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動和軟化的暖流,從葉清影的心底深處緩緩淌過,驅散了今日拍戲帶來的疲憊。
而四溢的菜香不斷刺激著味蕾,身體的本能先於意誌發出了饑餓的信號。
不!
這個念頭剛冒頭,葉清影心中便是警鈴大作。
她在做什麼?
又在為這點溫情而感動嗎?
這份溫情在過去五年的血淚中已經反複證明了多麼廉價和短暫!
一頓飯就想抹平那些拳腳相加的暴戾?抹平他麵對離婚時獅子大開口的猙獰?抹平他利用女兒作為籌碼時的卑劣?
他不過是故技重施!用這點表麵功夫穩住她這個長期飯票罷了!
過去每一次涕淚橫流的保證書,不都堅持不到三天就打回原形嗎?
最美的青春年華已然為了這可笑的“證明”喂了狗,難道還要搭上整個未來?讓恐懼如影隨形?
那縷在心底流淌的暖意,如同投入寒潭的星火,轉瞬即逝。
她臉上的線條重新繃緊,比冰霜更冷。她冇有再看方陽一眼,也無視了女兒委屈的眼神,隻是沉默地換了鞋,徑直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如同進入談判桌。
空氣仿佛結了冰。
方陽嘴角的笑容僵了僵,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口,默默坐下。
小欣欣也是小心翼翼地坐到媽媽身邊,大氣都不敢出。
晚餐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進行,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湯匙攪動魚湯時帶起的細微漣漪。
方陽幾次欲言又止,但看著妻子低垂眼簾、拒人千裡的側臉,最終還是埋頭扒飯。小欣欣更是小口小口地吞咽,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葉清影機械地咀嚼著食物,湯的鮮美刺激著味蕾,胃被填滿了,心卻被撕裂成兩半。
可餐桌對麵那個默默給她添湯的男人,身邊女兒安靜喝湯時舒展的眉眼,頭頂這盞散發著溫馨光暈的燈……這些平常的景象,此刻卻帶著巨大的誘惑力,悄然瓦解著她堅冰般的意誌。
這一刻,她心底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融化了。
不過不管如何,今晚,她確實是食欲大振。多少年了,冇吃過一次像樣的晚餐了。
吃飽喝足後,葉清影放下碗筷。
方陽捕捉到葉清影的動作,立刻起身道:“你去歇著吧,我來收拾。”
葉清影淡漠頷首,冇有推辭,仿佛應得的。她站起身,腰肢纖細而緊繃,徑直走向樓上主臥,從櫃中取出換洗衣物,身影消失在通往浴室的門後,隔絕了所有聲響。
小欣欣這才鬆了一口氣,小手誇張地拍了拍小胸口,小聲對方陽說:“媽媽拉著臉真嚇人。”
方陽揉了揉女兒的頭發:“瞎說。你媽媽那是標準的冷美人氣質。”
小欣欣縮了縮脖子:“太冷了,我都打哆嗦了。要不爸爸你去抱抱媽媽吧,把她捂熱。”
“咳咳……好。等晚上睡覺的時候就去捂熱她。現在嘛,你老爸要洗碗了。你呢,乖乖去把那口算題做了,彆等她出來看見又生氣。”
“哦……”小欣欣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慢吞吞挪向兒童房。
浴室。
葉清影褪去了所有衣裳,露出一具性感迷人的胴體。隻是,部分身體上,有著各種淤青,有深有淺,讓這具嬌軀的美麗程度大打折扣。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眼中儘是疲倦。她抿了抿紅唇,歎了口氣。
她讓這個男人考慮一天,她自己何嘗也不是考慮了一天?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麵對這個男人。
離?
還是不離?
在這猶豫中,她打開花灑,衝洗著嬌軀。
半小時後,沐浴露的清香飄散開來,葉清影穿著一件絲質睡裙走出浴室。
柔順的麵料勾勒出窈窕玲瓏的曲線,濕發隨意披散在肩頭,卸去了冷硬妝容的臉龐在燈光下顯得柔和脆弱,唯有眼底殘留的疲憊和冷意提醒著她白日的不順。
她走向兒童房,輕輕推開門,看到女兒小小的身體正伏在小書桌前,咬著筆頭認真地對付口算題本,臉上那份專註讓緊繃了一天的心弦微微一鬆,唇邊終於浮現一絲幾不可見的欣慰弧度。
“寫好了嗎?”她走過去,聲音放軟了些。
“嗯!”小欣欣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剛才給爸爸看過了,他說我得了一百分呢!”
“真棒。”
葉清影摸了摸女兒柔軟的發頂,看著口算題本上的大紅勾以及100分的字樣,心湖再起一絲漣漪。
以前的方陽,對女兒可從來冇有這般耐心。
難道,他真變好了?
“媽媽!”小欣欣放下筆,小臉綻開笑容,“現在天黑了,我們去院子裡看星星吧?說不定還有螢火蟲呢!”
她充滿期待地拉住媽媽的手。
葉清影無奈地看了看窗外濃重的夜色:“太晚了,院子裡蚊子多,叮你滿身包。而且我們這裡,四月份哪來的螢火蟲?想看螢火蟲要等到六月,去鄉下才有可能。”
“可是我現在就想玩嘛!”小欣欣扭著小身子撒嬌,大眼睛眨呀眨,“就玩一會兒,一小會兒,陪我嘛媽媽!”
麵對女兒的軟磨硬泡,葉清影終究還是心軟了。她妥協道:“好吧,但隻能玩二十分鐘。玩完馬上洗澡睡覺。”
“耶!知道啦!”小欣欣歡呼一聲,拉著媽媽的手就興衝衝地下樓跑向後院。
春末夜晚的空氣清涼又帶著草木的清新。
抬頭望去,深藍色的天幕上繁星點點,像撒落一地的碎鑽。
小欣欣仰著小臉,眼中盛滿了純粹的快樂:“媽媽你看,星星好多好亮呀!要是螢火蟲也能飛出來就好了……”
葉清影靠在廊下的歐式立柱旁,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雀躍,連日積累的疲憊似乎也消融了一點點。她的目光落在女兒身上,帶著一絲難得的放鬆。
就在這時,小欣欣自顧自地哼起歌來,聲音清亮又稚嫩,像山澗流淌的小溪,給安靜的夜晚增添了一抹靈動的色彩: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隻要有你陪。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隻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起初,葉清影隻當是女兒在唱幼兒園裡新學的兒歌,那輕快的旋律和簡單的歌詞倒也童趣可愛。
然而,當女兒唱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時,葉清影的眉頭驟然緊鎖。
這歌詞……這感覺……味兒不對啊!
那字裡行間滲透出的,分明是一種純淨外表下包裹著的、屬於成年人的深刻憂傷與淒美,是對愛情孤獨詠歎的意境!
她屏住了呼吸,凝神細聽。那旋律簡單乾淨、朗朗上口,更著極強的情緒穿透力,層層遞進。
特彆是那句“不怕天黑,隻怕心碎”,直擊心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角落。
這絕非普通的童謠!
這是一首淒美憂傷的愛情曲……
“欣欣,”
葉清影的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急切和凝重,“這首歌……是你幼兒園老師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