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一子落而全局動
此時。
郭震又認真吐露了自己的理解與猜測：“此次乃鬥詩之會，名為行詩會、招賢才，而來使多次向君姑娘獻詩讚美，將一顆真心實意儘數融入詩中，呈於君姑娘麵前，必有所圖。“
“此等舉動，究竟是朔西郡王本意，還是來使自作主張？二者之間，難以分辨。但不管怎麼說，既遣使至此，又頻頻獻詩示好，其中必有深意。“
“其一，或許是一見鐘情，所圖者，乃是君姑娘本人，或是君家所憐之人。不然，一國王者遣使至此，來使豈會如此殷勤？過多之言、過多讚美，實在令人想不通，亦令人難以理解。“
“正是如此！“
其餘三位文宗紛紛點頭，對此深以為然。
李嶠思慮更為深刻：“朔西大戰在即，朔西郡王誓守朔西，為國為民，絕不退縮，與朔西百姓、與大唐共存亡。然有聖人自知之明者，怎會如此？“
“自太宗駕崩以來，大食之人不可敵，已是事實。此番朔西郡王恐怕要壯烈犧牲於朔西。既有聖人自知之明，豈會不為自己留一條後路？用此退路，是否與君姑娘或君家有關？值得深思。“
“老朽等言儘於此，隻盼君姑娘有所知、亦有所防，而非聽之任之。此乃老朽們的拙見，若有冒犯，還請姑娘諒解。“
孔由表麵默然無語，心中卻暗暗一驚。
這幾個老家夥，料事如神，幾乎把他想做的事情都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言不虛。
文宗前輩，果然不是虛名。
這些話雖不全是事實，卻恰好對他的任務既是最好的助力，也是最大的阻礙。
若此時過多解釋，反倒有掩耳盜鈴之嫌。
孔由並未多言，隻是邁步走到君宜淚麵前，瀟灑行禮：“君姑娘，我家王爺並未遣在下來表達什麼心意。“
“正所謂伊人如此絕色，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方才作詩，皆是在下私自所為，並非王爺囑咐。還望姑娘諒解。“
“若如前輩們所言，豈不是有辱我家王爺之風？行下人之事，豈不有失王威？“
君宜淚微微頷首，輕聲道：“我相信王爺乃聖人之姿，又豈能做如此失當之事？小女子不過一方平民，不值得王爺如此看重，也不值得來使如此憐愛，這豈不是折煞小女子嗎？“
話雖如此，她心中卻想：
文宗前輩們所言，此事不敢全信，亦不敢不信。防，必須防！若聽之任之，豈不是將自己陷於危難之地？
她心裡的防備，反而更加深了。
孔由繼續說道：“王爺與王妃曾言，世間皆有富貴之花，而揚州君家以此為徽，最為驚豔絕倫。一沾文氣之風，乃君家獨有。“
“在下又聞，每逢四月、五月，正是牡丹盛放之時，富貴之氣彌漫，飄香十裡。“
“在下願以方才兩首拙作，換君姑娘手中一縷牡丹，獻與王爺與王妃做個紀念，不知君姑娘可否願贈？若是不願，還請恕在下冒犯。“
君宜淚心中糾結。
她得了孔由兩首讚美容顏的絕世之詩，等於欠了孔由以及朔西王府的人情。
郭震及幾位文宗的話，讓她對孔由及朔西王府的戒備提升了不少。但人情在此，又不得不做出回應。
如今，不管朔西郡王以及來使對她懷著何等心思、何等算計、何等目的，她回贈一朵牡丹以謝贈詩之禮，又能做什麼呢？豈不是無害嗎？難道一隻牡丹還能攪動天下局勢，讓她陷入絕境嗎？
她不信。
君宜淚如此想著，心中已有了明確的回答與準備。
她此番外出，並未隨身攜帶牡丹鮮花。但她發髻上有一支父輩雕刻的玉簪，簪尾雕畫著家族特有的牡丹花紋，巧奪天工，亦如神秀降臨，此非人間之物。
她有些不舍，但還是從發髻上抽出玉簪，遞給孔由道：“小女子出門在外，未隨身攜有牡丹鮮花。又欠小將軍恩許，不可怠慢，便以此玉簪回贈小將軍。“
孔由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乾淨純粹。
那笑容裡確實有那麼一絲欣喜若狂，但他及時收住了。
他代王爺針對君宜淚的任務，已經完成，甚至超額完成，不負王爺所托。
朔西郡王針對天山山脈那支不聽話軍隊的布局，也已完成。
朔西大將軍李慕白那邊，亦有所成效。
而拿捏君老與金毗羅之人，如今也有了籌碼。
孔由取出一個玉盒，視若珍寶般小心翼翼地將玉簪緩緩放入其中，生怕磕著碰著損壞了分毫。
他交給身後的隱儒少年，鄭重道：“多謝君姑娘贈予。王爺與王妃得此牡丹玉簪，定是萬般欣喜，喜不自勝。此乃世間絕品，皎若天工，絕品也！“
君宜淚嫣然一笑，俏臉無端一紅，似乎有些尷尬，輕聲道：“小將軍贈我如此好詩，我還以玉釵，不過是禮尚往來而已，不應如此誇張吧？“
但在詩會大廳門外，君宜淚的一名親隨女武者卻不這麼看。
她臉色微沉，有那麼一絲黑，似乎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她神色冰冷，心道：
“你贈我詩，我還你玉釵……看似郎有情，妾有意。“
“但如此特殊時期，一簪一釵這等簡單之物，亦可牽動大局。“
“朔西郡王素聞有聖人之誌，豈能如此簡單？“
“此事，定要稟報大將軍，讓其有所防，亦有所謀。“
“君宜淚有變，需早作打算，以謀全勢。“
“君老與君家，以及朔西各城各郡，當固守堅城，以不變應萬變，以全大將軍之謀。“
這時。
孔由將銀子還給皇甫勝，拱手道：“前輩，得罪了！“
“你我方才論詩，在下言語或有冒犯之處，還請前輩擔待。“
皇甫勝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忙擺手道：“小將軍何出此言？你我論道，乃文人雅事，共賞佳句，豈有辱冇之說？“
“老朽輸得心服口服，何來羞辱之詞？小將軍太過謙讓了，如此豈不折煞老朽？“
孔由這才轉向眾人，朗聲道：
“郭文宗方才所言，我家王爺會戰死在朔西，因大食人不可敵！“
“此乃事實，在下無心反駁。“
“但我家王爺說過——勝負乃憑實力而出，而非以言語定論。“
“世間萬事，未必隻有一種結局；萬物皆有一線生機，隻能如此謀，如此戰！“
“今日，本將在此頒布《招賢令》《護國令》後，便將返回朔西，隨王爺征戰，為家為國，誓死不休！“
“還請各位——若有此願者，可關註朔西近況。“
“今日一彆，諸位珍重！“
“不久之後，你們定會聽到——你們認為不可戰勝的大食之人，必會擇己所擇、己所期，儘數掩埋於黃沙之下！“
“此，朔西王也之道也！“
這句話，代表著孔由的必勝之心，亦是朔西郡王的王者之道。
然而，兩州豪傑與儒生聽罷，卻皆是搖頭。
在他們看來，朔西郡王及朔西王府之人，不過是熱血少年，沉入夢中，落日而未醒。
初生牛犢不怕虎，然虎落平陽亦被犬欺。
有強有弱，未親曆便未了解，未了解豈能做此判斷？
這些人未曾親曆朔西，未曾見過大食的凶殘，更未見過大食鐵騎血染黃沙猛如虎。
又如蝗蟲過境，滿山禿。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61章一子落而全局動(第2/2頁)
此無敵之勢，亦如天災，又豈能篤定會贏？
豈不是死得更快？
昆侖兩州的儒士豪傑暗自嘀咕，亦為此感到不值。
驕傲自滿，是要付出代價的。
在大食麵前，朔西何時贏過？
除非太宗附身，太祖在世，不然此皆笑話。
孔由看出了眾人的心思。
他似乎理解，又似乎帶著那麼一點悲哀與急促。
他不再多言，將《招賢令》與《護國令》貼在身後的大柱上，大聲念道：
“金戈鐵馬英雄誌，痛飲黃沙大食血！“
“招賢不分門庭事，保家衛國皆隨心！“
那些寒門豪傑、儒士俊傑，聞言眼睛一亮，喃喃道：“招賢不分門庭事，保家衛國皆隨心……“
眼中似乎有了更多的希望與向往。
看著孔由，目光也變得有那麼一絲親近。
孔由念完，繼續道：
“請各位歸家之後，告知甘涼二州的同道英雄豪傑——“
“我朔西王府為抗大食之事，求賢若渴，儘其所能，量才適用，而不分高低貴賤。“
“若有來者，皆有職而定，不怠慢。“
“隻要有報國之心，皆我朔西人，皆我大唐人，亦受所護。“
“若來，我朔西王府定不負人！“
“若負，皇天不佑，一事無成！“
說完。
孔由舉步向外走著，又道：
“這三箱黃金，就麻煩杜副將幫我家王爺看著。若有文人墨客、英雄豪傑來投朔西，便有安家費與路費。“
“拿一點，請個人。“
“坐酒前，坐杜康，飲杜康之酒而離散之時，以杯以歸各鄉，意味失節。“
“天杜康之禮，以誠眾人，共賞共結。“
他打了火折子，點燃了《朔西問道論心三百首》。
火焰升騰，紙頁翻卷，墨香與火光交織。
他朗誦著李恪最後的交代——
王爺借先人之詩，表自己之誌。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此詩格局，從文人雅詩走上軍旅之事，報家衛國王，勝則興，敗則亡，以此決心昭告天下。
孔由頓然淚下，聲道：“王爺有言——朔西即吾西京！這西京不改，朔西不改！這西京王，乃我心中西京王。當時我雖不理解，但後麵似乎我有所理解——我雖尊西京，卻把朔西當成了我的西京。此京非彼京，卻永存我心。“
“是，我接手此意。是我這朔西，卻如我家，執我手。“
“而指我朔西，此詩既是我朔西王府之心，亦我朔西王府之誌！“
孔由吟完，停在門口，聲如劍而大聲吼道：
“我家王爺說——亂世之人，風雨漂泊，不如賭一把！“
“從今定為百夫長，勝過亂世為一書生！問過善世，問過亂世，做一書生？“
“我朔西王府之人，皆是此輩！“
“若有誌同道合者、報家衛國者，歡迎來我朔西！“
“保家衛國，殺大食之人，用大食之血！“
“亡者，共赴黃泉！勝者，今永留史！“
“此間樂，使我不思蜀——爾等不知我之樂！“
話音繞梁，經久不落。
《朔西問道論心三百首》燒完了！
灰飛煙滅，煙霧繚繞，紙灰如一顆顆火種，撒滿了豪傑俊傑之聲。
野火如此，如何飄揚，亦如何生生不息。
江南四大文宗痛心疾首！
葉永賢滿身有愧，顫聲道：“此等豪情，老朽雖垂垂老矣，卻非冇有報國之心。奈何身體所限，隻能做此歎息。“
“若朔西性亡，朔西一脈生死，那朔西所代表的詩句、朔西之人代表的風骨，便也再也看不到了！“
“自古漢室出儒士，必出風骨之人。而今朔西一脈尤其出眾，卻呈早夭之態，讓人感歎，亦讓人悲傷。“
“可惜了，可惜了！天命之誌，非人力所能改。可歎，亦可悲！“
孔由走了！
帶著他的任務，也帶著他的希望。
那首《從軍行》，藏著詭異而熱血的微風，隨風而去。
隨著孔由的到來，它開始；隨著孔由的離去，它結束。
孔由完成了李恪交給他的幾個任務。
一是離間君宜淚與朔西大將軍李慕白的關係。
君家一脈與朔西大將軍李慕白之間，禍起蕭牆之事即將上演，此間戲方才開始。
二是讓《招賢令》《護國令》借此詩會，經兩州儒生豪傑以及眾小說家之口，傳遍大唐九州。
全境以求報國之心、報國之仁。
接力護國。
李恪需要的並不隻是這個詩會之中的人，也是天下人——天下的報國之人。
英雄之誌，豪情俠客，皆有所來。
方可護朔西不滅，此大計也。
三是讓甘州副將杜子騰能夠獲得兩州豪傑俊才的友誼，以及天下有識之士的擁戴。
今後方能在兩州以及大唐九州之地，方便且輕易為朔西大戰籌集軍資糧草。
雖還有其他謀劃，但不可展開，亦非此時之急。
朔西大戰的序幕，已經拉開！
朔西郡王李恪的抗大食戰權布局圖，也全麵展開！
一切為了保朔西！
一切為了保國家領土！
一切為了保朔西，護王朝，救百姓！
一切為了贏！
贏者萬事可解，敗者黃泉路上一日行。
非不可為而為之。
此局勢也。
不得不選，亦冇有所選。
此時。
朔西。
神龍山穀口。
篝火通明，照得宛若白晝。
穀口四周，燭火搖曳，人影綽綽，不少人正翩翩起舞，絲竹之聲隱隱傳來。
穀口中央，擺著一張木桌。
茶盞交接，杜康隨行。
李恪坐於中央，董元良與高廷立在他身後，品茶飲杜康，似有詩意與閒散之意，鬆弛之態亦在。
君老和金毗羅坐在他兩側。
眾人有思有論，或低語，或沉思。
直到眾人沉默下來，久久陷於沉寂。
這時，金毗羅終於忍不住開口了：“王爺，您都等蘇家戍堡的人五天了，他們還冇有來！“
“此番，您是不是已經賭輸了？“
“正所謂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您可不要有失言語，不符王者之風啊。“
李恪望著遠處的黑暗，笑得高深莫測：“其實，忘了告訴兩位老將軍，我在此坐了五日，除卻等蘇家戍堡之人外，還在等另外一個人！“
“你們可有猜到？“
金毗羅兩眼瞪大，滿臉錯愕與茫然，顯然猜不透李恪在等什麼，張了張嘴，卻終究冇再說出什麼。
而君老則不同。
他緩緩抬眼，目光微沉，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與怒意：“王爺，豈能如此待我等？“
他已猜到了李恪在等的另外一個人是誰，所以才說出這般話——不滿、憤怒，卻又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