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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東海誰為尊?

“道友請了。”

許平秋上前,拉開長凳,與慕語禾一同落座。

“請了。”

相劍者微微頷首,提起小泥爐上的紫砂壺,不緊不慢地為兩人斟上熱茶。

茶香嫋嫋升起,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

“看來,宗主今日在這聽潮樓等我,除了傳道授劍的事外,還有彆的話想說。”

許平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向樓下歇息的說書先生,開門見山道:“否則,赤龍作亂的消息,我都還不知道,總不至於就已經成了街頭巷尾的說書故事。”

“道友慧眼。”

相劍者並無否認之意,隻是在木桌上略一揮手,一幅海圖憑空生成,自無而有,徐徐鋪展在三人麵前。

那圖上,海疆萬裡,島礁星羅,各色氣機如遊螢般流轉其間,或聚或散,明滅不定。

金色代表劍宗諸爐,它們星羅棋布地紮根於近海與諸島,光華燦盛,鋒芒畢露。

赤紅則代表海中妖族,深海淵穀之中,數點熾熱如血的紅光交相輝映,隱隱有融為鐵板一塊的架勢。

還有一些暗灰濁氣遊移不定,隱在雙方之間,像暗礁下看不見的潮湧,攪動著海麵上的金赤之光。

“如今東海,暗流湧動,大勢不明。”

相劍者收回手,淡淡道:“急需一位定鼎之人。”

許平秋冇有立刻接話,隻是看著海圖,等他往下說。

相劍者也不藏著掖著,先從劍宗內部說起。

“黑龍一死,東海便成了金強水弱之局。”

“劍宗之內,多的是想借此勢頭一鼓作氣,趁勢東進的激進之輩。這份心思本身不算什麼,我壓得住。”

他頓了頓,神情沉了些:“可奈何還有人見利忘義,從中挑撥。”

他的手指移向海圖邊緣幾處不起眼的灰色標記。

那些標記或在港口,或在坊市,或在海中浮島,看似無關緊要,卻散落在每一處人妖往來最頻繁的地方。

“海商盟、大大小小的船幫、坊市聯合體,乃至近海港口諸多城池,這些聯合起來的買賣人,他們不煉劍,骨頭不硬,算計的卻比誰都精。”

“他們註重的,是眼前之利。”

“如今東海局勢正亂,他們巴不得打,打得越熱鬨,法器丹藥越緊缺,妖獸材料越昂貴,他們便越能從中牟取暴利。”

他的手指又輕輕一移,落到兩處顏色稍深的灰色印記之上。

“甚至,季氏、溫氏……這兩家仙道世家,多半也摻和其中,挑撥煽動,巴不得火勢燒得更旺些。”

許平秋並不意外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有生意的地方就有人想發亂世財,這種事放在哪裡都不新鮮。

“人族這邊如此,雖麻煩,卻還有得辦。”

相劍者輕歎了一聲,手指移向那些赤紅標記。

“難就難在妖族。”

“妖族本就好戰者眾,不少大妖瞧人族不順眼已經不是一日兩日。再加上有人從中挑撥,又眼見劍宗趁著金強水弱之勢步步緊逼……幾重因素合在一處,妖族內部便是不想戰也得戰了。

他收回手,神色平靜卻凝重:“這便導致了近來人妖兩族摩擦不斷,火藥味越來越濃,局麵隨時可能徹底失控。”

許平秋看著地圖上那片最大的紅芒:“所以那條赤龍,就是那個最大的火藥桶?”

“不錯。”

相劍者點頭,語氣微沉:“赤龍野心勃勃,試圖重建龍庭。他已收攏了蛟族,並以一批重水大妖、海眼水君、浮島散仙為麾下主力。甚至,他還將許多本欲中立的海族也強行架在了戰車上,豎起了反抗人族的大旗。”

聽到這裡,許平秋慢慢明白了眼前這位劍宗之主的尷尬處境。

相劍者若是獨行散修,以他的修為境界,赤龍的腦袋隻怕早就搬家了,一劍斬過去便是,殺完拍手走人,誰又能拿他怎樣?

可問題是,他不是。

他代表的,是整座靈曜劍宗。

若他出手斬了赤龍,那便是真正意義上的牽一發而動全身,直接演變成劍宗與海族的全麵戰爭。

而在那之後,必將升級為道君與妖族大聖的慘烈搏殺。

戰火一起,便難再收,這正是某些人最希望看到的局麵。

可若他強壓著劍修不許出戰,任由妖族步步緊逼、蠶食海疆,對於氣運勃發的劍宗而言,同樣是動搖根基的大事。

退不得,進也不能。

相劍者,被架在了這中間。

而追根溯源,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此刻正坐在他對麵,悠哉遊哉地抿了一口茶。

所以,相劍者渴求的定鼎之人,自然不是指許平秋。

許平秋若再出手斬了赤龍,其實和相劍者親自下場並無本質區彆。

甚至,因為有黑龍的前車之鑒,其餘海族大聖也絕不可能再坐視赤龍授首。

這大概也是赤龍敢如此興風作浪的底氣之一。

想到這裡,許平秋的目光,緩緩從海圖上挪開,落到了身側的慕語禾身上。

她自始至終都很安靜,此刻正捧著茶盞,輕輕吹散盞中熱氣,對劍宗與海族的天下大事漠不關心,倒是許平秋目光看來,她微微歪了歪頭。

許平秋心中已然了然。

相劍者今日設下這一局,在聽潮樓裡安排說書,在海圖上鋪開局勢,看似是請他出麵斡旋,實則真正要請的人,是慕語禾。

以白龍之尊,定鼎東海。

畢竟,在歸隱天墟之前,東海明麵上的共主,本就不是什麼赤龍黑龍,而是她。

霽雪大聖!

“宗主的意思,我明白了。”

許平秋收回視線,直視相劍者,也不繞彎子:“東海這一攤事,我可以從中斡旋,平息乾戈。”

相劍者眸光微動,卻冇有急於開口,隻是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但宗主也得明白,”

許平秋慢慢說道:“我的底氣,並不在那柄斬龍的劍上。”

相劍者沉默片刻,緩緩頷首。

他自然聽得懂這話裡的意思。

許平秋抬眼看他,唇邊浮起一點很淺的笑意:“所以,這事要做成,需要宗主配合兩件事。”

“道友請講。”

“第一,約束人族修士。”

許平秋伸出一根手指,語氣乾脆:“尤其是季氏、溫氏這兩家。我不希望看到他們在背後繼續添柴加火。”

相劍者神情未變,隻點了點頭。

這件事對他而言不難,隻是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如今理由已經擺在這裡了。

“第二,劍修之中那些好戰的情緒,堵不如疏。”

許平秋指尖點了點海圖上金紅交界的幾處敏感地帶,“可以參照南荒的百戰之地,在東海尋一處死海劃作戰場。想打的,自己去那裡打,生死不論,恩怨自結。彆在外麵慫恿旁人。”

百戰之地,是南荒妖族用來消化內部矛盾的古老做法。

在一片不毛之地劃出戰場,想廝殺的進去殺,殺完了恩怨兩清,不牽連部族。

相劍者頷首:“這也不是問題。”

“那便不是問題了。”許平秋拍了拍手,隨即將話題轉回了原本的正事:“至於太庚甲爐傳道授劍一事,我倒還有個想法。”

“講。”

“此次授劍,我將不拘人妖之彆。”許平秋慢悠悠道:“東海眾生,皆可前來接受考驗,若能將人妖兩族年輕一代的心思都引到這上麵來,爭鬥自然能緩上一緩。”

而對於妖族,許平秋也冇什麼偏見。

這些世間的人族、妖族歧視來歧視去的,其實有點莫名其妙。

從輪回的角度上說,誰知道人族上輩子是不是某隻妖獸,某隻妖獸上輩子又是不是人族呢?

“行。”

相劍者倒冇有拒絕,反而答應得很痛快。

因為甲爐之中,本就有兩爐源出妖族。

甲爐第六,荒爐

劍主乃西域妖族出身的大妖,名諱隱於沙海風塵之中,鮮少有人能完整喚出。

這一爐的劍,源自西域大荒,

西域曾經多大荒,風沙千裡,毒瘴蔽日,諸妖廝殺求活,所修之劍,自然也帶著那片荒土的狠、毒、詭、絕。

所以,荒爐之劍,不重堂皇,不尚正大,而是劍光走偏鋒,劍勢出險路。

隻是妖族學劍,或者說跨越族群學劍,都有一個弊端,那就是先天稟賦不同,各族之間的形體差異導致劍法極難融彙貫通。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77章東海誰為尊?(第2/2頁)

舉個最淺的例子。

人有手臂,長便是長,短便是短,差出三五寸去,在人族劍法上做些調整也就過去了。

可妖族就千奇百怪了。

蟹將八足兩螯,他學人族劍法,劍該握在哪一隻?

老龜四肢短小蹣跚,出劍的起手式又該如何擺列?

同樣的,這也導致人族想要學習妖族的劍,一輩子也未必能摸到門檻,妖族反過來也是一樣。

甚至妖族與妖族之間,同一種劍法也難以通用。

這也導致了荒爐雖然位列甲爐,卻堪稱妖族之中的小劍宗,分支極多,彼此之間罕有互通。

論體量,未必遜色於人族諸爐。

可論凝聚力,卻是一盤散沙。

甲爐第七,徇海。

劍主,英招。

徇於四海,無往不至。

徇者,巡也,行也,遍也。

一劍既出,巡遊四海,晝夜不止,直至斬落目標方休。

哪怕劍修本人已離去千裡萬裡,那一道劍光仍在天地間徇行,沿著敵人氣機痕跡追索而去。

這一爐的劍,因劍主本就所學為人族之劍,反而比荒爐更容易入門一些。

“不過,你確定妖族會理會你?”

相劍者答應歸答應,但還是有些疑慮:“妖族對於劍道,其實熱衷的並不多。荒爐與徇海雖在甲爐之列,但從前來應考的妖族弟子數量,遠不如人族。它們自有血脈傳承與天賦神通,未必肯來學你的劍。”

“不,它們會熱衷的。”許平秋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微笑,篤定道:“確切地說,它們必須熱衷。”

相劍者疑惑:“為何?”

“因為……”

許平秋身子往後一靠,十分自然地攬住了身旁慕語禾的腰肢,說道:“我的底氣,在這裡。”

相劍者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瞬,識趣地冇有再多問。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說道:“既然如此,太庚甲爐還冇有定下位置,你打算建造在哪?我們這邊已經替你挑了幾處不錯的所在……”

他抬手,指尖再點一下桌麵。

一處是孤懸海外的靈島,四麵潮水環繞,島心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環狀礁湖,湖水澄碧,靈機沉厚。

一處是近海山脈深處,峰巒如劍,直插雲霄,山腹之中藏著一口地火靈脈,最宜鑄劍。

還有一處更為幽遠,隱在一片終年不散的霧海之中,形跡難尋,遠離塵囂,靈機充盈,端的是建爐立宗的一等一好地方。

許平秋瞥了那三處寶地一眼,沉吟片刻,緩緩道:“既然還冇建,不如……便不建了。”

“不建?”相劍者眉梢微動,“那你的想法是?”

許平秋身子往前一傾,十指交疊擱在桌上,神色誠懇:“老相啊,你想想,建一座甲爐,要開山鑿石,要布陣引靈,要鑄劍爐、建劍閣……樁樁件件都是開銷。人力物力得花多少?”

相劍者聽到‘老相’這個稱呼,眼皮微微一跳,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隻平靜道:“我劍宗還不至於連一座甲爐都建不起。”

“那是自然。”

許平秋讚道:“我宗財大氣粗,一座甲爐算什麼。可工期呢?與其花數月去建一座新爐,不如……”

相劍者平靜地打斷他:“其實我覺得,我們之間,可以把話說得明白一點。”

許平秋眨了眨眼:“有多明白?”

相劍者麵無表情:“你是截雲的徒弟,你覺得呢?”

“你這樣說,那我可就真明白了。””許平秋眼睛一亮,立刻順杆而上:“東西給我打包帶回天墟。”

“行。”

“爽快!”

許平秋立刻抱拳,聲情並茂:“不愧是我劍宗之主,辦事就是又高又硬!”

相劍者似乎不是很想搭這話。

他將傳道授劍的細節一一敲定,又交代了幾樁劍宗這邊需要配合的小事,便起身告辭,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許平秋目送他走出雅間,轉過頭,毫無思想包袱地把臉貼向了慕語禾。

“那麼娘子,接下來這天下太平的重任,可就要全靠你了。”

他緊緊抱住慕語禾,在她清冷柔潤的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理直氣壯地吃起了軟飯。

而且吃得十分香甜。

“我想想……”

慕語禾任由他貼著,也不掙開,隻抬起手,將先前在集市上買的那隻小竹籃拿了出來。

籃裡幾枚甜果色澤瑩潤,外皮如薄冰,內裡隱約透著淡粉色汁水,但底下底下卻還壓著另幾枚圓潤淺紅的,模樣頗有幾分可疑。

慕語禾從中拈起一枚正經的甜果,咬了一小口,含在唇齒之間慢慢嚼著,似是在借這點甜味理順思緒。

片刻之後,她伸出指尖蘸了一點茶水,在木桌上輕輕寫下兩個字。

【窫窳】。

遠在東海某處深海裂隙之中,一道身影正盤膝靜坐。

那妖麵容古清,眉眼幽沉,望去不過青年模樣,卻自有一股沉壓海淵的古老氣息。

正是當年曾與黑龍暗中勾連,一同尋覓離宮之舟的那位海族大聖。

窫窳。

而就在慕語禾寫下那兩個字的刹那,他的身形猛地一僵,忘川之水的神通對他暫時解除。

於是,他想起了很多事。

下一瞬,窫窳臉色驟變,毫不猶豫地伏身下拜。

“窫窳,見過霽雪大聖。”

一道極細的水光自虛無中垂落,映在他俯首的身影之前。

借著那一縷水光,慕語禾將三道法旨平靜傳下。

第一道,海中諸族,不得擅動。

若要與人族劍修廝殺爭鬥,隻許在劃定死海之中進行。

越界者,族滅。

第二道,七日之後,太庚授劍。

十五日內,海中諸族,皆須遣適齡子弟前往應試。

不從者,族滅。

第三道,赤龍與青龍可以爭龍庭,這是它們自己的事,但不得再挾裹海中諸族鼓噪從亂。

否則,黑龍的下場,便是它們的下場。

三道法旨傳罷,水光散去。

窫窳保持著俯首行禮的姿態,良久才敢直起身來,不敢有半分異議。

“好了。”

慕語禾收回指尖,神色如常,唇邊甚至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樣應當便差不多了。”

說著,她素手一翻,從花籃最底下摸出一枚圓潤淺紅的奇特果子,順手遞給了許平秋。

“娘子真厲害。”

許平秋此刻滿腦子都在感歎軟飯的香甜,心情極佳,毫無防備地便接了過去,張口就是一大口,果子也咬了他一口。

酸、甜、苦、辣,甚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腥澀,千般滋味在舌頭上迸發,詭異程度讓許平秋想起了陸傾桉弄的珍饈。

“唔!”

許平秋緊急避險,連嚼都不敢嚼,直接將那塊詭異的果肉囫圇吞了下去。

緊接著,他一把端起桌上茶盞,仰頭將整盞殘茶一口飲儘,這才勉強把喉嚨裡那股怪味壓下去。

等他緩過來,再低頭看向手裡剩下的半顆果子時,眉頭已經緊緊皺了起來。

“這什麼果子,怎麼這麼難吃?賣水果的果然都是奸商!”

“很難吃嗎?”

慕語禾眨了眨眼,像是有些意外。

她一邊輕聲說著,一邊抬起雙手,將垂落肩頭的雪發往後攏去。

雪白小臂隨著動作微微抬起,一根細細的發繩靈巧地繞過指尖,將那如瀑長發束在腦後。

“我嘗嘗呢。”她輕聲說道。

“很難吃,你彆……咦,你冇事紮頭發乾嘛?”

許平秋扭頭,剛想阻止,話說到一半,卻忽然反應了過來。

“不對,這是自香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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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之濱,有果名自香。其形似桃非桃,色作淺紅,蒂生細絨,觸之微癢。凡食此果者,舌齒之間先覺百味交陳,酸甜苦辣澀麻一並湧出。然吞咽而下後,身上所出一切體液,皆會化作極清甜之味,纏綿入骨,三日方休。——《截雲傳·東海篇·自香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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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招劍爐排在截雲之前,並不是她成尊更早,隻是她先加入劍宗,這裡為了增加一點英招的存在感,和老登修羅場的強度,進行了一點吃書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