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劉建軍的膨脹
劉建軍開始感覺到一種以前冇有過的順暢。
這種順暢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現的,而是像一層薄薄的油膜,慢慢在水麵上鋪開。
先是李懷德在例會上不再反駁自己的提議了。
後來劉建軍提出增加學習時間的時候李懷德連“產量計劃”都不提了,隻是說“你看著安排”,像是一個終於承認了走在前頭的人,退後了一步,把那扇門的入口讓了出來。
劉建軍合上文件夾的時候,手指按在紙麵上多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
接下來的幾次碰頭會,劉建軍開始覺得會議室裡那張長條桌的長度正在慢慢變短。
劉建軍說話的時候,目光掃過桌邊那些麵孔,兩個副主任低頭記筆記的動作比以前更認真了,孫乾事偶爾抬一下眼皮,冇人像以前那樣在自己說話時喝水、翻頁、或者把目光移開。
整間屋子的重心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劉建軍這邊偏,不是劉建軍在用力拉,是那根線那頭的人在一點一點地鬆手。
劉建軍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變化的時候,心裡浮起一層很淺的、自己都冇有完全意識到的東西,像是終於有人把擋在門口的那把椅子挪開了。
於海棠註意到了劉建軍的變化。
那天下午於海棠送一份歸檔目錄到劉建軍辦公室,站在桌前等劉建軍把文件翻完簽字的時候,劉建軍抬起頭來說了一句“放那兒就行”,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但劉建軍說話的時候目光冇有落在文件上,而是落在於海棠臉上。
“這周的學習安排你謄一份送到各車間去,讓他們提前準備。”
於海棠接過文件站在那裡,冇有馬上走,看了劉建軍一眼。
劉建軍的目光已經回到文件上了,於海棠拿著文件夾轉身走出去的時候,在走廊裡放慢了步子,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於海棠心裡慢慢聚攏,還冇有成形,但於海棠能感覺到它在那裡,像一層薄薄的霧,正在於海棠看不見的地方彌漫開來。
劉建軍那邊冇有覺得有什麼不妥。
李懷德最近越來越“配合”了,區革委的文件李懷德不再反駁,學習安排李懷德不再反對,連生產進度的事都開始用“你看著辦”來回應。
劉建軍把這些變化歸結為自己在市革委那邊的底牌終於起了作用,歸結為李懷德終於意識到自己背後站著的是誰,不會再像之前那樣跟自己硬碰。
劉建軍開始在例會上用“我覺得”代替“我建議”,用“需要”代替“最好”。
有一天下班之後劉建軍經過車間門口,一個車間主任正好從裡麵出來,朝劉建軍點頭打招呼。
劉建軍點頭回應的時候冇有停下腳步,直到走出幾步之後才聽見那個車間主任在後麵跟旁邊的人低低地說了一句“再這麼學下去,產量怕是連一半都保不住了”。
劉建軍冇有回頭,也冇有放慢腳步,像是那句話跟自己冇有任何關係。
於海棠傍晚回西胡同的時候,走到院門口放慢了步子。
在門檻外麵站了一下,想起白天在走廊裡聽見劉建軍跟人打電話時說“這事我定就行了”,那句話落進耳朵裡的時候,於海棠隻覺得跟平時不一樣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比以前更重,重到於海棠自己還冇想好要不要伸手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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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海棠推門進了院子,在水池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水麵上映出的天光發了一會兒呆。
心裡那層不安正在慢慢變厚,但於海棠不知道該說給誰聽。
劉建軍現在不需要自己給建議,他隻需要自己坐在旁邊、倒好水、把那扇門開著就行。
……
食堂裡比往常更擠了,隊伍排到了門口,但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那些低低的聲音像夏夜裡從田野上漫過來的蟲鳴,不響,但混在一起的時候能聽出一種正在不斷加厚的嗡嗡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些低聲的話語底下慢慢地生長著,還冇有冒出來,但已經能感覺到它在土裡動了。
鐘國勝端著飯盒排在隊伍中間,聽見前麵那堵人牆的縫隙裡漏出來幾句話。
“又加了一次,每周三次了,產量都掉成啥樣了。”說話的人聲音壓得低,尾音帶著一股嗆人的勁,像一團冇完全燃儘的炭被踩滅了最後一星火星。
旁邊有人接話:“學吧學吧,學完了產量完不成,月底福利冇有了。”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光學習能學出錢來?學出錢來我天天學。”
第三個人冇有說話,隻是把碗裡的白菜湯喝乾淨,然後站起來走了。
鐘國勝往前挪了幾步,把飯盒遞進窗口,窗口裡麵的師傅舀了一勺白菜倒進他的飯盒裡。
端著飯盒走到靠牆的角落坐下,掰開饅頭泡進菜湯裡,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鐘國勝聽見身後那桌有兩個工人還在說話,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人聽見。
“你聽說了冇有,現在學的時間都是那個新來的副主任定的,李主任根本管不了。”
“李主任不管?”
“怎麼管?人家上麵有人,區革委的文件一張接一張地來,李主任能說什麼?說了就是跟上麵對著乾。”
“那咱們就乾等著?產量完不成,獎金冇有了,到時候連飯都吃不上,總不能拿學習筆記去換糧票吧。”
“誰知道呢,反正廠裡現在就這樣,再學下去怕是連機器都得生鏽了。”
鐘國勝坐在角落裡冇有抬頭,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端著飯盒站起來走到水槽邊衝了衝。
走出食堂的時候,聽見身後食堂門口又有人出來,是兩個車間主任模樣的人,正低聲說著什麼。
“王主任,你們車間這個月產量多少了?”
“連上個月的一半都不到。”
被問話的那個人聲音裡帶著一層他壓著冇讓它冒出來的煩躁,“再這麼下去,月底報表交上去,我都不好意思簽字。”
“李主任那邊怎麼說?”
“說了,他說‘我知道了,先回去’。”
那人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像是忍不住了,“知道了有什麼用?產量完不成,上麵追責還是追到我頭上,我也不想天天開學習會,但上麵文件下來了,誰敢不執行?”
另一個冇有接話,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在一個岔路口各自拐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