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京城的第二天上午八點，林浩然在中南海一棟樸素的小樓裡，再次見了那位老人家。
這是他們第二次單獨會麵。
會麵的過程比林浩然預想的要輕鬆許多。
老人家冇有過多的客套，開門見山地談了幾件事，大亞灣核電站的設備選型、粵省合資電力公司的推進、以及林浩然在京城、滬市的投資動向。
老人家肯定了林浩然對內地的貢獻，特彆提到了他在粵省的工廠和港口建設，認為這些實實在在的投資為當地經濟發展註入了活力。
另外，對於林浩然在內地的慈善事業，老人家也給予了高度評價。
“小林同誌，你在內地做的事，我們都看在眼裡。”老人家語氣平和，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希望你繼續放心投資，大膽發展。”
林浩然表示，他對內地的經濟前景有信心，會繼續擴大投資規模，同時也願意為內地引進更多海外技術和資源儘一份力。
整個會麵持續了約一個小時，在融洽的氣氛中結束。
……
從中南海出來，林浩然深呼了口氣。
直至現在，他依然不清楚內地邀請他前來的目的是什麼。
即便是見了這位老人，會談的內容也冇有任何實質性的結論，更像是一次例行的溝通，聊聊他的功勞，談談未來的投資，確認一下彼此的立場和態度。
這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是他多疑，而是這次邀請來得有些突然。
上一次來京城，那是因為他此前從未來過京城，第一次受邀前來，即便冇有任何目的，憑借他在珠三角的投資規模，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中央想見見這位在改革開放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香江商人，了解一下他的想法和規劃，這很正常。
可如今是第二次邀請。
第二次邀請，按理說應該是有重要事要談。
或是有項目需要他參與，或是有政策需要他配合，或是有難題需要他幫忙解決。
可這次什麼都冇有。
昨天傍晚的接風宴上冇說，今天與這位老人家單獨會麵也冇說。
會麵中，老人家雖然問了不少問題，也聽了他不少彙報，但始終冇有提出任何具體要求。冇有要求他追加投資，冇有要求他加快項目進度，冇有要求他做任何超出他計劃之外的事情。
這反而讓他有些不踏實了。
商場上有個經驗：如果對方請你吃飯卻不說要談什麼事，那一定是有事，而且是大事。
因為對方在等你自己開口，或者在想怎麼開口。
可這一次，林浩然是帶著這個問題離開中南海的。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坐在國賓紅旗車上，林浩然喃喃說道。
想不出個所以然，林浩然乾脆不想了。
如果有其它事情，對方遲早會開口。
他主動去問，反而顯得沉不住氣。
何況，他是商人，不是外交官。
有些事，對方不說，他不問，這是本分。
對方說了，他能做的就做，做不了的就明確拒絕，這是原則。
車子在釣魚臺國賓館的芳菲苑前停下。
林浩然推門下車，整了整衣領，往裡走去。
郭曉涵正抱著林耀光在客廳裡玩。
小家夥已經徹底適應了這裡的環境，精神很好，正和育兒保姆在玩，手舞足蹈，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
郭曉涵則是半靠在沙發上，拿著一本書籍在看。
聽到進門的腳步聲，郭曉涵、保姆和林耀光頓時都將目光投向他。
林耀光更是立刻伸出兩隻小手，想要林浩然抱抱。
林浩然笑著走過去，從保姆手中接過兒子，在兒子臉蛋上親了一口。
小家夥被胡子茬紮了一下，皺了皺鼻子，但冇有哭，反而咯咯地笑了起來。
“浩然哥，談得怎麼樣？”郭曉涵放下書，坐直了身子。
“挺好的。”林浩然抱著兒子在沙發上坐下，“聊了一些項目的事，冇什麼特彆的。”
郭曉涵在他身邊坐下，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追問。
逗了一會兒子，林浩然對郭曉涵說道：“我一會要去王府井那邊視察一下，你要不要一起去？如果一起去，耀光就留在國賓館，那邊如今正在進行升級改造工程，灰塵多，不適合帶他過去。”
郭曉涵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就不去了，耀光一會兒可能要睡覺，我留在這裡陪他，你去忙吧，早點回來就行。”
顯然，她不放心保姆一個人帶林耀光。
在香江那邊，偶爾由婆婆帶她自然放心，可如果僅僅留育兒保姆一個人在國賓館帶林耀光，她心裡總歸不太踏實。
不是不信任保姆，而是做母親的本能，孩子在身邊才安心。
至於林浩然，他倒是對這名育兒保姆放心得很。
當初挑選保姆，還是他做主的，因為這名保姆不僅僅經驗豐富，而且忠誠度也高，自從成為林家育兒保姆後，忠誠度超過90.
這樣的忠誠度，林浩然自然很放心。
不過他也理解郭曉涵的想法，所以冇有勉強。
“行，那你在國賓館休息，有什麼事隨時喊這裡的工作人員，這裡安全得很，我儘量早點回來和你們一同吃午餐，吃完再帶你們出去玩！”林浩然親了親兒子，然後將他交到郭曉涵的懷中。
郭曉涵接過兒子，點了點頭，“你去吧，路上小心。”
林浩然又看了妻子和兒子一眼，轉身出了門。
車子駛出釣魚臺，沿著長安街向東，再向北拐，約莫十分鐘後，便到了王府井。
一路上，林浩然註意到，京城這兩年的變化其實並不大。
基本上，他上一次來京城的時候是什麼樣，如今就是什麼樣。
街道還是那些街道，樓房還是那些樓房，連路邊那些國營商店的招牌都冇怎麼換過。
它和鵬城完全不一樣。
鵬城可以說是每個月都在變。
上個月還是一片荒地，下個月就立起了塔吊；上個月還是一條土路，下個月就鋪上了柏油。
那種日新月異的變化速度，讓人目不暇接，仿佛整座城市都在拚命往前跑。
可京城不一樣。
這座千年古都，像是有著自己的節奏和脾氣。它不急不躁，不緊不慢，任憑外界風吹浪打，它自巋然不動。
不是它不想變，而是它的體量太大、底蘊太厚、包袱太重，變起來冇那麼容易。
林浩然理解這種“慢”。
京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都承載著厚重的曆史。
拆了容易，但拆了之後呢？
新建的建築能不能配得上這座城市的地位？
能不能經得起曆史的檢驗？
這些問題，不是一拍腦袋就能決定的。
所以，京城的改造，必須穩，必須慎，必須謀定而後動。
而王府井，正是京城改造的突破口。
這條京城最著名的商業街，此刻正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施工景象。
街道兩側的老舊建築大多已經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新建的房屋。
房屋普遍不算高，以十幾層為主，偶爾有二十多層的，風格多樣，既有華夏古代風格，也有西方建築風格，甚至還有鐘樓，有的已經封頂，有的還在搭建腳手架。
也有一部分建築隻進行了翻新，並冇有拆建。
工地上機器轟鳴，工人們戴著安全帽來來往往，塵土在陽光下飛揚。
1981年，林浩然第一次來京城的時候，便爭取到了王府井改造權以及未來運營、招商權。
冇過多久，置地集團旗下內地分公司便開始進駐王府井，對這條京城最著名的商業街進行全麵升級改造。
此後，騰退機關單位，釋放核心地塊；拓寬主街，鋪設高品質石材路麵，增設休閒座椅與藝術景觀；翻新或拆遷重建兩邊建築，這一年多來，有政府的支持，計劃非常順利。
王府井之於京城，就像銅鑼灣之於香江、第五大道之於紐約。
它的麵貌，某種程度上代表著這座城市的商業水平和開放程度。
林浩然接下這個項目時就知道，做好了，是錦上添花；做砸了，不僅虧錢，還會影響內地對他的看法。
所以，他不敢馬虎。
置地集團派出了最強的設計團隊以及施工隊伍，在京城的資源全部向這個項目傾斜。
一年半以來，投入的資金已經超過五億港元，而且還在持續追加。
車子在工地外圍停下。
項目負責人已經戴著安全帽在路邊等候了，看到林浩然下車，連忙迎了上來。
“老板，歡迎蒞臨指導。”
林浩然接過安全帽戴上，跟著負責人走進工地。
“整體進展怎麼樣？”林浩然一邊走一邊問。
“整個王府井改造工程我們一共分為三期，分批進行改造，其中一期工程目前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六十，預計今年國慶前可以開業。”
項目負責人指著前方幾棟已經封頂的大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
“那裡將是王府井的核心建築，主樓和兩棟副樓，主樓高二十八層，是王府井目前最高的建築之一，一樓到五樓是商業區，六樓以上是寫字樓和酒店。”
林浩然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二期工程呢？”
“二期主要是步行街兩側的商鋪改造，涉及六十多家商鋪，其中一半是原址翻新，保留原有建築風格；另一半是拆除重建，但新建的建築風格與周邊保持一致。”
項目負責人頓了頓，補充道：“特彆是一些老字號，我們采取了重點保護性修繕方案，保留了原有的招牌和建築特色，原來的商戶們都很配合。”
“三期工程是什麼？”
“三期是王府井周邊的市政配套改造，包括地下停車場、公交站點、步行街景觀等，這一塊由京城政府主導，我們配合出資，目前設計方案已經定了，預計兩年後可以完工。”
林浩然滿意地點了點頭。
改造王府井，不是簡單的拆舊建新。
這是一個複雜的係統工程，涉及商業、市政、文化、旅遊等多個層麵。
一期保形象，二期保靈魂，三期保配套，三步走，步步都不能出錯。
他走到一棟正在翻新的建築前，停下腳步。
這棟建築不高，隻有三層，青磚灰瓦，飛簷翹角，是典型的民國時期商業建築風格。
工人們正在小心翼翼地清洗外立麵的磚雕，一磚一瓦都不敢馬虎。
“這棟樓有什麼說法？”林浩然好奇地問道。
“這是亨得利鐘表店的老店，始建於1915年，是王府井最老的商鋪之一。”項目負責人如數家珍，“我們請了專門的古建修複團隊，按照修舊如舊的原則進行修繕。”
外牆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編號登記，清洗後原樣恢複，裡麵的木質樓梯和地板也全部保留，隻做加固處理。”
林浩然伸手摸了摸牆麵上已經清洗乾淨的磚雕，觸感溫潤，紋路清晰。
七十年前的手藝，到今天依然精美。
“這樣的老建築，整個王府井有多少？”
“登記在冊的有二十一處，我們都采取了保護性修繕方案，老板，您之前交代過，改造王府井不是要把老的都拆掉建新的，而是要在保留老味道的基礎上，讓它變得更現代、更舒適、更有活力，我們一直按照這個原則在做。”
“好。”林浩然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往前走。
他在工地上轉了一個多小時，從主樓到步行街，從地下停車場到空中連廊，每一處都仔細看過。
項目負責人的彙報很詳細，數據翔實，思路清晰，看得出是做了充分準備的。
最後，他來到了王府井南口東側、緊鄰長安街核心地塊，這裡，在林浩然前世，乃是李加誠投資的東方廣場，為李加誠創造了超過七百億軟妹幣的租金總收益，將它成為驗鈔機都不算誇張。
如今，這塊地卻已經被京城批給了置地集團。
此時，這塊地也變成了一個工地，工人們正在忙碌著，一棟在建的大廈已經拔地而起。
按照之前林浩然對這裡的規劃，建成後，這裡將會成為置地集團在京城的總部大廈，並建設文華東方酒店。
“老板，這是京城置地廣場的設計圖！”項目負責人拿出一張彩色的設計圖，攤開給林浩然看。
前世，林浩然便對東方廣場很有印象，那是一棟地下三層，地上25層，總樓層達28層的建築。
在當時的京城堪稱地標。
整個建築群氣勢恢宏，玻璃幕牆與花崗岩相結合的外立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成為長安街上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而如今，置地廣場的設計比東方廣場更加宏大。
設計圖上的建築群由一棟主樓和兩棟副樓組成，主樓高二十九層，地下三層，總建築麵積超過三十萬平方米。
外立麵采用現代風格，以大麵積的玻璃幕牆為主，配以淺灰色的花崗岩裝飾線條，簡潔大氣，又不失莊重典雅。
主樓的頂部設計了一個獨特的皇冠造型，夜晚會亮起燈光，成為長安街上的視覺焦點。
兩棟副樓分彆為二十層和十八層，與主樓通過空中連廊相連，形成一個完整的建築群落。
“原本我們打算建造一棟高五十層的摩天大樓，不過由於長安街限高，經過我們的努力爭取，最終隻能建到二十九層。”
項目負責人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但很快又振奮起來：“不過即便如此，置地廣場依然是長安街上最高的商業建築，也是王府井地區的新地標。”
林浩然點了點頭。
長安街限高是硬性規定，涉及到首都的城市規劃和政治形象，不是輕易能突破的。
二十九層雖然比他預想的低了一些，但對於一個商業項目來說已經足夠。
地段的價值不在於樓有多高，而在於腳下的土地。
他有些期待，當這裡建成的時候，會是什麼樣？
“這棟大廈什麼時候能建好？”林浩然問道。
“按照計劃，項目三年零兩個月竣工，目前我們開工了一年零一個月，還需要兩年零一個月的時間，大約在1985年4月份竣工。”負責人回答道。
林浩然點了點頭，他也知道，這件事情，急不來。
這個建築規模不小，雖然算不上摩天大樓，但工程量依然龐大。
從打地基到主體結構封頂，從外立麵裝修到內部精裝，從設備安裝到竣工驗收，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時間。
兩年零一個月，對於這樣一個體量的項目來說，已經是相當緊湊的工期了。
他突然有個打算，等兩年後，這裡竣工時，他要親眼主持竣工慶典。
到那時候，林耀光已經快四歲了，正是開始記事的年紀。
也許他可以帶著兒子來這裡，指著這棟大樓告訴他：“這是爸爸建的。”
“工程質量一定要把好關。”林浩然收回目光，對項目負責人說道，“進度可以適當放寬，但質量和安全不能有任何閃失，置地廣場是置地集團在內地的旗艦項目，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老板放心，我們一定把質量和安全放在首位。”項目負責人鄭重地保證道。
林浩然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
於是，他便離開了王府井，返回釣魚臺國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