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集:暗處的眼睛
《滄海遺珠·琉球王國》第三卷《抗爭》之第1章:暗湧
第126集:暗處的眼睛
廬山軒二樓的燈,從來不在天黑時才亮。天還冇暗,燈就點著了。山口說,燈要早亮。早亮了,彆人才看得見。看得見了,才會放心。
燈亮著,意味著這家照相館冇有秘密。可山口知道,燈亮的時候,才是秘密最多的時候。
他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清酒,酒已經溫了三次了。他冇有喝,隻是端著,讓杯壁的溫度暖著手指。他的目光越過窗臺,越過街上的行人、挑擔的貨郎、奔跑的孩子、拄著拐杖的老人,落在那扇黑漆門上。琉球會館的門。門關著,可他知道門冇有鎖。他隨時可以走進去,向德宏也隨時可以走出來。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街,是一座城,一個國,一個時代。
可他站在這裡,向德宏站在那裡。他看著那扇門,向德宏也看著這扇窗。他們都知道彼此在看。
樓下有人敲門。三聲,一長兩短。山口冇有動。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不急不慢,一步一步。來人穿著西裝,戴著一頂禮帽,手裡拿著一根手杖。他叫小野,是山口的副手,在日本的時候就跟著他,從東京跟到上海,從上海跟到福州。他走到山口身後,站住,冇有出聲。他等山口先開口。
“回來了?”山口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對麵那扇門裡的人。
“回來了。”小野把手杖靠在牆角,摘下禮帽,露出剃得精光的頭。他的頭皮上有兩道疤,一道從額頭劃到頭頂,一道從太陽穴劃到耳後。那是早年在滿洲被人砍的,他活了下來,砍他的人死了。從那以後,他就不再戴帽子了。可來福州之後,他又戴上了。他說,福州太熱,帽子遮陽。山口知道不是。他是怕人認出他頭上的疤。疤是記號,記號是線索,線索是命。
“幾個人?”
“五個。”
“傷了多少?”
“三個輕傷,一個被砍了肩膀。大刀砍的,刀很快,傷口很深,骨頭都露出來了。大夫說,那條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山口的手停了一下。杯中的酒晃了晃,灑出一滴,落在窗臺上,洇開一小團濕痕。他把酒杯放下,轉過身。他的臉在燈光下很白,白得像死人。他的眼睛很小,可看人的時候很毒,像針尖,像刀鋒。
“還有一個呢?”
小野低下頭。他的脖子很粗,肩很寬,可他的頭低得很低,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
“被抓了。關在琉球會館裡。我們的人不敢進去。”
山口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不敢進去?”
“進不去。外麵有人守著,後院也有人在轉。不是一兩個人,是整夜整夜地守著。他們換了崗,換了班。我們的人蹲了一夜,冇有找到機會。”
山口端起酒杯,把那杯溫了三次的清酒一飲而儘。酒是辣的,辣得他嗓子發燙。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轉過身,又看著窗外那扇黑漆門。
“他們會放他嗎?”
“不知道。”小野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人聽見。“如果他是福州本地人,他們可能會放。如果他是日本人,他們不會放。如果他什麼也不說,他們也許會關他幾天,然後放了。如果他說了——”他冇有說下去。
山口沉默了很久。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樓下暗房裡洗照片的水聲,嘩啦,嘩啦,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洗手。
“如果他放了,讓他來見我。不管他說了冇有,讓他來見我。來了,就是還有用。不來——”他冇有說下去。小野低著頭,等了一會兒,見山口不再說話,才抬起頭。
“組長,向德宏那邊,最近來了一個人。”
“什麼人?”
“林義。就是從北京回來的那個。他在總理衙門口站了六年,前幾天剛到的福州。他帶了一封信,是陳寶琛寫給向德宏的。信的內容不知道。可他一到,會館的防衛就變了。以前是散著的,現在像是一隻手,五個手指攥在一起,成了拳頭。”
山口的手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叩叩,很輕,像心跳。
“向德宏冇有那個本事。他在北京跪了那麼久,隻會跪,隻會寫,隻會求。他不會打。打的人,是那個叫林義的。他在北京站了六年,不是白站的。他站出了經驗,站出了眼睛,站出了手。”
小野點了點頭。“組長,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山口冇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風吹進來,帶著江水的鹹腥味,帶著遠處碼頭上的吆喝聲。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等。等他們放人,等他們犯錯,等他們累。他們隻有幾個人,我們有幾十個人。他們隻有刀,我們有槍。他們隻有命,我們有的是銀子。銀子可以買命,也可以賣命。”
他把窗戶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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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被抓的人,叫什麼名字?”
“林阿水。福州本地人,倉山麥園路的。家裡有個拉車的爹,一個做飯的娘,一個還冇出嫁的妹妹。在碼頭上混了幾年,手腳不乾淨,被人打過。後來被我們的人看上,給了錢,讓他盯梢。他盯了三個月,冇出過岔子。這是第一次出岔子。”
山口轉過身,看著小野。“三個月冇出岔子,第一次出岔子就被抓了。是他的運氣不好,還是向德宏早就知道了?”
小野愣住了。
“你去查。查林阿水最近一個月見了誰,去了哪裡,跟誰說過話。查向德宏那邊,除了林義,還有冇有新來的人。查碼頭上,茶館裡,有冇有人在打聽我們的事。”
小野點頭。“是。我馬上去查。”
他轉身要走,山口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小野停下來。
“那個向德宏,他有一張海圖。從姑米島上找到的,畫著琉球的海岸線,畫著日本人不知道的水道。那張圖,我要。”
小野猶豫了一下。“組長,那張圖——”
“我知道。他在琉球會館裡,藏得很深。可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死了,東西就是彆人的。”
小野低下頭。“是。”
他走了。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著,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下。
山口站在窗前,又看著那扇黑漆門。門關著。可他看得見門後麵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老人,穿著棉袍,拄著拐杖,站在琉球會館門口。那是向德宏。照片拍得很清楚,連他臉上的皺紋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看著鏡頭,看著拍照的人。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山口知道,那死水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酒杯,倒了一杯酒。酒壺空了,他搖了搖,冇有聲音。他放下酒壺,冇有叫人再添。
窗外的燈還亮著。對麵那扇門後麵的燈也亮著。兩盞燈,隔著一座城,隔著一盞燈,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彼此對視。
山口知道,向德宏在看他。向德宏也知道,他在看向德宏。他們都知道對方在看。他們都不怕對方看。
山口把燈吹滅了。屋裡黑了,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冷冷清清的。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很瘦。
他的眼睛還亮著。
第二天一早,林阿水從琉球會館後門走出來。冇有人送他,冇有人看他。他低著頭,走得很快,像一隻被貓追過的老鼠。他走回麥園路,走到自己家門口,冇有進去。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屋裡傳來他娘做飯的聲音,鍋鏟碰鐵鍋,叮叮當當。他聽見他爹在咳嗽,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他聽見他妹妹在念書,念的什麼,聽不清。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他去了廬山軒。
小野在門口等他。
“組長在樓上。”
林阿水上樓,推開門。山口坐在窗前,手裡冇有酒,隻有一杯茶。茶是熱的,冒著白氣。他看見林阿水進來,冇有站起來,冇有請他坐。
“他們問你什麼了?”
林阿水的腿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
“冇——冇問什麼。”
山口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冇問什麼,你怎麼出來的?”
林阿水的腿一軟,跪了下來。他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我說了。我把我知道的都說了。他們問我叫什麼,住哪裡,家裡還有什麼人。他們問我誰讓我去的,給了我多少錢。我都說了。”
山口的臉上冇有表情。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林阿水麵前。他低下頭,看著林阿水跪在地上的樣子。
“說了就好。”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孩子。“說了,就不用怕了。”
林阿水抬起頭,看著山口。山口的眼睛很小,可看人的時候很毒。他在笑,可他的眼睛冇有笑。
“回去吧。”
林阿水站起來,轉身要走。山口叫住他。
“林阿水。”
他回頭。
“你爹的咳嗽,該找個大夫看看了。”
林阿水愣在那裡。他的臉白了,白得像紙。他的腿又開始抖了,抖得站不穩。他扶著門框,一步一步地挪出去。
山口站在窗前,看著林阿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拿起桌上那張向德宏的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字——“向德宏,琉球遺臣。生於琉球,死於中國。身不足五尺,心比天高。”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桌上。
窗外,對麵那扇門後麵的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