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集:六年堅守

《滄海遺珠·琉球王國》第二卷絕境

第10章:不滅的燈火

第115集:六年堅守

向德宏在窗前站了一夜。

那盞燈在窗臺上亮了一整夜。燈芯燒得很長了,火苗一跳一跳的,他懶得去剪。六年了,這盞燈每晚都亮著,天黑的時候點起來,天亮的時候吹滅。有時候他點,有時候陳老板點,有時候蔡大鼎點。誰有空誰點,燈不能滅。

六年前,他剛從北京回來的時候,腿上都是傷,膝蓋爛了,走路一瘸一拐。那時候他不覺得疼。現在腿好了,不瘸了,可他覺得累。那種累不是膝蓋疼,不是手疼,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他每天坐在窗前,看著閩江的水從西邊流過來,往東邊流出去,流向大海。那片海,連著琉球。他已經六年冇有回去了。

陳老板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粥。“大人,天亮了,燈該滅了。”

向德宏冇有動。他看著那盞燈,火苗還在跳,可光已經很淡了。他伸手把燈吹滅了。

“大人,您又一夜冇睡?”

“睡不著。”

陳老板把粥放在桌上,在對麵坐下。他老了。六年前他的頭發還是黑的,現在花白了。臉上有了皺紋,眼角有了細紋,手背上有了老人斑。

“大人,昨天從琉球來了一個人。”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什麼人?”

“說是您的族人。從久米村逃出來的。他說,您的孫子阿護還在。您的妻子也還在。他們都在。日本人冇有動他們。”

向德宏的手在抖。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嘴唇發麻。

“他怎麼說的?”

“他說,阿護已經十歲了。長高了,瘦了,不像您,像他奶奶。他說,阿護每天都在問——爺爺什麼時候回來?”

向德宏把粥碗放下。“他不知道爺爺在哪裡。”

“不知道。您妻子冇有告訴他。”

向德宏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江風吹進來,帶著鹹腥味。他看著閩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已經不在那裡了。幾年前就走了。可他知道,他們還在看著。隻是換了一個地方,換了一種方式。

“大人,您不回去看看嗎?”陳老板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向德宏冇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把那份名單從懷裡掏出來。名單又長了。六年了,上麵的名字越來越多,越來越密。一張紙寫不下了,兩張。兩張寫不下了,三張。每一張紙上都寫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活著的人,或者一個死去的人。可他們還被人記得。

“不回去。”向德宏說,“回去了,就回不來了。日本人等我回去。他們等我自投羅網。我回去了,他們就會抓我。我死了,這盞燈就滅了。”

陳老板沉默了一會兒。“大人,那我們能不能派人去接?黃國良在碼頭有人,可以想辦法——”

“不行。”向德宏打斷他,“太危險。日本人盯著會館,盯著碼頭。去的人,回不來。接的人,也出不去。不能因為我想見他們,就連累更多人。”

他把名單折好,重新放回懷裡。

樓下傳來練拳的聲音。向德宏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陳鐵生帶著幾個年輕人在後院裡練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風。六年了,陳鐵生的頭發也白了一些,可他的拳頭還是硬的。他打出去的時候,風都被劈開了。

林懷遠站在院子角落,手裡握著那把長刀。他的姿勢和六年前一樣,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刀舉在身前,刀刃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六年了,他每天舉刀,舉一個時辰。毛允良蹲在旁邊,左手按在刀柄上。六年前他左手不會握刀,現在他已經能用左手拔刀了。

這些年輕人,是琉球的希望。

後院空地上,毛允良和林懷遠正在對練。毛允良的木刀劈下去,林懷遠側身一閃,木刀從他肩膀旁邊劈下去,劈空了。林懷遠的木刀敲在毛允良的小腿上,篤的一聲。毛允良晃了一下,冇有倒。再來。他一刀劈下去,林懷遠又是一閃,木刀敲在毛允良的小腿上,同一個地方。毛允良的腿開始發顫,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向德宏站在樓上看著他們。他想起謝天賜說過的話——刀不是用來急的。刀是用來等的。等對手出刀,你才出刀。毛允良的刀還是太急。可他已經比六年前好多了。

向德宏走下樓,站在廊下。陳鐵生看見他,停下來。

“大人,您醒了。”

“嗯。練得怎麼樣了?”

陳鐵生擦了擦汗。“大人,鐵血隊現在有八十多人了。能打的四十多個,能跑能跳的三十多個,能讀書寫字的十來個。不多了,可都是好手。每個人都練了三年以上,刀法、拳法、步法,兵法,都能拿出手了。”

向德宏看著那些年輕人。他們有的氣喘籲籲,有的渾身是汗,有的手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滲著血。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夠了嗎?”

陳鐵生沉默了一會兒。“不夠。差遠了。日本人有兵艦,有洋槍,有大炮。我們隻有刀,隻有拳,隻有命。”

向德宏冇有說話。陳鐵生說的是實話。八十個人,八十把刀,八十條命。能做什麼?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不能因為不夠就不做了。林世功隻有一條命,他做了。毛鳳來隻有一條命,他也做了。

可向德宏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賬——如今手上的這些人,是複國的火種。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些人都是琉球的複國的希望。他們培養的目標不是兵,而是將。將來或許有機會,一人帶五人,就是四百人。有了四百人,在福州,基本不怕日本人。訓練成功之後,回到琉球,一人可以帶一百人,就是一支完全可以改變琉球曆史的複國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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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也做。能做多少,做多少。”向德宏的聲音很輕,可他每一個字都很重。

向德宏回到樓上,把那本《琉球錄》從抽屜裡拿出來。六年了,蔡大鼎每天寫,他每天編。寫了改,改了寫。寫了撕,撕了寫。總共有二十多萬字,記錄了琉球的曆史、文化、風俗,記錄了從琉球逃出來的每一個人的名字和故事。記錄了林世功的詩,毛鳳來的信,尚泰王的詔書,記錄了那些死在海上的人、死在牢裡的人、死在雪地裡的人。

蔡大鼎走進來,把一疊紙放在桌上。“大人,今天寫完了。您看看。”

向德宏接過來,看了一遍。紙上寫著前幾天剛來會館的一個年輕人的故事。那個年輕人叫毛阿福,是毛鳳來的遠房侄子,二十歲,從琉球逃出來的時候,什麼也冇有帶,隻帶了一把菜刀。他在海上漂了五天,遇到一艘漁船,被救了起來。

蔡大鼎把這件事寫得很細,細到那個人在海上喝了多少海水,吐了多少次,細到他的嘴唇裂開了多少道口子,細到他的指甲裡嵌著多少泥沙。向德宏看完了,把紙放在桌上。

“寫得好。放進去。”

蔡大鼎把紙收起來,在對麵坐下。

“大人,您說,這本《琉球錄》,以後會有人看嗎?”

向德宏看著他。“會。隻要有人還記著琉球,就會有人看。也許不是現在,也許是十年後,一百年後。可總會有人翻開它,看見我們寫的這些字,知道琉球曾經存在過。那個替我們說話的人將會出現在未來,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我明顯感覺到了他的存在……他是我心裡的神。”

蔡大鼎沉默了一會兒。“大人,那我繼續寫。”

“寫。寫到寫不動為止。”

向德宏看了一眼窗外,閩江的水聲遠遠傳來。他忽然想起林義。林義在北京已經六年了,每年寫幾封信回來。信裡說他在總理衙門門口站著,不跪了,站著的琉球人。他在那間小客棧裡住了六年,鄭義陪了他六年。兩個人,一間房,一張桌子,一盞燈。

向德宏從抽屜裡拿出林義最近的一封信,又看了一遍。

“大人,我在北京。今天去總理衙門門口站了一會兒。冇有人看我。冇有人在乎。可我站著。站著,比跪著難。站著腿疼。可我不能跪。鄭義的腿也疼,他陪著我在門口站著。我們站著,等。等朝廷想起琉球的那一天。”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他想起林義剛去北京的時候,腿還冇好利索,拄著木棍,一步一步地走。現在他的腿好了,可他的木棍還留著。他說,留著,提醒自己曾經跪過。

向德宏站起來,走到窗前。江麵上有漁火,一閃一閃的,像那天夜裡在那霸港的星星。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六年前離開北京的那個早晨。林義拄著木棍,站在客棧門口,說:“大人,我會寫信回來。”他寫了。每個月都寫。有時候寫很長,有時候寫很短。可他從來冇有斷過。一封信都冇有斷過。

向德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指節凸出,掌心有繭。握過筆,握過刀。寫過信,寫過請願書。握過林世功的手,握過毛鳳來的玉,握過尚泰王的麒麟玉。他攥緊了拳頭。

六年了。他守了六年。燈冇有滅。人冇有散。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他要寫信。寫給林義,寫給鄭義,寫給每一個在外麵的人。告訴他們,福州還在。燈還在。人還在。

“林義:六年了。會館還在。燈還在。人還在。鐵血隊已經八十多人了。陳鐵生的拳頭還是硬的。毛允良的刀還是快的。林懷遠的長刀每日舉起,未曾放下。蔡大鼎的記錄已經二十多萬字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回來看看這些年輕人,看看他們練的刀,看看他們寫的字。看看這盞燈,它亮了六年,冇有滅過。”

他寫完了,看了一遍,折好,放進信封。他冇有叫黃國良,自己走到樓下,把信交給陳老板。“明天一早,送到驛道。”

陳老板接過信,揣進懷裡。“大人,您該歇了。”

向德宏冇有回答。他回到樓上,站在窗前。閩江的水聲遠遠傳來,很輕,很慢。他伸手摸了摸窗臺上的燈。燈已經滅了,可燈座還是溫的。

他站在窗前,望著閩江口的方向。天亮了。新的一天,他還要守。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兩塊玉,摸了摸那包火藥,摸了摸那把短刀,摸了摸林世功的詩,摸了摸那把匕首。十樣東西,貼著他的心口。

他想起陳鐵生的話——不夠,差遠了。

是不夠。可他等不了了。他等不了十年,等不了二十年。他的頭發白了,腿不疼了,可他的心老了。他怕自己等不到琉球回來的那一天。可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這盞燈滅在他手裡。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藍得透明。

“琉球,”他在心裡說,“你等著。我回不去,可他們會回去。我點著的燈,他們會接著點。”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冇有睡。他鋪開一張紙,拿起筆。他要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