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集:重振旗鼓
第98集:重振旗鼓
林世功死後,向德宏變了。他說不上來自己哪裡變了,可他感覺到了。以前他跪在總理衙門口,心裡想的是“朝廷會不會幫我們”。現在他跪在那裡,心裡想的是“林世功的血不能白流”。以前他寫信,寫的是“求大人上奏朝廷”。現在他寫信,寫的是“林世功已死,求大人勿忘”。
以前他怕失敗。現在他不怕了。冇有比死更失敗的失敗。
林世功死了,他還活著。他還有什麼好怕的?
他坐在桌前,把那張海圖攤開。那些紅線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林世功的詩就放在旁邊,紙上的血跡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像鏽。他把詩拿起來,又放下。
他鋪開一張紙,拿起筆。他要寫信,寫給陳寶琛,寫給張之洞,寫給每一個能說話的人。這一次,他不再列舉分島方案的弊端。那些已經寫過了,寫了很多遍,他們不看。
他要寫林世功——他是怎麼死的,死在哪裡,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什麼,眼睛裡望著什麼。他的血濺在石獅子上,擦不掉了;他的詩嵌進石頭裡,摳不出來了;他的屍骨埋在通州,埋在那片荒地裡,埋在所有琉球人的心裡。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很用力。寫到後麵,手在抖,可他咬著牙,冇有停。
“林世功已死。葬於通州張家灣,墳前無碑,唯木牌一尺。其絕命詩雲:古來忠孝幾人全,憂國思家已五年。一死猶期存社稷,高堂專賴弟兄賢。今雖死,其心未滅。求大人上達天聽,保全琉球社稷,以慰忠魂。”
他寫完了,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放進懷裡。
鄭義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麵。“大人,吃點東西。”
向德宏接過碗,吃了一口。麵是熱的,燙得他嘴唇發麻。他冇有放下,又吃了一口。“鄭義,明天你把這封信送出去。”
鄭義點頭。“送到哪裡?”
“陳寶琛府上。張之洞府上。還有李鴻藻、翁同龢。每一個人都送。”
鄭義點頭。“大人,您覺得——這次會有回音嗎?”
向德宏看著他。“不知道。可送不送,是我的事。回不回,是他們的事。我不能因為不知道,就不送了。”
鄭義冇有再問。他轉身出去,輕輕關上門。向德宏坐在桌前,把碗裡的麵吃完。湯也喝了。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林義拄著木棍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大人,您剛才寫的是什麼信?”
向德宏把那封信從懷裡掏出來,遞給他。
林義接過去,看了一遍。他的手在抖。“大人,您把林世功的絕命詩也寫進去了。”
向德宏點頭。“要讓那些人知道,林世功不是白死的。他是為了琉球死的。是為了中國死的。是為了那口氣死的。”
林義把信還給他。“大人,您覺得有用嗎?”
向德宏把信折好,放回懷裡。“有用冇用,不在我。在於他們願不願意看。”
那天夜裡,向德宏冇有睡。他坐在窗前,望著外麵的街道。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滅了,天黑透了。他聽見隔壁屋裡林義在低聲念詩。
第二天一早,鄭義出門送信。向德宏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等了一上午。冇有回音。他等了一下午。還是冇有。天黑了,鄭義回來了。“大人,信都送到了。門房收了,說會轉交。”
向德宏點頭。“辛苦了。”
鄭義搖了搖頭,轉身出去。
林義拄著木棍走進來。“大人,咱們就這麼等著?”
向德宏看著他。“不等。”
林義愣了一下。“那怎麼辦?”
“寫信。繼續寫。一封不夠,寫十封。十封不夠,寫一百封。”
他鋪開一張紙,又拿起筆。這一次,他寫給陳寶琛。不寫長文,隻寫短箋。“陳大人:林世功已死,琉球未複。求大人勿忘。”
寫完了,他又寫給張之洞。“張大人:林世功之血,濺於總理衙門前。求大人勿忘。”寫完了,又寫給李鴻藻、翁同龢。每一個人,都隻寫一行字。他把這些短箋遞給鄭義。“明天再送。”
鄭義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大人,人家會不會嫌煩?”
向德宏看著他。“煩了,才會記住。不煩,連記都不會記。”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向德宏每天都在寫信。不是長文,不是請願書,隻是短箋。有時寫給陳寶琛,有時寫給張之洞,有時寫給他在北京認識的每一個官員。字很少,隻有一行——“林世功已死,琉球未複。求大人勿忘。”他把信疊好,放進信封。鄭義每天跑出去送信,回來的時候臉凍得發紫,腳凍得發麻,可他從不叫苦。
第七天,終於來了一封回信。是陳寶琛的。信很短,隻有幾行字。“向先生:來信收悉。林世功之事,我已再次上奏。太後已知,朝廷已知。爾等耐心等待,勿要灰心。”
向德宏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遞給林義。“陳大人說,他再次上奏了。”
林義接過去,看了一遍。“再次上奏?意思是以前上奏過,冇用。現在再上奏一次,會有什麼用?”
向德宏把信收起來。“有用冇用,上奏了才知道。不上奏,什麼用都冇有。林義,你在海上跑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這個道理。不出海,永遠打不到魚。出一次海打不到,出兩次。兩次打不到,出三次。隻要船還在,總會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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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義沉默了一會兒。“大人說得對。”
那天下午,張之洞的信也來了。比陳寶琛的信長一些。“向德宏足下:林世功之死,朝野震動。太後長歎,賜銀安葬。琉球一案,朝廷未忘。然日本勢大,不可輕舉妄動。爾等且回福州,靜候消息。”
向德宏把信看了一遍。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林義看著他的背影。“大人,張大人讓我們回福州。”
向德宏冇有回頭。“我知道。”
“那咱們回嗎?”
向德宏沉默了一會兒。福州。那裡有柔遠驛,有陳老板,有那些從琉球逃出來的人。那裡是他的家。他轉過身。“回。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等我把這些信寫完。”
他又鋪開一張紙,拿起筆。這一次,他寫的不再是短箋,而是一篇長文。他寫琉球五百年來與中國的藩屬關係,寫日本如何一步步吞並琉球,寫尚泰王被押往東京的屈辱,寫毛鳳來死在牢裡的不甘,寫林世功血濺北京的悲壯。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很用力。寫到尚泰王,他冇有哭。寫到毛鳳來,他也冇有哭。寫到林世功,他的筆停了。他把筆放下,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冇有聲音。
林義冇有過去。他拄著木棍站在門口,看著向德宏的背影。他的眼睛紅了,可他忍著,冇有哭。他輕輕地關上門,退了出去。
過了很久,向德宏抬起頭。他擦了擦臉,重新拿起筆。他接著寫。他寫琉球人還在。福州有,北京有,天津有。他們還在求,還在跪,還在等。他們寫了一百多封信,跪了幾十天,走了一千多裡路。林世功死了,可他們還活著。隻要活著,就不會停。他寫完了,看了一遍。他把這篇長文折好,放進懷裡。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林義坐在走廊裡,靠著牆,木棍放在旁邊。看見向德宏出來,他站起來。“大人,寫完了?”
向德宏點頭。“明天,你和我一起去送信。”
“去哪兒?”
“陳寶琛府上。張之洞府上。這一次,不交給門房,要親自交到他們手上。”
林義看著他。“大人,人家會見我們嗎?”
向德宏看著他。“見了,說明他們還記得。不見,說明他們不想記。可不管見不見,我們都要去。林世功死都死了,我們還有什麼好怕的?”
林義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向德宏換上那身乾淨的棉袍。棉袍是舊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可他穿得很整齊,每一個扣子都扣得很好。他把那兩塊玉貼身藏好,把那包火藥揣進懷裡,把那把短刀彆在腰間。他把那篇長文揣進懷裡,又揣了幾封短箋。林義也穿上了他最好的一件衣服。那件衣服也是舊的,可乾乾淨淨。他拄著木棍,站在向德宏身邊。
兩個人走出客棧,走進風裡。向德宏走在前麵,林義跟在後麵。木棍敲在地上,篤,篤,篤。他們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街上的人看著他們,指指點點。向德宏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他走得很快。
他們走到陳寶琛府上。向德宏遞上名帖,門房看了一眼,讓他們等著。過了一會兒,門房出來,說:“陳大人有請。”
向德宏跟著門房走進去,林義跟在後麵。穿過一個院子,又穿過一個院子。陳寶琛坐在書房裡,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見他們進來,放下文件,站起來。
“向先生,坐。”
向德宏冇有坐。他跪下來。林義在他身邊跪下。
“陳大人,這是我又寫的一篇長文。求您再看一遍。”他從懷裡掏出那篇長文,雙手舉過頭頂。
陳寶琛接過去,展開,看了一遍。他的眉頭皺起來,又鬆開。他看了很久。
“向先生,你寫得好。每一個字都好。可你知道,好字不能當飯吃。好文章也不能讓日本退兵。”
向德宏抬起頭。“陳大人,我不是要讓日本退兵。我是要讓您記住——林世功死了。毛鳳來死了。琉球亡了。可琉球人還在。還在寫,還在跪,還在求。”
陳寶琛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把那篇長文放在桌上。
“我會再看一遍。也會遞上去。”他頓了頓,“向先生,你們回福州吧。北京不是你們久留之地。福州有琉球館,有你們的據點。在那裡等,比在這裡等更有用。”
向德宏叩首。“多謝陳大人。”
他站起來,轉身要走。陳寶琛叫住他。
“向先生。”
他回頭。
“林世功那首詩,你還有嗎?”
向德宏從懷裡掏出那兩首詩,遞過去。陳寶琛接過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眼睛紅了,可他忍著,冇有哭。
“我會把它抄下來,掛在我的書房裡。”
向德宏看著他,看了很久。
“多謝陳大人。”
他推開門,走出去。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站在臺階上。林義拄著木棍跟在後麵。
他們走出陳府,走在大街上。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冇有人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