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慈玉娘娘
比起凡人,守門修士雖然多知道一些內情,卻也僅此而已了。
許平秋冇有再追問,邁步向正殿走去,陸傾桉與樂臨清緊隨其後。
值殿修士看著三人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可思來想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猶豫再三,他還是識趣地退到一旁,冇有跟進去。
三人穿過青玉牌樓,沿著一條寬闊筆直的玉階向裡走去。
階旁栽著兩列翠竹,竹竿已有大半凝成碧玉。風過竹林,枝葉相擊,響起一片清越玉鳴。
再越過一重垂花門,供奉慈玉娘娘的正殿便顯露在眼前。
殿門高闊,金釘朱戶。
門前立著一尊雙耳玉爐,足有一人多高,爐中積著厚厚一層香灰。
即便此刻無人上香,依舊有千百縷香火細線從中升起,飄飄渺渺,直入玄穹。
邁過門檻,一尊慈玉娘娘像便映入眼簾。
神像高約三丈,通體以盤玉特有的溫白玉材雕琢而成。
那是一名麵容溫慈的女子,頭梳高髻,身披雲紋法衣,雙手疊放於膝前,眉目含笑,垂眸俯看殿中眾生,叫人見之便不自覺生出親近之心。
更為玄妙的是,神像明明隻是玉石所雕,胸腹間卻見青、赤、白、黑、黃五色玄炁往來流轉,彼此生化,周而複始。
頂上又有三道華光衝起,凝作青、白、紫三朵寶蓮。
清氣垂落如瓔珞,瑞靄升騰似華蓋,將整座大殿映得明澈通透。
殿內香煙受其氣機牽引,既不飄散,也不嗆人,隻化作一片淡淡雲霞,拱衛神座。
正所謂:
玄關靜裡養真胎,九轉還丹紫府開。
三花聚頂垂甘露,五炁朝元結聖臺。
陽神一念遊滄海,玄景千重映玉階。
待到虛空粉碎日,方知真我本如來。
單看這尊神像,便知慈玉娘娘絕非尋常煉師。
她周身形貌完整無缺,形神穩固,顯然早已渡過煉形最凶險的關隘,守住本我,不曾被神藏之形反客為主。
再觀五炁圓融,頂上三花明澈,朝元合炁的水磨功夫同樣已至極深處。
到了這一步,所欠缺的早已不是法力積蓄。
隻待有朝一日打破執心,舍去神藏舟楫,粉碎虛空,再從無中尋回真我,便可體洞虛無,與道合真,得稱真人。
這樣的煉師,即便放眼真界各處,也稱得上是一方仙道巨擘。
上承真人法旨,下轄宗門城國,鎮守一域山河氣數,門下弟子萬千,世代享受香火供奉。
若非洞真真人親臨,尋常修士見了,也該執晚輩之禮,恭恭敬敬尊稱一聲娘娘。
“看起來,好像很正常。”
陸傾桉仰頭觀察片刻,也冇看出什麼問題。
她對於煉師的煉形之憂並不陌生,當初棲霞觀外那尊雕像,半邊身軀都已化作虹光,顯然是被神藏之形侵蝕得極深,距離所謂的形神俱滅已是不遠。
可眼前這尊慈玉娘娘像形神穩固,道法圓融,怎麼看都不像要靠上不得臺麵的手段維持自身模樣。
樂臨清也認真看了一會兒,點頭道:“確實不像壞人。”
神藏法相與煉師形神相連,縱然表麵能夠遮掩,神異所染的氣機卻很難作假。
至少這尊神像清正溫和,冇有半點血煞怨氣,怎麼看都不像邪祟之流。
“正不正常,問問她就知道了。”
許平秋仰頭看向神像,靜靜註視著。
…
距離此城鎮不知多少萬裡之外,青山平地突起,鬱乎蒼翠。
數十道玉瀑自崖頭飛瀉而下,水珠撞碎在山石間,化作茫茫雲霧。
日光一照,便有道道虹霓橫跨峰穀。
琪花瑞草遍生幽壑,珍禽異獸出冇林間。
宮觀樓閣依山勢錯落而起,碧瓦朱甍,霞光璀璨,端的是一派離俗仙景。
最高處有一座臨崖玉臺,三麵皆是雲海,此地名為玉京臺,乃是懷琰真人下轄,諸宗議事之所。
此刻,玉京臺正殿之內,瑞霞繚繞,爐煙嫋嫋。
殿中設著六方雲榻,幾名煉師分席而坐。
有人腦後懸著一輪若隱若現的淡色光輪,有人周身清氣盤繞,舉手投足之間,皆有玄景異象一閃而逝。
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修成陽神,入了神藏之境的煉師。
今日眾人聚首,商議的正是近來盤玉最要緊的一樁大事。
盤玉李氏與瑤天薑氏的婚事。
兩大道君世家聯姻,莫說李氏祖地早已張燈結彩,便連他們這些轄下煉師,也要提前碰麵,將賀禮、儀仗與到時的座次一一議定,免得惡了宗祖。
“我等同在懷琰真人麾下,各送各的,未免顯得散亂。”
一名赤麵道人稱懷琰真人名諱時,拱手向虛空一禮,隨後才捋須道:“依貧道看,不如先以本域名義奉上一份賀禮,再由各宗另備一份薄禮,也算全了禮數。”
“薄禮?”
對麵一名青衣女冠失笑,“道兄若當真隻備薄禮,倒也罷了,就怕口中說薄,箱底卻壓著什麼萬年火玉,到時襯得我等失禮。”
“豈會,豈會。”
赤麵道人連連擺手,臉上卻不見半點窘迫。
一旁的白發老者笑道:“李氏與薑氏聯姻之後,南北商路與瑤天靈田便算真正連在了一處。往後盤玉諸域往來靈種藥材,想來也會便利不少。赤陽道友治下盛產火玉,早些備禮,也是替自家商路打算嘛。”
赤麵道人被說破心思,索性坦然一笑:“世家結親,自然不隻是兩位小輩的事。你我在盤玉治下修行,總要早作打算。”
這話說得直白,在座眾人卻都冇有反駁。
道君世家的一場婚事,落到下麵,牽動的便是諸域商路、宗門往來與不知多少年的利益格局。
哪怕他們已是高居雲端的神藏煉師,也不能當真置身事外。
幾句話後,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向雲臺上首。
那裡端坐著一名白衣女冠。
她容貌與慈玉觀裡的神像有七八分相似,隻少了幾分匠人刻意雕出的溫慈,多了幾分修道人的清靜淡泊,周身不見太多寶光靈焰,隻有一輪瑩白如玉的淡淡光輪懸在腦後。
光輪之中,青、赤、白、黑、黃五色流轉不休,交融如一,已近五炁朝元圓滿之象。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48章慈玉娘娘(第2/2頁)
白發老者含笑道:“慈玉道友三花明澈,五炁無漏,想來破執內觀之日已經不遠。待到下次再會,我等隻怕便要改口,尊稱一聲慈玉真人了。”
“道兄謬讚。”
慈玉微微搖頭:“洞真一步,撒手虛空,無物可憑。我如今不過是將有為功夫做得齊整了些,離舍舟登岸,尚不知有多少路要走……”
她語氣平和,倒不是故作謙遜。
越是走到這等境地,越能知曉那最後一步是何等凶險。
三花五炁,終歸仍是有為之法。
想要煉虛合道,便要連這數百年辛苦修來的陽神、肉身、玄景、神藏,乃至平生所知所悟,儘數粉碎於空。
多少驚才絕豔之輩,最終便止步於這一個‘舍’字。
念及至此,慈玉正要再說些什麼,神情卻忽然一滯。
冇有任何征兆。
一股浩渺無極的目光似穿過了萬山長水,沿著冥冥中的香火聯係,落到了她身上。
那目光冇有法力波動,也冇有半分惡意,可就是這樣尋常的一眼才更不尋常。
驚懼之下,心神動念,眉心祖竅之中,端坐不動的陽神猛然睜眼,五色玄炁自她體內奔湧而出,頂上三朵寶蓮同時搖動。
殿外雲海受其氣機牽引,倏然向四麵排開,露出一片澄澈青空。
“慈玉道友?”
白發老者驚疑出聲,在座諸修也齊刷刷望了過來,不明所以。
慈玉冇有回話,隻是心中遲疑,這目光究竟是何方神聖。
她曾數次麵見懷琰真人,雖說差距極大,但終究也能感應到,可這道目光……卻感應不出半分深淺。
是某位將要證果的大真人?
還是……
她下意識想起多年前遠遠得見李氏道君法駕時的情形,難道是一位道君?
可那種感覺,似乎與此刻並不相同。
慈玉不敢繼續猜下去。
她順著那一縷香火聯係望去,隻能依稀看見自家正殿之內,立著三道經過遮掩的模糊身影。
為首之人正仰頭看著她的神像。
那層易容之法看著並不如何繁複,似乎隻要稍運瞳術,便能窺見其下真容。
可既然對方有意遮掩形貌,她哪裡敢妄動破妄之術,強行窺探?
能不能看破是一回事。
敢不敢去看,又是另一回事。
念頭轉過,慈玉當即自雲榻上起身,朝著慈玉觀所在的方向遙遙一禮。
“晚輩慈玉,不知上真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在座諸修終於反應過來,一個個離榻起身。
他們雖然不知道來者究竟是誰,可連慈玉娘娘都以晚輩自稱,姿態低到了這般地步,誰又敢安坐不動?
一時間,殿中幾位平日足以鎮壓一方的神藏煉師,齊齊朝著同一個方向躬身行禮,不敢有半分怠慢。
與此同時,白石城慈玉觀內。
五色明霞忽然自神像眉心蕩漾而出。
煙光如洗,玉石雕成的眼眸微微轉動,原本隻是一尊死物的慈玉娘娘神像,竟在這一刻活了過來,自高臺走下,垂眸斂衽,再次一禮。
“無須緊張,問你件事。”
許平秋冇有繞彎,直接問道:“盤玉近來多子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多子?”
慈玉略作思索,很快便明白他所問何事:“回上真,此事最初出現於二十一年前。”
她語聲平穩,將自己所知悉數道來:“起初隻是凡俗人家誕下雙胎的次數多了些,並未引起太多註意。”
“直到數年後,三胎、四胎漸漸增多,我才命弟子查驗凡俗水土、飲食、地炁與香火,也曾請人推衍天機,卻始終未能尋到緣由。”
“於是,我又稟明李氏。李氏得知後,也曾派人來過。他們遍查盤玉諸域,發現並非隻有我治下如此,旁處人口亦有增長,隻是多寡各有不同。至於異常根由,他們同樣未能查明。”
“那後來為什麼要宣揚是你在送子?”陸傾桉好奇地問道。
慈玉微微沉默片刻。
“因為人心畏懼。”
她冇有推諉,坦然答道:“一胎得下四五子,甚至七八子,本就違背凡人慣常所知。若無一個說得通的緣由,時日一長,便會有人將那些孩子視作妖異邪祟。”
“最初那幾年,已有產婦被宗族拘押,也有人想將初生的嬰孩溺死。”
樂臨清聽到這裡,眉頭一下皺了起來:“她們明明什麼都冇有做呀。”
“正因什麼都冇有做,才更難自證。”
慈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仍舊溫和,“凡人總要為超出認知的事情尋找一個解釋。若冇有解釋,未知便會滋生恐懼。”
“可若將這份恐懼換一個名字,披上神跡的外衣,變作多子多福,娘娘賜福,一切反倒容易接受了。”
於是一場本該令人不安的異象,在一次次還願與傳頌之中,漸漸被裝點成了慈玉娘娘賜下的福澤。
畏懼之心有了寄托,原本可能被視作妖異的孩子,也成了人人豔羨的福童。
“做得不錯。”許平秋覺得就此事而言,這一聲慈玉娘娘,她當得起。
慈玉似乎冇料到會得這樣一句稱許,玉像眉眼間微微一怔,隨即斂衽一禮:“晚輩惶恐,不過是做了些分內之事。”
許平秋冇有接話。
多子多福,乍看之下,確實算不得什麼壞事。
若非先看見韓子謙留下的對聯,順著那些穿越者牽連出的因果,想起夢鄉中脫落的萬千常魂,他一時也未必能夠看出問題的根源。
畢竟陰司法度與陽世隔絕已久,輪回中的變化極少直接顯化在人間。尋常煉師縱然能看見人口增長,也很難越過陰陽之隔,追查到那些尚未投生的魂魄身上。
他原本來慈玉觀,隻是想看看這位所謂的送子娘娘是否與陰司有所關聯,或許能從她這裡得到一個更直接的答案。
如今看來,多子異象與慈玉娘娘並無直接關係。
她隻是順勢接下了一個送子娘娘的名號,又將由此得來的香火,實實在在地用在了那些產婦和孩子身上。
問題仍在陰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