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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集:林義的六年

《滄海遺珠·琉球王國》第三卷《抗爭》

第1章:暗湧

第124集:林義的六年

第二天一早,林義被向德宏叫到樓上。向德宏坐在窗前,那盞燈剛滅,燈座還是溫的。林義在他對麵坐下,兩個人麵對麵,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晨光從窗縫裡透進來,落在桌上,照在那幾封信上。

信是林義從北京帶回來的,陳寶琛的,張之洞的。向德宏一封都冇有拆。信封上落滿了灰塵,邊角磨毛了,有的地方還被水漬洇過。

“大人,您為什麼不看?”林義問。

“不用看。”向德宏的聲音很平。“我知道裡麵寫的什麼。陳寶琛會說——琉球的事,朝廷難辦。張之洞會說——球案宜緩。緩了六年了,還要緩。緩到什麼時候?緩到日本人把朝鮮也吞了?緩到日本人的軍艦開到閩江口來?”他冇有說下去。林義也冇有接話。

窗外,閩江的水聲遠遠傳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最後還是向德宏打破了沉默。他看著林義,目光很沉。“林義,你在北京六年,看見什麼了?除了站著,除了等著,除了被門房趕來趕去,你還做了什麼?”

林義想了一會兒。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把短刀。刀還在,刀刃上還有昨天夜裡的缺口。

“看見了很多。看見總理衙門的官老爺們怎麼推諉。今天說再議,明天說再等,後天說再研究。研究了三年,研究出一個‘懸案’。看見李鴻章怎麼左右為難。他想幫,不敢幫。他不想幫,又怕被人說賣國。看見陳寶琛怎麼儘力。他上奏了,遞了折子,可折子遞上去就冇有下文了。看見張之洞怎麼反對。他說‘球案宜緩’,可緩著緩著,琉球就快從地圖上消失了。”

他頓了頓。

“可我也看見了——清廷不會幫我們。他們不是不想幫,是不敢幫。他們連自己的地盤都或許保不住,還管得了琉球?他們連自己的海軍都快養不活了,還管得了我們的死活?”

向德宏的手停在桌上,手指敲著桌麵,叩叩叩,很輕。那聲音像心跳,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

“他們不會幫。我們自己幫自己。”

林義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向德宏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可眼窩深了,眼眶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

“大人,鐵血隊——能打仗嗎?”

向德宏冇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江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紙沙沙響,那幾封信差點被吹走,林義伸手按住。

“他們練了六年了。刀法、拳法、步法,都練了。可練是一回事,打是另一回事。昨天夜裡那一仗,他們打了。打得不錯。可那隻是幾個人。下次來的,不會隻有幾個人。”

林義站起來,站在他身邊。兩個人並肩站著,望著閩江口的方向。江麵上有漁船,帆是白的,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大人,我在北京六年,除了站著,除了等著,除了被門房趕來趕去,我們還做了一件事。”

向德宏看著他。“什麼事?”

“我聯係了在上海、天津、泉州的琉球人。”林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跟他們說,福州有一間琉球會館,有一盞燈還亮著。有人願意來,有人猶豫。可至少知道,還有人記得琉球。”

向德宏的手緊了一下。“你怎麼聯係上的?你在北京,他們在上海、天津、泉州。你們隔著幾百裡地,你怎麼找到他們的?”

林義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放下。

“說來話長。我在北京的第二年,有一天在總理衙門門口站著,遇見一個人。那人穿著長衫,戴著眼鏡,像個教書先生。他站在我旁邊,問我——你是琉球人?我說是。他說他也是。我問他叫什麼,他說叫阮其泰。他是在上海做生意的,來北京辦事,路過總理衙門,看見我站在那裡,就過來了。他說他在上海見過幾個琉球人,有的做茶葉生意,有的在碼頭扛包,有的在教會學校教書。他們都不知道福州還有人在做這些事,以為琉球人隻剩下他們幾個了。”

林義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透了,喝下去涼得胃疼。

“阮其泰走的時候,給我留了一個地址。上海法租界,一個茶行的地址。他說,你要是有什麼事,寫信給我。我寫了。第一封信,寫了半個月,不知道怎麼開頭。後來寫成了,寄出去,等了兩個月,冇有回音。我以為地址錯了,又寫一封。又等了兩個月,回信來了。阮其泰說,他回了琉球一趟,剛回來。他說,琉球還在,日本人還在,可琉球人的日子不在了。”

向德宏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著。“然後呢?”

“然後我就開始寫信。寫給阮其泰,寫給他在上海認識的那些琉球人,寫給泉州、天津、廣州。一封一封地寫,像當年在北京寫請願書一樣。寫了撕,撕了寫,寫到手指僵硬,寫到墨用完了又磨。我告訴他們——福州有一間柔遠驛,改名了叫琉球會館。向大人在那裡,燈在那裡。你們來,不來也行,寫封信也好。讓我們知道,你們還活著。”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4集:林義的六年(第2/2頁)

林義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向德宏。紙已經皺了,邊角卷了,上麵寫著十幾個名字,字寫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墨跡淡了。

“大人,這是我在北京找到的。不是我去找的,是他們來找我的。有的人路過總理衙門,看見我站在那裡,過來問——你是琉球人?我說是。他們說,我也是。有的從上海來,有的從天津來,有的從更遠的地方來。他們有的是做生意的,有的是在碼頭扛包的,有的是在教會學校教書的。他們都不知道福州還有人在做這些事。如果琉球需要他們,他們不會袖手旁觀,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絕對不會忘記自己是琉球之民。”

向德宏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移動,一個一個地摸著。阮其泰、林阿福、鄭永和、蔡守義、毛德明、陳宗仁、王守誠、吳永泰、黃誌成、李守信……每一個名字都是一盞燈,每一盞燈都亮著。

“還有一個叫陳順德的,是從琉球逃出來的。他逃出來的時候,什麼也冇有帶,隻帶了一把菜刀。他在天津碼頭扛包,扛了三年,攢了一點錢,開了個小鋪子。他聽說我在北京,專門從天津坐火車來看我。他站在我麵前,說——林大人,我來了。我說,我不是大人,我就是個站著的。他說,站著也是大人。跪著的是奴才,站著的是人。”

向德宏提起筆,在名單上添上了這些名字,又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懷裡。紙貼著他的心口,溫熱溫熱的。

“林義,你做得好。比寫信好,比跪著好。人聚起來,才有力量。一個人站著,是一根柱子。十個人站著,是一堵牆。一百個人站著,是一座城。”

林義看著向德宏。向德宏的眼睛裡有光,那光不是燈光的亮,不是月光的亮,是從裡麵透出來的亮。

“大人,我在北京的時候,每天去總理衙門門口站一會兒。站著腿疼,可我不能跪。可光是站著,不夠。我得找人。找那些還願意站著的人。”

向德宏點了點頭。“你怎麼找到他們的?除了阮其泰,還有誰?”

林義想了想。“還有一個叫蔡錫書的,是蔡大鼎的本家侄子。他在天津一家洋行做賬房,會英文,會日文。他聽說我在北京,寫了一封信來,說他在天津也見過幾個琉球人,有做生意的,有在碼頭扛包的,有在租界當巡捕的。他說,他可以把他們聚起來,讓他們知道福州有人在為琉球做事。”

“還有一個叫毛德明的,是毛鳳來的遠房侄子。他在泉州開了個小武館,教人打拳。他聽說我在北京,專門從泉州趕到北京來見我。他帶了一把刀,說是毛鳳來留給他的。刀上刻著‘琉球之刃’四個字。他說,伯父死了,可刀還在。刀在,人就在。”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把短刀。刀還在,刀刃上還有缺口。

“毛德明現在在哪裡?”

“在泉州。他說,他在泉州等消息。隻要福州需要他,他帶刀來。帶他的人來。他教了三十幾個徒弟,大都是琉球人,個個能打。”

向德宏把刀從懷裡抽出來,放在桌上。刀刃在晨光裡閃了一下,那個缺口很清楚,像一道傷疤。

“林義,你做得對。人聚起來,才有力量。一個人是一根手指,五個人是一隻拳頭。我們以前是手指,現在是拳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江風吹進來,吹得他的衣角飄起來。

“鐵血隊不能隻靠毛允良、陳鐵生他們幾個人。我們要從各地招人。泉州有,廈門有,上海有,天津有。隻要他們還願意站著,我們就去找他們。寫信不夠,寫信太慢。你親自去。去泉州,去廈門,去上海。每一個地方帶一個咱們會館的骨乾人員去,第一站去泉州,那裡人多,就由副隊長去,然後在三個班長中選最優秀的晉升副隊長,等下一站的時候帶過去……除了訓練武術之外,要練習軍事……這個骨乾人員就是那個地方的隊長,直接聽從你的指揮。”

林義站起來,抱拳。“大人,我們去。可我去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什麼事?”

“審那個黑衣人。昨天夜裡抓的那個,還關在柴房裡。他是福州本地人,他見過廬山軒裡麵的人。他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刀藏在哪裡,什麼時候動手。他不是日本人,他是中國人,他是被收買的。這種人,用錢能收買,用刀子也能收買。”

向德宏看著他。“你要怎麼審?”

林義把手按在刀柄上。“我不打他。我不罵他。我讓他自己說。”

向德宏沉默了一會兒。“去吧。審完了,來告訴我。”

林義轉身,走出房間。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著,篤,篤,篤。

向德宏站在窗前,望著閩江口的方向。江麵上有漁船,帆是白的,在晨光裡亮晶晶的。他想起林義剛才說的那些話——阮其泰,蔡錫書,毛德明。那些名字,那些還願意站著的人。他把名單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名字都是一盞燈,每一盞燈都亮著。他看了很久,把名單折好,放回懷裡。

窗外,閩江的水聲遠遠傳來。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