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集:月影

《滄海遺珠·琉球王國》第三卷《抗爭》第八章:星火

第166集:月影

泉州的事,苗晨曦用了十天辦妥。

福升客棧裡那批日本人,一共四個,以藥材商人的名義在泉州活動了半個月。苗晨曦帶了金成和阿古,趁夜摸進去的時候,四個人正在後院整理發報機。繳獲的密件顯示,他們確實是薩摩藩派出的先遣組,任務是評估在泉州建立據點的可行性。

“泉州不宜久留。”苗晨曦把密件拍在石高的桌上,“但日本人不會隻試一次。這次冇成,下次還會來。”

阿護看完了密件,抬起頭。

“蔡錫書的人能盯住泉州嗎?”

“已經在布置了。福升客棧的老板是我們的人,新來的夥計是蔡錫書安排的。泉州港每條船的貨物清單,以後都會抄一份送到福州。”石高停了停,“苗元帥,泉州的事告一段落,琉球的事該提上日程了。”

苗晨曦靠在廊柱上,手裡握著那把短刀。刀刃剛磨過,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先遣隊需要幾個人?”

“不宜多。三五人即可。人越少,越不容易暴露。”

“我去挑人。三天後出發。”

阿護坐在桌邊,一直冇有說話。苗晨曦轉過身看著他,廊簷下的風鈴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冇響。

“忠武王,我走之前,有件事要先辦。”

“什麼事?”

“向公交代過——讓我替你找一個合適的人。身手要好,心思要細,能寸步不離地跟著你。我在的時候我能護著你,我不在的時候,得有另一個人替我守著。”

阿護愣了一下,想起守靈那夜苗晨曦說的“私事”,臉上有些發燙,但很快穩住了。

“苗姨有合適的人選?”

苗晨曦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信封上蓋著火漆,火漆上印著一枚小小的海浪紋章。

“我有個女弟子,叫真鶴。她母親是琉球人,父親是閩南人,自幼在泉州長大。學過拳腳,會使短刀,還會說三種話——琉球話、閩南話和日本話。她認得日本人的刀法,她父親活著的時候在泉州碼頭當通譯,是被日本人殺的。”

她把信放在桌上。“我已經傳訊讓她來福州。如果忠武王點頭,她就留下。如果不合意,我再找。”

阿護看著那封信,沉默了一會兒。

“她多大?”

“十七。”

“比我大一歲。”

“大一歲正好。”苗晨曦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次是真的在笑,“太小的不懂事,太大的心思多。十七歲,剛剛好。”

真鶴到福州那天,雨停了。

她從碼頭上走下來,背著一個青布包袱,穿著一身靛藍色短打,頭發用布條高高束起。臉很小,下巴很尖,一雙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苗晨曦那種深海般的靜,而是一種更直接的亮,像刀刃上反射的光。

苗晨曦在碼頭接她。兩個人見了麵,冇有寒暄。真鶴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跟在苗晨曦身後走了。

“師傅,信上說的是真的?給琉球王當護衛?”

“怕了?”

“不怕。”真鶴的聲音很乾脆,“我就是想看看,那個忠武王長什麼樣。”

“見了就知道了。”

苗晨曦把她帶進琉球會館的時候,阿護正在院子裡練刀。他聽見腳步聲,收了刀轉過身來。真鶴站在月亮門下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陽光下碰了一下,又分開了。

“真鶴見過忠武王。”真鶴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

阿護點了點頭,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苗晨曦站在旁邊,看看阿護,又看看真鶴,把手背在身後。

“忠武王,人帶來了。要不要試試她的刀法?”

阿護把忠武刀插回鞘裡,拿起旁邊的木刀。“點到為止。”

真鶴把包袱放在廊下,從裡麵抽出一把短刀。刀不長,隻比手掌長一半,刀柄上纏著深藍色的皮繩。她把刀拔出來,刀身在陽光下泛著淺淺的青光。兩個人麵對麵站著,隔著十步的距離。

真鶴先動了——刀從右下往左上斜挑,角度刁鑽。阿護側身格擋,木刀和短刀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真鶴的刀被格開了,但她不退反進,左手同時從腰間拔出一把更短的匕首,直刺阿護的肋下。阿護往後急退,匕首擦過他的衣襟,刺了個空。真鶴冇有追擊,收回匕首退後一步。

“忠武王,得罪了。”

阿護低頭看了看衣襟上那個小小的口子。如果真鶴追了那一刀,他躲不過。

“你練了多久?”

“從小練。父親教的。”

“你父親——日本人殺的?”

真鶴的眼睛暗了一下。“是。他在碼頭當通譯,日本人讓他翻譯一份文件。他翻了,然後被殺了。他們說他翻錯了——他冇有翻錯。那份文件是日本人在泉州建據點的計劃書,他們不想讓他活著說出去。”

阿護沉默了一會兒,把木刀放回刀架上,轉過身看著真鶴。

“你留下。以後我的安全,交給你。”

真鶴把短刀插回鞘裡,雙手抱拳。“真鶴領命。”

苗晨曦靠在廊柱上,看著兩個人,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她把真鶴叫到後堂單獨說話。後堂裡隻有她們兩個人,桌上放著那盞向德宏留下的燈,燈芯是新換的,火苗跳得很穩。

“真鶴,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

“保護忠武王。”

“不隻。”苗晨曦在燈旁坐下,“向公走之前交代了我兩件事。一件是保護忠武王的安全。另一件——是讓忠武王成家。”

真鶴的臉騰地紅了,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冇有說話。

“你不用急著回答我。先處著,看看合適不合適。忠武王還小,才十六歲。你也不大,十七歲。日子還長。”苗晨曦頓了頓,“但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麵——你若是看不上他,我不勉強你。你若是看得上他,就要記住:你不是嫁給一個普通人,你是嫁給琉球王。琉球王的女人,要能持家,能輔政,能拿得起刀。關鍵時候,要能替他擋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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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鶴抬起頭,臉上的紅暈還冇退,但眼神已經不慌了。

“師傅,我記住了。”

當天夜裡,子時。

阿護照常在院子裡練刀。真鶴站在廊下,抱著胳膊看著他。他練了半個時辰,虎口的血泡又磨破了,血絲滲出來。真鶴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走過去遞給他。

“忠武王。刀法要練,但手也要養。手廢了,再好的刀法也使不出來。”

阿護接過手帕,低頭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血泡,又抬起頭看真鶴。

“你父親死後,你怎麼過來的?”

“跟師傅學刀。”真鶴在廊下的臺階上坐下來,看著夜空,“父親死後,母親帶我回了泉州鄉下。後來母親也走了,我就一個人來福州找師傅。師傅教我刀法,教我盯梢,教我辨認日本人的刀法和步法。她說,學好了這些,將來能替父親報仇。”

“你恨日本人?”

“恨。”真鶴說。聲音很輕,但很硬。“但師傅說,恨不能當飯吃。恨在心裡,刀在手裡。要有耐心,等機會。”

阿護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看著院子裡的月光。

“你怕嗎?”阿護忽然問。

“怕什麼?”

“死。或者——身邊的人死。”

真鶴轉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尖尖的下巴和亮亮的眼睛。

“怕。但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冇有做完該做的事。”她頓了頓,“忠武王呢?你怕什麼?”

阿護沉默了很久。夜風從天井裡灌進來,吹動著他的衣角。

“我怕辜負。”他的聲音很輕,“怕辜負祖父的期望。怕辜負那些死在天寧寺的人。怕辜負那些還在琉球等著回去的人。”

真鶴看著他。月光下,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坐在臺階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還很單薄。他是琉球王,但他的虎口上有血泡,他的心裡壓著很多不該這個年紀壓著的東西。

“忠武王。師傅跟我說,向公用了十五年鋪好了路,你隻要走上去就行了。你不會辜負任何人——因為你已經在走了。”

阿護轉過頭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碰了一下,這次冇有馬上分開。

三天後,苗晨曦出發去琉球。

她冇有帶很多人,隻帶了阿古和兩個在泉州用慣了的老兵。從福州到琉球,順風半個月。她坐的是洪老大的船,船艙有夾層。到了琉球本島,第一個接頭地點是今歸仁村,那裡有大城親雲上的聯絡人。

阿護站在碼頭上送她。閩江口的潮水正在退,洪老大的福船已經升起了帆。苗晨曦穿著一身漁家女的衣裳,腰間還是彆著那把短刀。

“苗姨。三個月。三個月你不回來,我就派人去找你。”

“三個月夠了。”苗晨曦看著阿護,“忠武王,我走以後,刀不要停。石先生的課不要落下。有什麼拿不定主意的,找林丞相和石先生商量。”她頓了頓,看了看站在阿護身後的真鶴,“還有——替我照顧忠武王。”

真鶴雙手抱拳。“師傅放心。”

苗晨曦轉過身走向船舷,爬繩梯的動作還是那麼利落,幾下就上了甲板。福船掉頭,帆鼓滿了風,朝閩江口駛去,船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天邊的一個黑點。

石高拄著竹杖走到阿護身後。

“忠武王,回去吧。苗元帥這一去,快則一個月,慢則三個月。她走之前跟我說,先遣隊的第一個目標是今歸仁村。如果順利,她會在今歸仁建立第一個秘密營地,然後往南滲透到名護和那霸。等她回來的時候,琉球本島的遺民網絡就能連成一片了。”

阿護站在碼頭上,看著海的方向。海的那一邊是琉球。那裡有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國頭村,有教他讀書寫字的比嘉先生,有他每天早上坐著看海的斷崖……

“石先生。十二年。太長了。我不能再讓他們等太久。”

石高拄著竹杖站在他身後。晨光從雲層後麵漏下來,照在碼頭上,照在閩江的水麵上,照在少年國王挺直的背影上。

“忠武王,船已經開了。下一步——就是等。等苗元帥的消息。等琉球的遺民網絡重新連起來。等鐵血軍的新兵練成老兵。等我們手裡的刀夠多夠快。”

“等,但不能乾等。”阿護轉過身來,“石先生,鐵血軍的訓練從明天起加倍。泉州的情報網要加快鋪設。琉球本島的地圖,讓蔡錫書繼續完善——我要知道首裡城的每一扇門、那霸港的每一條航道、名護山裡的每一條小路。”

石高看著阿護,微微欠身。“老朽遵命。”

阿護最後看了一眼海的方向。苗晨曦的船已經看不見了,海麵上空空蕩蕩的,隻有幾隻白色的江鷗在浪花間盤旋。真鶴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冇有說話,隻是站得很近,腰間彆著那把刀柄上纏著深藍皮繩的短刀。

“忠武王。”真鶴忽然開口了。

“嗯?”

“你說你小時候常去首裡城——那裡是什麼樣子的?”

阿護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從閩江口灌進來,吹動他的衣角。

“紅色的城牆。正殿前麵有兩排石獅子,獅子嘴裡含著石球。臺風來的時候,石球會在獅子嘴裡轉。聲音很好聽。比嘉先生帶我去的時候,獅子頭還堆在牆角,石球滾了一地。”

他停了一下。

“我總有一天要回去。把那兩頭石獅子的頭接回去。”

真鶴冇有說話。她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這個位置——半步——是護衛的位置。但她的眼睛在說:我跟你一起去。

閩江口的潮水還在退。江鷗還在浪花間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