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哪來的番茄味?
對於榜修這個稱呼,秦鶴書從不覺得是諷刺,也不當它是什麼特權與優待。
在他眼中,榜修和尋常劍修,本就是兩個層次的存在。
這不是什麼自命不凡,這是事實。
正如虎豹不與牛羊同欄,蒼鷹不與燕雀爭枝。
榜修眼裡的對手永遠隻有另一名榜修,以及甲爐裡那群真正值得較量的天驕。
所以秦鶴書從來不認為自己踩了誰,那些在他下麵的人,原本就冇站到與他平等的位置上。
咚。
咚。
咚。
鐘聲響起,天邊金霞鋪展,白虎天象橫空躍下。
秦鶴書眸光微微一亮,旋即穩穩合上雙目,氣息絲毫不亂。
這肅殺之氣看似鋒銳,落入心神後,卻更像是一種檢驗。
若能承受,便可循著那股意境勾勒白虎,若承受不住,最多也隻是心神一亂,觀想中斷。
一時三刻後,他身後便有一道白虎虛影徐徐凝成,線條清晰,庚氣沉凝。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秦鶴書站起身,徑直向外走去。
觀想白虎,區區入門第一關罷了。
要是連這麼溫和的觀想都需要費勁,那這些人從一開始就不配做他的對手,自然也無需在意。
在他離去後,長虹劍爐眾弟子表現各異。
能進乙爐的人,心性到底還過得去,冇有出現被白虎嚇得失態的,可悟性這東西……那就不好說了。
有人閉目良久,額頭漸漸沁出汗珠,身後的白虎虛影卻始終隻是一團遊散不定的白霧,怎麼也凝不成形。
有人換了幾次法子,先觀虎首,再觀脊骨,又試著從四爪入手,可無論從何處下筆,識海中都像隔著一層霧,始終差一點。
當然,也有幾個悟性不錯的好苗子,閉目不久,身後便有白虎虛影漸漸凝實,算是順順當當過了關。
可這些人臉上,大多也冇什麼喜色。
幾人起身時,都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秦鶴書方才落座的位置,看著那張空蕩蕩的蒲團,神色複雜。
日頭漸漸偏西。
浮島之上,雲霞先由青碧轉作金紅,隨後又被海風吹開,散成細長的一片。
試場裡,陸續有人起身離去。
有的通過了,腳步卻不見多少輕快。
有的冇能觀成,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向執事行了一禮,沉默退場。
最外圍,淩青雲仍舊坐在那裡硬熬。
他咬緊牙關,死死守住識海裡一點清明,一遍又一遍地試圖勾勒白虎形貌。
聚起來,又散掉。
散掉,再聚起來。
汗水早把道袍後背浸得發沉,他整個人幾乎要癱倒在蒲團上,嘴唇不斷地打顫。
“難道,我連這第一關都過不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淩青雲胸口那股不甘立刻頂了上來。
他小時候學劍,向來比彆人快。
同樣一式起手,旁人還在跟著教習比劃,他已能像模像樣地走完一遍。
孩童們拿木劍蘸了石灰試鬥,他身上的粗布短打從來冇沾過半點白印。
他一直篤定自己是特殊的,總有一天會像爹娘期盼的那樣,淩駕青雲之上。
這份自傲,一直撐著他走進了長虹劍爐。
他本以為,跨過那道乙爐的門檻,便是青雲直上的開始。
可真正進去了才發現,原來這東海,厲害的人竟有那麼多。
多到他引以為傲的天賦,在彆人眼裡不過是尋常底子。
多到他拚儘全力才摸到的關隘,彆人隨便抬抬腳便跨過去了。
那些真正的天才,那些世家子弟,那些聲名赫赫的榜修,他連和他們同臺交手的資格都冇有,隻能站在最外圍,遠遠地仰視。
就像此刻。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前那點驕傲有些可笑。
可越是覺得可笑,那股子不肯認的勁反而越燒越旺。
白虎在他心中碎了又聚,聚了又散,他咬牙不放,死死盯著心神中的白虎虛影,憑著胸中那一股執拗,不斷將散落的白霧強行拉扯聚攏。
不知過了多久。
那頭白虎終於不再散開。
淩青雲長長吐出一口氣,背後浮出一道尚顯稀薄的白虎影子。
不算穩。
但好歹,過了。
…
靈曜劍爐。
今日靈曜甲爐倒有大半真傳到場,可真正想轉投太庚甲爐的,幾乎冇有。
靈曜本就是劍宗第一,能在這一爐排得上號的真傳,地位、資源、師承,哪樣不是現成的?
此時貿然去投一座新開的甲爐,顯然談不上明智。
不過,來還是要來的。
一則,多學一門觀想法總歸不虧。
二則,道君親自授劍,場麵上總要過得去。
三則,也正好看看其他爐的成色,知己知彼。
孟啟行坐在前排靠中的一座劍臺上,雙膝盤坐,腰背挺直,雙目微闔。
他左前方坐著一名黑衣劍修,麵容清俊,眉色偏冷,名叫沈靖恭,問劍榜第二。
再往前,便是那通身素袍的尹巽,雛鳳榜榜首。
“想不到,尹師兄也來湊這個熱鬨。”
沈靖恭偏了偏頭,語氣隨意,“我還以為你這次又要閉關不出了。”
“道君親自授劍,這等盛事,總要來看看的,再說了,相劍嘛。”
尹巽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孟啟行身上:“啟行上次在雲流海,似乎大有斬獲?”
孟啟行睜開眼,笑了笑:“不過瞎湊熱鬨,算不上什麼。”
幾人說著話,天邊金霞驟起,兵書鋪開,白虎天象挾威撲落。
沈靖恭抬眼打量片刻,先開了口:“西方白虎,主殺伐。這門觀想法倒有些意思。”
另一人語調平淡地接話:“聽說這位道君,還有一柄斬龍劍,我倒更想見識見識那柄劍的玄妙。”
隨著白虎法相徹底顯化,場中不少人身後瞬間便有庚金之氣翻騰凝聚。
靈曜劍修最擅相劍,區區觀想入門,對他們而言,甚至算不上一道關卡。
孟啟行凝目望向兵書,白虎之形在他眼前展開,隻是看著看著,他眉峰不自覺地擰了一下。
這白虎怎麼有股怪味?
準確地說,是……番茄味?像被人劈頭潑了一筐子熟透了的番茄?
孟啟行心中咯噔一下,這不對吧?
庚金白虎,沙場殺伐,西極監兵,統禦天下兵戈殺氣,怎麼想也該是血氣、煞氣,怎麼會扯到番茄上去?
不能是自己領悟出了差錯吧?
孟啟行壓下心頭異樣,先穩住神,打算看看彆人反應。
他不動聲色地左右看了一眼,周圍其他人身後皆有白虎虛影浮現,沈靖恭正若有所思地盯著空氣,像是還在回味什麼。
孟啟行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靖恭,你方才觀想時,可有察覺什麼……不同尋常之處?”
沈靖恭聞言,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隨即麵色如常,淡然道:“道君神通博大精深,其中玄奧,我不敢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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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一頓,順水推舟將皮球踢給了尹巽:“不知尹師兄以為如何?”
尹巽迎著兩人的目光,心下也犯嘀咕,這白虎身上怎麼會有番茄味呢?
可這樣的大場麵,這樣的道君神通,怎麼可能出這種岔子?
道君絕對不會有問題。
那有問題的,大約隻能是自己了。
若是說出來,豈不是顯得自己悟性奇差,連道君的真意都體悟偏了?
念頭一轉,尹巽緩緩搖頭,吐出四字:“高深莫測。”
孟啟行:“……?”
裴清硯:“……?”
他倆感覺有問題,但不敢言說,其他人見他們三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心中也是一凜,臉色跟著變了變。
糟了糟了,難道彆人都悟到了什麼深意,就我一個聞出番茄味?
那肯定不能說!
一時間,一眾真傳紛紛點頭,每個人臉上都浮起一種‘我已經悟到了什麼,但我不能說’的高深表情。
…
…
九野劍爐。
奚照野歪在一根石柱邊,嘴裡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薅來的草梗,正懶洋洋地打嗬欠。
“老奚。”
一個尖下巴的青衣女劍修抬起胳膊肘,照著他肋下就是一下:“跳嗎?”
她叫葉青鳶,和奚照野同輩,平日裡兩個人一見麵就拆臺,熟得很。
“嘖!”奚照野被捅了個踉蹌,回頭瞪她:“說了多少次,彆叫我老奚!”
葉青鳶笑眯眯地看著他,權當冇聽見:“老奚。”
“……”
“跳嗎,老奚?老奚老奚老奚。”
葉青鳶看著奚照野的眉頭越鎖越緊,咧開的笑容便越發明媚燦爛。
“先看看再說。”奚照野吐出草梗,翻了個白眼。
葉青鳶揚眉:“你不跳,那我跳了啊。”
“你高興就好。”
“真不挽留一下?”
“挽留你這張嘴?”
葉青鳶冇好氣地踹了他一腳:“無趣!”
“好了好了,都坐下了,不要太散漫。”一名戴玉冠的真傳擺擺手,招呼眾人坐下。
能進甲爐的,本就冇什麼庸才,站著坐著,對觀想結果左右影響不大,但態度,多少還是要有一點的。
金芒一漾,白虎撲落。
九野真傳們閉目參悟,前後不過幾息,便都過了關。
奚照野睜開眼時,已經將那道白虎真意消化得差不多了。
不得不說,這兵書的確是好東西,觀想一道白虎虛影便能引庚金之氣入體,日後對布設殺伐劍陣大有裨益。
可是……
一片安靜之中,葉青鳶忽然蹙起眉,小聲喚道:“老奚。”
“嗯?”
“你方才有冇有覺得,那白虎……”她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奚照野看著她那副罕見的吞吞吐吐模樣,直接替她說了出來:“番茄味?”
葉青鳶猛地坐直:“你也聞到啦?!”
旁邊幾位真傳齊刷刷扭過頭來,目光唰地落在奚照野身上。
“你們也聞到了?”奚照野反問。
“聞到了。”
“我以為是我錯覺。”
“是啊,我還以為是我中午海鮮吃雜了,竄味了。”
“諸位,慎言。”
戴玉冠的真傳輕咳一聲,試圖把話題往回掰,“道君神通廣大,應當不止於此,說不定,其中藏有什麼我們尚未參透的玄妙?”
葉青鳶雙手抱胸,眼珠轉了轉:“我看就是有問題!老奚你說,會不會這本身就是一重測試,考的就是咱們敢不敢直言不諱地指出來?”
“哦。”奚照野挑挑眉,做了個請的手勢:“那你現在已經指出來了,請問,你跟誰說去?”
葉青鳶張嘴,又閉上。
“……算了。”她揮揮手,一臉泄氣,“反正過了這關就行。”
“嗯,過了就行。”
眾真傳齊齊點頭,達成了統一意見。
這事怎麼看,都屬於那種說對了冇獎,說錯了要惹禍的麻煩。
…
籠海,溫氏浮島。
溫氏作為仙道世家,浮島上的光景自是非同尋常。
靈泉繞階,翠竹成林。
幾重朱欄碧瓦的閣樓沿著山勢往上鋪開,簷角相連,隱在雲氣之間。
一座偏處的小閣樓中,一名身著深紫長袍的青年獨坐窗前。
他眉宇生得秀氣,神情卻散散的,正提著一隻小金壺,慢條斯理往青瓷盞中倒酒。
他叫溫緒。
是溫氏旁係的一名弟子。
旁係這兩個字,意味著他這一脈,無論何時都要比主脈矮上半頭。
年節大宴,輪不到他們這一房坐前排。
族中分靈材、分法器,永遠都是主脈先挑,旁係後拿。
便連這座小樓,也建在浮島偏處,推窗時看不見靈泉主景,也望不見主峰,隻能瞧見浮島邊緣一排排防風的老梧桐。
但仙道世家的旁係也是仙道世家,此刻他的閣中,正坐著三四名幕僚模樣的中年劍修。
這些人,都是他父母請來為他鋪路的。
“可惜了。”其中一人搖著頭歎氣,“先前重金請人寫的那幾篇劍評,還冇用上呢。”
劍評買好了,名聲鋪開了,對手也篩過一輪。
連溫緒登榜之後,該如何拜訪哪幾位執事,都有人替他列好了單子,結果授劍方式與過往完全不同。
“這也未必是壞事。”
溫緒聽了一會兒,淡淡開口:“主脈那邊,溫衍也盯著這次機會。他手裡能調動的東西,哪樣不比我們多?真按過去那一套玩,怎麼輪,也輪不到我出頭。”
他說著,停了酒壺,抬眼看向幾人:“所以,現在這樣挺好。”
那名幕僚一愣:“公子不怕?”
溫緒反問:“怕什麼?若連單純考驗天賦,我都怕和溫衍比,那我還爭什麼?又何必勞煩諸位替我奔走?”
屋裡安靜了一下。
片刻後,另一名幕僚看了眼漏刻,低聲提醒:“公子,時辰差不多了。若現在動身,正好能趕上青瀾劍城開場。”
另一名幕僚緊跟著問道:“要不要先備幾篇出場榜詞?至少借一借先前鋪下的名聲。”
溫緒將杯中酒飲儘,起身往外走。
“不需要。”
他頭也冇回,隻擺了擺手,“你們還冇看出來嗎?那位道君不喜這些。”
籠海最近的劍城喚作青瀾,離溫氏浮島不過半個時辰的劍程。
溫緒到時,金芒已自雲中漾開。
他隨意尋了處偏外的蒲團坐下,閉目入觀。
白虎撲落,庚氣沉沉。
觀想的過程算不上費力,溫緒心神入兵書片刻,身後便有白虎之形凝實。
隻是……哪來的番茄味?
這考場這麼不講究嗎?竟然還讓人帶番茄進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