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方家小院,涼風習習。
從萍州書院講課回來的寧默和方若蘭,先行並肩走進院子,腳步都有些沉。
今天院長貢院考評結束後,寧默去書院講了一整天的課,從中午講到晚上,中間隻歇了半個時辰,差點直接被送走。
寧默走到石凳邊時,終於撐不住了,伸手錘了錘肩膀,又揉了揉後腰,感到渾身酸脹。
他現在打死都不去講課,太累了!
本以為不會講許久……冇想到萍州書院的學生把他當成詩仙,硬是各種問詩詞的釋義……
什麼這句詩氣到了什麼作用?
表達了寧默什麼思想……
寧默隻能硬著頭皮給他們解惑……
甚至最後的簽名環節,都耗費了好幾塊墨錠,手差點簽斷掉……
“今天在書院辛苦了。”
方若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心疼。
“不辛苦!”
寧默轉過身,立馬強撐起精神,微微一笑道:“冇有書院的收留,就冇有我的現在。而且我也冇講什麼,就是給大家說了下那幾首詩詞的釋義,又聊了聊寫詩時的一些想法。”
“順便簽幾個名……”
他說得輕描淡寫,事實上……狗去都要累死!
……
“寧默!寧默!”
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打斷了寧默的思緒。
他轉頭看去,隻見萍州書院的幾位夫子正在門外朝他揮手。
夫子們臉上都挨著近乎諂媚的笑容。
“李夫子,王夫子,周夫子。”
寧默站起身,拱了拱手道:“這麼晚了,幾位夫子怎麼也跟過來了?”
“我們送您回來啊!”
李崇笑容滿麵,“您今天講了一天課,辛苦了,我們幾個不放心,就跟過來看看。”
王博厚也湊上來,將手裡的紅木匣子往寧默麵前遞:“一點薄禮,不成敬意。寧默千萬彆推辭。”
寧默看了一眼那匣子,雕工精致,木料是上好的花梨。
他冇有接,隻是微微一笑:“幾位夫子太客氣了。”
“你們怎麼在這?”
方守樸這時候也換了身衣服出來,看見幾位夫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麼晚了,都回去早先歇著吧!”
他擺擺手,道:“寧默今天確實累了,讓他好好歇著。”
“方院長,你看我們一路過來,也都冇什麼飯,正好你們肯定也要做飯,我們將就吃一下……”
夫子李崇乾笑了笑,表示想留下來蹭頓飯。
“是啊!是啊!”
其他幾個夫子也跟著連連點頭。
方守樸哪裡不知道他們想討好拉進跟寧默的關係,果斷說道:“家裡冇米了!”
“我們買!”
王博厚連忙接話,道:“我這就讓人去糧鋪……”
“冇菜了。”
“我們不吃菜!吃飯就行!”
方守樸看了他們一眼,嘴角抽了抽:“吃吃吃,就知道吃,寧默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你們也不希望他累死吧?”
這話一出,幾位夫子頓時不好意思起來。
寧默則是笑了笑。
也是朝著幾位夫子露出無奈地一抹笑容。
李崇見寧默好像確實精神不太好,便訕訕道:“那……那等寧公子休息好了,再請您回書院,給學生們多講講,可以嗎?”
“您今天講的那些,學生們回去之後翻來覆去地抄,說從來冇聽過這麼好的課。”
“好!”
寧默點了點頭。
講課?
講課肯定是不會去講課的。
太熬人了!
“好了,彆說廢話,都回去吧,講課的事……”
方守樸再次擺了擺手,道:“回頭我安排。”
“好勒!”
“有院長和寧默的這番話,我們就放心了!”
幾位夫子這才戀戀不舍地看了寧默一眼,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啪!
院門隨後關上。
“這些人啊。”
方守樸搖了搖頭,轉身走回院子,忍不住吐槽道:“平時書院年年墊底,冇見他們這麼上心,今天倒是勤快。”
寧默笑了笑,冇有接話。
這時,方若蘭從廚房端著一碗熱湯出來,走到寧默身邊,將湯碗放在石桌上。
然後,她遲疑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按在寧默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揉。
她的手很軟,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緩解肌肉的酸脹。
方守樸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看著女兒那雙放在寧默肩膀上的手,又看了看寧默那張坦然的臉。
先是一愣,旋即嘴角抽了抽……
女大不中留啊!
自己今天也累,甚至還去貢院考試了,怎麼也冇見若蘭給他捏下肩膀?
但念及女兒是給寧默捏肩,倒也不是接受不了……
“寧默,今天辛苦你了,讓若蘭給你好好揉揉……”
方守樸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了眼方若蘭。
“……”
寧默愣了一下,這是反話還是真心話?
然而,方若蘭聽到父親的話,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在揉寧默的肩膀。
連忙鬆開手,耳根紅透,乖巧地站在一邊。
寧默尷尬一笑,道:“不辛苦,其實要不是當初院長收留,也冇有我的今天。”
他頓了頓,便轉移話題:“院長,考評的事,您心裡有底嗎?”
方守樸放下茶盞,認真地說道:“一字不漏。”
“可老夫擔心,內容太過出格,恐怕會引起陛下的不快,或者內閣首輔和大學士們的不滿。”
他歎了口氣:“畢竟老夫寫的那些東西,句句都在挖門閥的根。”
寧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後看著方守樸的眼睛,認真地說道:“院長,您放心,問題不大。”
方守樸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陛下既然提出這個改製問題,就絕對不可能隻是隨口一提。”
寧默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陛下肯定是需要一個能夠扶大廈將傾的點子,而您寫的那些,我相信就是陛下要的。”
這些話不是吹牛,而是寧默站在未來千年曆史的高度,回望這個時代,才總結出來的答案。
他知道門閥對王朝的傷害有多大,知道不改變,大禹肯定撐不了多久。
而他有改變這個局麵的答案和思路。
而陛下,恰好需要這個答案。
方守樸看著寧默那雙深邃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既來之則安之,反正最壞的結果就是書院不辦嘛。老夫本就冇有其他選擇。”
他站起身,打了個哈欠:“若蘭,給寧默收拾下東廂房,今晚他就在這兒住下了。”
“好。”
方若蘭輕輕點頭,聲若蚊蠅,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顫。
方守樸擺了擺手:“老夫困了,先回房歇著了。”
他說完便轉身走進正房,房門輕輕關上。
……
院子裡。
很快就隻剩下寧默和方若蘭兩個人。
夜色下,樹的影子隨著夜風輕輕搖晃,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襯得這夜寂靜。
方若蘭站在廊下,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空氣忽然變得曖昧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兩人之間悄然蔓延。
“我……我去收拾房間。”
她說完,轉身就往後院走,腳步有些慌亂。
寧默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然後跟了上去。
東廂房不大,一張木床,一桌一椅,窗臺上擺著一盆文竹。
被褥是新的,疊得整整齊齊,方若蘭彎著腰,將被褥鋪平,又將枕頭擺正。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什麼。
“好了。”
她直起身,退後一步,不敢看寧默,“你早點休息,我……我回去了。”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
寧默冇有攔她。
方若蘭走了兩步,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她咬著唇,眼眶突然有些濕潤……他居然不挽留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手已經搭上了門栓。
“若蘭。”
頓時,身後傳來了寧默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笑意。
方若蘭的手頓住了,心跳驟然加速。
“外麵危險……就在這兒睡吧!”
方若蘭低著頭,冇有轉身,聲音小得像蚊子:“就幾步路……”
“那也危險。”
寧默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賴,“萬一待會摔到了,磕到了怎麼辦?外麵那麼黑……我會擔心的。”
方若蘭咬了咬唇,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蹦出來。
“再說了。”
寧默的聲音又近了幾分,“來都來了……”
方若蘭的腦子“嗡”的一聲,臉瞬間紅透。
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然後,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按住了她搭在門栓上的手。
她的手在抖。
寧默低下頭,湊近她耳邊,聲音低得像呢喃:“今晚彆走了。”
方若蘭渾身發軟,靠在門上,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抖。
她想說不行,我爹還在隔壁,這樣不好。
可話到嘴邊,全變成了一個極輕的“嗯”。
寧默笑了。
他鬆開她的手,反手將門栓落下。
“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方若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寧默冇有急,他拉著她的手,走到床邊,讓她坐下。
然後他蹲下身,替她脫了鞋襪。
方若蘭低著頭,不敢看他,隻覺得自己的臉燙得能煎雞蛋。
“寧默……”她輕聲喚他,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
寧默抬起頭,看著她紅透的耳根,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心頭一熱,伸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四目相對。
方若蘭的眼睛裡有緊張,有羞澀,有期待,還有一種豁出去的大膽。
這不是第一次了。
但這是寧默主動,並且清醒狀態下的第一次……
她伸出手,勾住了寧默的脖子,閉上眼睛。
燭火搖曳,帳幔落下,伴隨著一陣滑溜和輕聲悶哼,床榻輕輕搖晃起來……
……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方家小院的門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砸開了。
“方院長!方院長!”
陳耘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中氣十足,“貢院放榜了!快!快去看!”
方守樸從正房裡出來,披著外袍,頭發有些淩亂。
他打開院門,發現是禮部的書吏劉安,此刻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眼眸燦若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