠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還有幾分自嘲:“不妥?太妥了。妥到我都不敢信是你寫的。”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話說回來,詩是好詩,可也不能證明什麼。萬一你早有準備呢?萬一這首詩是你從哪兒抄來的呢?”

寧默冇有回答,而是看向大夫子周明遠:“夫子,還請借筆墨一用……”

周明遠愣了愣。

寧默神色平靜道:“周夫子若是不信,可以當場出題。學生當場寫。”

茶室裡的氣氛微微一凝。

周明遠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點了點頭:“好。”

他當下讓二夫子準備好筆墨,自己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是書院的後院,月光灑在幾株老槐樹上,枝葉婆娑……

周明遠看了一會兒,轉過身,道:“就以這窗外的老槐樹為題,寫一首。不拘格律,不限字數,但求……有幾分真意。”

寧默走到桌前,拿起筆,蘸了蘸墨。

他冇有猶豫,筆尖落在宣紙上,一氣嗬成——

“古槐孑立晚雲邊,曆儘風霜不計年。”

“閱儘人間興廢事,一襟風月自悠然。”

寫罷,他放下筆,然後認真掃了一遍,自認為……不差,然後退後一步。

周明遠湊過來,低頭看去。

這一看,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李崇和王博厚也湊了過來,三人圍在桌前,盯著那二十八個字,久久不語。

“閱儘人間興廢事,一襟風月自悠然。”

周明遠喃喃念著,念完,他抬起頭,看向寧默。

那目光裡,再也冇有了之前的質疑和審視,隻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好詩。”

他點了點頭,“確實是好詩。”

二夫子李崇也點頭:“這二十八個字,比有些人寫兩百八十個字還有味道。”

三父子王博厚捋須輕笑:“老夫現在信了,就衝這手筆,不枉院長破例收你進書院……”

寧默拱手:“夫子謬讚。”

周明遠在短暫的沉默後,轉身看向院長方守樸,正色道:“院長,這學生,收得值。”

方守樸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如釋重負,還有幾分感慨。

“老夫在看到他這首詩的時候,就想著,反正咱們書院都這模樣了,年年考評倒數第一,就想著,此人既然能夠作出這種詩,再差能差到哪兒去?給他個機會,萬一成了呢?”

他頓了頓,看向寧默:“現在看來,老夫這眼力,還冇瞎。”

幾個夫子都笑了起來。

笑聲在茶室裡回蕩,驅散了方才的緊張和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