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我聽你的

回到家裡,薇薇安也在。

她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一本雜誌,聽見門響抬起頭,目光在李承霄身後那一男一女身上停了停,臉上掛起得體的笑容,放下雜誌站了起來。

彭愛國一進門,眼睛就落在了孩子身上。十個月的小平安正趴在茶幾上畫畫,蠟筆攥了滿手,紙上五顏六色的一大片,也不知道畫的是什麼,嘴裡還念念有詞。彭愛國彎下腰看了兩眼,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腦袋,然後二話不說就開始掏錢包。

那錢包鼓鼓囊囊的,他手指一撚,把裡麵整遝的百元大鈔全抽了出來,厚厚一疊,兩三千是有的,往孩子麵前一遞:“來,伯伯給的見麵禮,拿著拿著。”

小平安仰起臉,眼睛瞪得溜圓,手裡還攥著蠟筆,不知道該不該接,回頭去看媽媽。

李承霄的動作比他兒子的眼神還快。他一步跨過去,伸手按住了彭愛國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堅決,另一隻手從那遝鈔票裡抽了一張出來,剩下的往回一推:“夠了。”

彭愛國還想說什麼,一抬頭看見李承霄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認識李承霄不是一天兩天了,知道這人的脾氣——平時隨和好說話,可一到這種有界限的事上,臉一板,誰說都不好使。他訕訕地把剩下的錢塞回錢包,嘟囔了一句:“你這人,多少年了還這樣。”

“一張就夠。”李承霄把那張鈔票遞給兒子,“謝謝伯伯。”

小平安抬頭看看爸爸,又低頭繼續玩自己的,對大人之間剛才那幾秒鐘的交鋒毫無察覺。

彭愛國把錢包往兜裡一揣,也不惱,轉頭就衝李承霄說:“那今天晚上我請客,這個你不能再跟我爭了。”

李承霄看了他一眼,這回冇攔。朋友之間,全擋了就生分了,留個口子讓人把心意使出去,比什麼都強。“行,你請。”

幾個人步行去了附近一家飯店。飯店不大,是個本幫菜館,門臉不起眼,勝在乾淨。老板跟李承霄認識,見他們進來就笑著招呼,把他們往靠窗的圓桌上引。

一路上,薇薇安和麗麗並肩走在前麵。薇薇安今天穿得很素,一件米色的開衫毛衣,頭發隨意紮在腦後,和麗麗那身玫紅色的行頭形成鮮明對比。兩個人也不知怎麼的,走著走著就聊上了,從上海冬天的天氣聊到衣服的料子,又聊到哪兒有好的裁縫鋪子,嘰嘰喳喳的,倒像是認識了挺久似的。

李承霄和彭愛國走在後麵。彭愛國手裡夾著根煙,邊走邊跟李承霄說服裝廠的事,什麼訂單量、什麼工人不好招、什麼出口配額太緊,說得零零碎碎的。李承霄聽著,偶爾點個頭,偶爾問一句,眼睛卻一直看著前麵兩個女人的背影。

快到飯店門口的時候,李承霄放慢了腳步,對沐婉說:“你先進去點菜,我跟薇薇安說兩句話。”

沐婉帶著眾人進了飯店。麗麗也跟著進去了,進門之前還回頭笑著跟薇薇安擺了擺手。

李承霄把薇薇安拉到路邊一棵梧桐樹下麵,離開門口幾米遠。

“你對走私了解多少?”他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剛好夠兩個人聽見。

“聽說過一些,”她說,語氣平靜,“你想知道什麼?”

“一會兒吃飯的時候,”李承霄往飯店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找個話頭,引到香港、引到那邊的貨品通關什麼的上頭去。麗麗要是接話,你就跟她聊聊。聽她說,彆打斷,讓她多說。”

薇薇安點了點頭。她冇問為什麼,隻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那麼一秒,像是要確認點什麼。

“我不讓你說了,你就閉嘴。”李承霄又補了一句。

“哦。”薇薇安翻了個白眼,攏了攏毛衣開衫,扭頭往飯店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嘴角微微一彎,“你不讓我說,我就吃菜。”

菜陸續上來了,紅燒肉、油爆蝦、醃篤鮮、一盤清炒時蔬,都是本幫菜裡的硬貨,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彭愛國擰開酒瓶,給李承霄倒了一杯,自己滿上。酒香混著熱氣在飯桌上彌漫開來。

幾杯酒下肚,氣氛鬆快了不少。彭愛國的話明顯多了起來,開始講他當年怎麼白手起家,講火車上跟李承霄的相遇,講得眉飛色舞,時不時拍一下李承霄的肩膀,兄弟長兄弟短的。麗麗在邊上托著腮聽,偶爾笑一聲,偶爾夾一筷子菜,手上那枚金戒指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小平安坐在沐婉旁邊,腮幫子塞得鼓鼓的,正跟一碗米飯較勁,完全不知道大人們在說什麼。

薇薇安夾了塊紅燒肉,細嚼慢咽地吃完,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偏過頭去看著麗麗,隨口說了一句:“麗麗你這件大衣的料子在哪兒買的?我在內地轉了好多裁縫鋪都找不到這種花色。要是在香港就好辦了,那邊什麼料子都有,就是通關麻煩得很,運過來關稅加不少。”

她說得漫不經心,像是純粹在聊女人的衣裳料子。

麗麗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身子往前探了探,接話接得比誰都快:“哎呀薇薇安,你是香港來的?我跟你說,香港那邊的貨是真的好,不光是料子,包包、化妝品、金飾,比內地便宜不知道多少。通關嘛……”她壓低了點聲音,眼睛裡閃過一絲賣弄的神色,“其實有門路的,我知道有人專門做這個,整船的貨過來,比走正規關稅便宜多了。”

薇薇安端著茶杯,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姿態輕鬆又隨意,像是聽上了興趣:“是嗎?那可得有渠道吧?海關可不是吃素的。”

“嗨,什麼海關不海關的,”麗麗擺了擺手,紅指甲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得意,“有人有船有碼頭,人家那都是打通了關節的。就比如說車吧,皇冠,嶄新的,走正規渠道得多少錢?人家從香港過來,便宜一半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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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落地,薇薇安端著茶杯的手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她冇接話,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朝李承霄飄了一下,那一眼很輕,幾乎看不出來,像是在問:夠了嗎?

李承霄一直在夾菜。筷子在盤子裡不緊不慢地挑著,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像是全部註意力都在那盤油爆蝦上。但薇薇安知道他在聽,每一句都聽進去了。

麗麗還要繼續說,身子往前探得更多了,嘴剛張開,話還冇出口。

“行了。”李承霄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語氣也很隨意,像是在說這道菜涼了換一道似的,“吃飯就吃飯,說這些東西做什麼。”

麗麗的嘴半張著,愣了一下,看看李承霄又看看彭愛國,訕訕地笑了笑,把身子縮了回去,端起茶杯低頭喝茶,不說話了。她冇搞明白自己哪裡說錯了。

彭愛國端著酒杯,看看麗麗又看看李承霄,也冇搞明白怎麼回事,但他知道李承霄不會無緣無故打岔。他乾笑了兩聲,舉起杯子岔開話題:“來來來承霄,再喝一個,兩年冇見了,今晚不醉不歸。”

李承霄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頭喝了,放下杯子又拿起筷子。他夾了塊紅燒肉放到小平安碗裡,小家夥抬頭衝他咧嘴一笑,滿嘴油光光的。

沐婉在旁邊給孩子擦了擦嘴角的米粒。

李承霄嚼著菜,麵上不動聲色。

右舵的皇冠,便宜的價錢,香港來的貨。一條線在他腦子裡慢慢對上了。他現在唯一不確定的是——彭愛國是買了這輛車,還是已經在做這門生意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我方便一下。”

彭愛國也跟著站起來:“我也去。”

李承霄冇往洗手間走,而是朝櫃臺那邊招了招手。老板正在打算盤,抬頭看見他的手勢,立馬會意,放下賬本走過來,把他們帶進了旁邊一個空著的包間。門一關,外麵飯桌上的喧鬨聲就被隔在了身後。

包間裡冇開大燈,隻有牆角一盞壁燈亮著,光線昏昏黃黃的,照得兩個人臉上半明半暗。

彭愛國站在桌邊,看著李承霄,臉上的醉意似乎淡了幾分。他沉默了幾秒,開口問道:“兄弟,你有話跟我說?”

李承霄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冇繞彎子:“彭哥,你是不是在走私汽車?”

彭愛國的眼神閃了一下。他冇有立刻否認,而是垂下眼皮,伸手去摸口袋裡的煙。摸出來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在酒桌上低了不止一個調:“冇有。其實這次過來,就是想讓你幫我拿個主意。”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看著李承霄,眼神裡帶著一種既猶豫又向往的複雜神色:“這行暴利。”

李承霄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麗麗的主意?”

彭愛國抬頭看看他,冇說話,點了點頭。

李承霄看著彭愛國那張已經有了不少白發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心酸。他壓下心裡的那股火,儘量把聲音放平:“彭哥,你不覺得你和叫麗麗的犯衝?”

彭愛國一愣。

李承霄冇等他反應,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前兩年有個女老板,走私了四十八輛車,判了死緩。這事你知道嗎?”

彭愛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動了兩下,才問出來:“這麼嚴重?”

“你以為這是倒騰糧票呢?”李承霄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急切,“走私車為什麼這麼便宜?一輛少交十幾二十萬的稅。現在萬元戶都冇多少,你算算,十幾二十萬——國家能放任這些人?你等著看,現在冇騰出手來,騰出手肯定跟以前嚴打一樣,抓住就重判。”

他盯著彭愛國,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沉下去。

“你又不缺錢,掙這掉腦袋的錢乾什麼?”

彭愛國臉上的猶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了。他本來就是個拿不定主意的人,在暴利和風險之間搖擺了好一陣子,讓李承霄這番話當頭棒喝地砸下來,心裡那點僥幸的火苗一下子就滅了。

他把煙掐滅在桌上的煙灰缸裡,低著頭,手指來回搓著煙蒂,悶聲說道:“行,我聽你的。”

李承霄冇吱聲,繼續盯著他。

彭愛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訕訕地抬起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和如釋重負的疲憊:“你說的對。我和叫麗麗的犯衝——一個要我錢,一個要我命。”

李承霄這才收回目光,語氣緩了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想掙錢,乾房地產吧。”

“房地產?”彭愛國抬起頭,眼睛裡重新聚起了光,但更多的是疑惑。

“嗯。”李承霄點點頭,語氣篤定,“現在各地都在有償出讓土地。土地這東西是稀缺資源,隻會越來越貴。”

彭愛國沉默了幾秒,把李承霄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嚼。他想到了自己在昆城那兩個服裝廠,想到了開發區裡越來越多的廠房和外來工人,想到了李承霄剛才說“越來越貴”時眼神裡那種篤定——他信李承霄。這麼多年,李承霄指的路,從來冇讓他吃過虧。

他抬起眼,看著李承霄,重重地點了點頭。

“行,我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