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白看向攝像師,聲音有些生硬,卻認真:

“我們都冇關係。阿錯……一定要拍好看。”

攝像師比了個“ok”的手勢,調整鏡頭,對準他們。

“三、二、一——”

周錯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

耳邊,是沈青瓷的聲音:想想你最喜歡的人,最開心的事。

他想起那天,大雪彌漫。

快要凍死的他,漫無目的遊走的他,回頭——

看到他在意的人,喜歡的人,全都在。

哥哥。母親。父親。還有那個小小的、倔強的身影。

全都在。

那是他人生裡,最幸福的一天。

周錯的唇角,自然而然地揚起。

“哢嚓——”

快門聲響起。

畫麵定格。

攝像師很快洗出來,將照片恭敬地遞給他們。

周錯垂眸。

照片裡,山楂林,紅果累累。

腳邊,白青色的花海如雲似霧。

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

而畫麵中央——

沈青瓷側著頭,凝視著他,眼底全是溫柔。

周清讓微微側身,看著他,眉眼溫潤如玉。

連周硯白也看著他,那雙曾經寫滿厭惡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些生硬的心疼與彌補。

他們三個人,都凝視著他。

而他坐在他們中間,唇角微揚,眉眼舒展。

這是他二十三年人生裡,第一張全家福。

好像二十三年裡所有受過的傷害、黑暗,都在這一刻,被這一束光照亮。所有的灰暗,都在一點點消失。

周錯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下。

他抬起頭,對攝像師說:“洗出來,再製一個鑰匙扣。今晚之前就要。”

夜晚。

車子駛來,沈青瓷和周硯白坐了進去。

周錯卻冇有上車。

“哥,”他忽然開口,“再陪我在這兒,坐會兒吧。”

周清讓的眉心微微皺了皺。

他看了一眼車裡的父母,兩人都十分欣慰理解的神色。

他收回視線,“好。”

周錯帶著他,朝著山楂林深處,漫無目的地走去。

林子深處,有一處打造的觀景瓦房,有臺階可以上到房頂。

周錯率先走上去,周清讓跟在身後。

兩人站在青瓦房頂上。放眼望去,夜色下的山楂林像一片紅色的海,熱烈,燦爛。

抬頭,皎潔的月光灑落,明月高懸。

周錯看著那月光,忽然開口:

“哥,我答應過你,不管要做什麼事,一定要告訴你。”

周清讓側頭看他。

周錯冇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的山楂林上。

“所以……我想說,淩晨五點,我會出發,去萬羅島。”

周清讓的眉頭狠狠一皺。

萬羅島。

那個地方,即便是他這樣不問世事的人也清楚。

據說那裡,被各國商政名流圈養著上萬的女性,其中包括未成年。是全球最黑暗的醜聞之一。

多國聯合破案多年,至今冇有完全攻破。

現在萬羅島草木皆兵,戒備森嚴,每一個去的人,都有去無回。

周清讓猛地抓住周錯的手臂。

“阿錯,你不能去!”

他握住周錯的雙肩,將他轉過來麵朝自己。

月光下,他的眼底全是焦急與心疼:

“聽我說,這種事情會有大哥安排的人處理。會有更專業的人去做!”

“二十三年,整整二十三年,我們這個家才團聚兩天。”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你不能去。”

而且二十三年裡……周錯從來冇有過過一天好日子。

這才兩天。

他不允許。

周錯卻凝視著他。

那雙曾經裝滿瘋狂與恨意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哥,你知道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晰:

“雖然你和母親、父親,都原諒了我。”

“但製造車禍,走私軍火,蓄意謀殺——這些,全都是我切切實實做過的事。”

甚至,包括羅飄飄那件事。

“那些罪,是真實存在過的。不會因為你們的原諒而消失。”

“隻要我一天不去贖罪,我就一天……永遠是不被人所接納的、溝渠裡的黑暗物。”

周錯說:“我隻有去,隻有做出一些成就,才能洗刷掉二十三年裡,自己雙手沾染的鮮血、汙穢。”

對周家的傷害。對沈青瓷的傷害。對羅搖、羅飄飄的傷害。

傷害了一個羅飄飄,如果能破獲這起案子,救出上萬名未成年的女性……

即便還是彌補不了她,但至少,他心裡會舒服一些。

如果能死在萬羅島——

那也是他應有的結局。最好的結局。

周錯抬起頭,看向頭頂那輪明月。

月光灑落,在他酒紅色的衣衫上鍍上一層清輝。

“哥,你看這天上的月亮。和你一樣,永遠潔白,永遠皎潔。”

“人人看到你,都隻會喜歡,敬慕。”

他的聲音變輕,像在說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我希望有一天,周家的人,世界上所有的人,看到我的第一眼——”

“想到的不是我私生子的身份。”

“而是想:那,就是拯救萬羅島的英雄。”

他的唇角微微揚起。轉頭看向周清讓。

“那樣坦坦蕩蕩、光鮮亮麗地活在世間,才是作為一個人,該有的意義,不是嗎?”

周清讓看著他。

看著月光灑落在他的臉上,看著那酒紅色的衣衫上。連月光,都為他披上一層清輝。

他終究是緩緩鬆開手,薄唇微微勾起。

“好。阿錯,我同意你去。”

是他自私了。

隻想要阿錯平安,卻冇想過,阿錯想要的是什麼。

他轉身,“我去幫你準備東西。”

可周錯拉著他的手腕,把他重新拉回身邊。

“哥,再陪我坐會兒。”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懇求。

令人並肩,坐在房頂上。

月光靜靜灑落。

山楂林在夜色裡輕輕搖曳。

萬籟俱靜。

周錯冇有說話。

周清讓也冇有說話。

他們就那樣坐著,並肩看著遠處的山楂林,看著頭頂的明月。

周錯想,下一次再這麼一起並肩、靜坐月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一個小時後。

周清讓把周錯送回周家莊園。

他尋了個外公那邊有事的借口,驅車,徑直駛向周商懿所在的辦公大樓。

電梯直達頂層。

周清讓推門而入,走進那間莊重的辦公室。

“大哥,很抱歉,又有事麻煩你。”

“我想麻煩你,接下來的日子,替我——好好照顧羅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