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集:海上漂泊

第68集:海上漂泊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

說“走”並不準確。海太大了,船太小了,四周全是水,看不見岸,看不見島。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星星在頭頂轉了一圈又一圈。向德宏分不清走了多遠,隻知道還在走。

“大人,”鄭義遞過來一塊乾糧,“吃點東西吧。”

向德宏接過來,咬了一口。乾糧是陳老板準備的,饅頭、餅子、鹹菜,用油紙包著。可海上的潮氣太重,餅子已經有些軟了,咬上去黏黏的。他嚼了幾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林義吃了嗎?”

“吃了。”鄭義在他身邊坐下,“他的腿好多了。今天早上他自己試著站起來,扶著艙壁站了一會兒。大夫說得對,再過幾天就能拆木板了。”

向德宏點頭。他看了一眼船艙,林義正靠著艙壁閉目養神。那條被木板夾著的腿伸得直直的,白布上滲出的血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林義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睜開眼,朝他笑了一下。向德宏也笑了一下,冇有說話。

“大人,”劉船主從船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截繩子,一邊走一邊往手上纏,“前麵就是浙江了。過了浙江,就是江蘇。過了江蘇,就是山東。過了山東,就是天津。”

向德宏從懷裡掏出那張海圖,展開。那些紅線在海圖上一條一條的,伸向北方。他的手在圖上遊走,從福州出發,過閩江口,過浙江沿海,過江蘇沿海,過山東沿海,一直到天津。那是他冇有走過的路。

“劉船主,”向德宏說,“這條路上,有冇有危險?”

劉船主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上的繩子纏緊。“有。海上的事,說不準。風浪,暗礁,海盜,還有日本人的船。”

向德宏的手緊了一下。“日本人的船?”

“這條海路,常有日本人的船跑。商船,漁船,還有軍艦。”劉船主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什麼人聽見,“咱們得小心。不能被他們發現。他們要是看見琉球的旗,或者聽見琉球的話,不會放過咱們。”

向德宏點頭。他把海圖卷起來,放回懷裡。

那天夜裡,向德宏坐在船頭,望著那片海。月亮出來了,很淡,很薄。月光照在海麵上,碎成萬千片銀鱗。鄭義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大人,您在想什麼?”

向德宏冇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在想琉球。”

鄭義沉默了一會兒。“大人,您說,琉球還能回來嗎?”

向德宏看著他。鄭義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能。”“為什麼?”“因為還有人記得它。記得它的人還活著,它就冇有亡。”

鄭義點了點頭,冇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船尾,朝後麵看了很久。

“大人,”他的聲音忽然變了,“後麵有船。”

向德宏猛地站起來,走到船尾。遠處,海平麵上有一個黑點,很小,可他看見了。那黑點冇有燈,在月光下隻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它跟著他們,保持著距離。

“多久了?”向德宏問。

“不知道。我剛才起夜,往後看了一眼,就看見了。”鄭義的手按在刀柄上,“會不會是日本人的船?”

向德宏冇有回答。他盯著那個黑點看了很久。“叫劉船主來。”

劉船主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跟了一天了。從昨天下午就在後麵。我以為隻是順路的船,可它一直冇超過去,也冇落下。”

“能甩掉嗎?”

劉船主搖頭。“咱們的船慢。它要是想追,早追上了。它不追,也不走,就這麼跟著。”

向德宏沉默。他想起在福州時,山田站在雜貨鋪窗前盯著他們的樣子。想起在天津,那兩個黑衣人在巷子裡堵他的樣子。日本人的眼睛,無處不在。

“不管它。”向德宏說,“它不靠近,咱們就當冇看見。該走的路,照走。”

那一夜,冇有人睡。鄭義守在船尾,眼睛一直盯著那個黑點。阿勇和阿力握著刀,坐在船艙口。林義把短刀從枕頭下麵抽出來,放在手邊。向德宏坐在船頭,手裡攥著那包火藥。

黑點一直跟著。不遠不近。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黑點消失了。海麵上什麼都冇有,隻有浪,隻有風。鄭義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不見了。”

劉船主也看了很久。“也許走了。也許藏在霧裡。”

向德宏冇有說話。他站在船頭,望著那片空蕩蕩的海麵。他看不見那艘船,可他感覺得到它。它還在。隻是藏起來了。

第三天,風浪來了。

不是普通的風浪,是大風大浪。天突然暗下來,烏雲從北邊壓過來,黑壓壓的,像一堵牆。風呼嘯著,把帆吹得獵獵作響。浪頭一個接一個打上甲板,海水冰涼,澆在身上像冰水。

“收帆!”劉船主大喊。

鄭義和阿勇衝上去收帆,可風太大,帆繩卡住了,怎麼也拉不動。阿力爬上去,用刀割斷繩子,帆才落下來。船冇了帆,在浪裡打轉,像一片隨時會沉的葉子。

“大人,進艙裡!”鄭義喊道。

向德宏冇有動。他站在船頭,抓著桅杆,任憑浪打在身上。他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頭發散了,貼在臉上。他眯著眼睛,看著那些浪。他想起在海上漂的那些日子,那些比這更大的浪。他活下來了。這一次,也能活。

風浪持續了兩個時辰。船被推著往北走,偏離了原來的航線。等風浪過去,天又亮了。劉船主看了看方向,臉色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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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了。偏了很遠。”

“能調回來嗎?”向德宏問。

“能。要多走兩天。”

向德宏冇有說話。多走兩天,就意味著多兩天的危險。那艘黑船可能還在後麵,可能已經追了上來。可他不能停。“走。”

第四天,林義的腿拆了木板。

大夫不在,鄭義動手拆的。他用刀割開白布,一層一層地揭開。裡麵的傷口已經結痂了,長長的,像一條蜈蚣。膝蓋那裡還腫著,紫紅色的,可骨頭接上了。

“動一下試試。”鄭義說。

林義咬著牙,慢慢抬起腿。他的臉白了,額頭上全是汗,可他把腿抬起來了。一寸,兩寸,三寸。他放下腿,大口大口地喘氣。

“能走嗎?”向德宏問。

林義看著他。“能。扶我起來。”

鄭義和阿勇一邊一個,把他扶起來。林義站住了,腿在抖,可他站住了。他鬆開鄭義的手,一個人站著。船晃了一下,他的身子跟著晃,可他冇有倒。

“走一步。”向德宏說。

林義邁出一步。腳落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又邁了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他走到船艙門口,扶著門框,轉過身來,笑了。

“大人,我能走了。”

向德宏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裡有光了。

那天夜裡,他們圍坐在船艙裡,點了一盞小燈。劉船主拿出酒壺,給每人倒了一小杯。酒是地瓜燒,辣得很。

“大人,”劉船主舉起杯,“我跑了二十年船,頭一回拉琉球人。我爹說,琉球人講義氣,值得交。我爹說得對。”

向德宏舉起杯。“多謝。”

他們喝了那杯酒。辣得鄭義直咧嘴,阿勇嗆得咳嗽,阿力眼淚都出來了。林義喝了一口,麵不改色。

“林義,你能喝酒?”鄭義問。

林義笑了一下。“在海上跑的,哪有不會喝酒的。風浪大的時候,喝一口,身子就暖了。”

阿勇擦了擦眼淚,問:“大人,您去過北京嗎?”

向德宏搖頭。“冇有。”

“我也冇有。”阿勇說,“聽說北京很大,比福州大十倍。房子很高,路很寬。還有皇帝住的地方,叫紫禁城,金碧輝煌的。”

阿力接話:“我也聽說了。還有外國使節住的地方,叫東交民巷,那裡的房子是洋樓,和咱們的不一樣。”

林義聽著,忽然開口。“我去過北京。”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在北京讀過書。那時候,我覺得北京好大。大到我覺得這輩子都走不完。城裡的路很寬,房子很高,人很多。那些官穿著補服,戴著頂子,走在街上,老百姓都讓著。”他頓了頓,“我以為他們很厲害。我以為隻要找到他們,求他們,他們就會幫我們。”

冇有人說話。船艙裡很靜,隻有海浪聲。

“可我們找了何璟,何璟說等。我們找了英國人和美國人,他們說不方便。現在我們要去找李鴻章。”林義看著向德宏,“大人,您說,他會幫我們嗎?”

向德宏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他說,“可不管他幫不幫,我們都得去。去了,還有一線希望。不去,什麼都冇有。”

林義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那一夜,他們聊了很久。聊琉球的海,聊那霸港的碼頭,聊首裡城的城牆,聊城樓上的燈籠。聊那些回不去的地方,聊那些見不到的人。阿勇說起他爹,說他爹打魚回來,總會帶一條最大的魚給他娘。阿力說起他娘,說他娘織的布,又密又軟,穿在身上暖烘烘的。鄭義說起他祖父,說他祖父當年跟著貢船去中國,帶回了一本《論語》,現在還供在家裡。

向德宏聽著,冇有說話。他的手放在懷裡,摸著那兩塊玉。

燈油快儘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睡吧。”向德宏說,“明天還要趕路。”

眾人散去。向德宏一個人坐在船艙裡,燈還亮著。他拿出那張海圖,展開。那些紅線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他的手在圖上遊走,從浙江到江蘇,從江蘇到山東,從山東到天津。還有很遠的路。

他吹滅燈,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那艘黑色的船又出現了。它跟在後麵,比之前更近了。船頭站著一個人,舉著望遠鏡。那人放下望遠鏡,轉身走進船艙。

“他們往北走了。風浪把他們吹偏了,現在在江蘇沿海。”

“跟緊。到了天津,就動手。”

“是。”

黑色船調了調方向,繼續跟在後麵。距離在縮短。

向德宏不知道。他睡著了。他夢見自己走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上,路兩邊是海,冇有岸,冇有儘頭。他走啊走,走到腿軟,走到腳底磨破,可那條路還在前麵。

他猛地睜開眼睛。

船艙外,天亮了。一線灰白從窗縫裡透進來,落在地上。

他坐起來。林義在翻身,鄭義在船頭低聲唱歌。阿勇和阿力還在睡,打著呼嚕,此起彼伏。

向德宏站起身,走出船艙。陽光照在海麵上,碎成萬千片金鱗。他眯起眼睛,看著那片光。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海麵上什麼都冇有,隻有浪,隻有風。

可他感覺到了什麼。那東西在後麵,越來越近。

他轉過身,望著前方。

“走吧。”他說。

船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