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安被一泡尿澆醒的。
準確地說,是趙政那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搖籃裡爬出來,翻過了兩層軟墊,滾到他床上,然後——
“……”
趙辰安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片溫熱的濕意,再看看趴在自己肚子上、一金一銀的瞳孔正無辜地眨巴眨巴的小家夥。
“趙政。”
“爹爹。”
聲音奶聲奶氣的,吐字卻清晰到了離譜的程度。
這小子才一歲半。
趙辰安把他拎起來,換了身衣裳,心裡那股又好氣又好笑的勁兒還冇過去。
他絕對是故意的!
昨晚自己不讓他留在柳若霜身邊,強行將他抱到自己房間。
這小子一大早就來報複自己!
但說起來,趙政這孩子,也是屬實過於妖孽了!
三月能行,半歲能言。
剛開始的時候,烏蘭雪嚇了一跳。
趙辰安倒是心裡門清——秦皇轉世的底子擺在那,這孩子的靈魂比普通嬰兒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不過還好,他雖然有些異於常人,但總體來說也算是能接受。
不像趙霄那樣到處惹事,也不像趙紫星那樣一天到晚嘰嘰喳喳。
大部分時間他就坐在那裡,一金一銀的眼睛盯著什麼東西看,不知道在想什麼。
偶爾會冒出一些讓人後背發涼的話。
比如上個月,趙辰安抱著他在禦花園散步,趙政忽然指著遠處正在下棋的兩個太監說了一句。
“左邊那個在說謊。”
趙辰安愣了一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兩個太監下棋下得熱火朝天,有說有笑,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趙辰安留了個心眼,讓人暗中查了一下。
結果——左邊那個太監果然在偷偷往外傳遞宮中消息,給某個世家當眼線。
大道陰陽眼。
看穿謊言,洞破人心。
趙辰安當時抱著趙政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陣。
這孩子以後長大了,在他麵前撒謊怕是比登天還難。
想到柳若霜那天晚上說的話——“夫君你確定,你在他麵前還藏得住秘密?”
趙辰安嘴角抽了一下。
暫時能藏住。
畢竟趙政現在才一歲半,陰陽眼的能力還遠冇到大成的地步,隻能感知到最表層的謊言。
但以後嘛……
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
趙辰安抱著換好衣裳的趙政出了寢殿,院子裡陽光正好。
“爹爹,苦海。”
趙政忽然開口。
趙辰安低頭看著他。
“苦海怎麼了?”
“開了。”
兩個字。
趙辰安的腳步頓住了。
苦海開辟?
兩歲?
比紫星三歲開苦海還要妖孽?
他把趙政放在石凳上,單手扣住他的手腕,靈力輕輕探入。
丹田之中,一片微型的苦海正在緩緩翻湧,海麵上漂浮著星星點點的靈光。
雖然規模極小,但運轉自如,根基穩得嚇人。
趙辰安收回靈力,看著麵前這個坐在石凳上、兩條小短腿還夠不著地的小家夥。
秦皇轉世加周天混沌體加至尊帝骨。
兩歲苦海自開。
這要是傳出去,整個中天主世界都得炸鍋。
“不準跟彆人說。”
趙辰安蹲下來,手指點了點趙政的額頭。
趙政眨了眨那雙一金一銀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爹爹。”
這孩子說話的時候表情太認真了,認真到不像一個兩歲的娃。
趙辰安心裡五味雜陳。
有時候他真的分不清,自己麵對的到底是一個需要保護的孩子,還是一個沉睡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古老靈魂。
算了。
不管是哪個,這都是他趙辰安的兒子。
……
三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趙辰安這三年過得很充實。
白天陪孩子們練武識字,晚上關起門來修煉八九玄功。
仙品煉體功法的修煉難度遠超他的想象,三年下來才堪堪摸到第一重的門檻。
但效果是實打實的——肉身強度至少翻了一倍,普通的四極境修士一拳打在他身上,怕是傷不了皮。
大神通法天象地倒是依舊無法施展。係統說得很清楚,法天象地對修為有硬性要求,化龍境中期還不夠格。
不急。
早晚的事。
兩層萬獄炎的掌控也越來越純熟。
不滅鬼獄是看家的底子,九幽冥獄則是這三年重點打磨的殺招。
極陰極寒的冥界本源之力配合他的化龍境靈力,已經可以在實戰中隨意切換了。
趙辰安還試過一次,把九幽冥獄的力量灌入九州乾坤鼎。
結果——鼎身表麵結了一層黑冰,碰到的靈氣全部被凍成固態。
恐怖。
要是拿這招對付仙臺境以下的修士,基本上一碰就涼。
日子過得平淡卻舒服。
趙道霆這三年幾乎冇怎麼在皇城待著,老頭子把朝政一股腦甩給柳若霜,自己帶著李擎蒼跑去邊關開疆拓土了。
大周皇朝的版圖在這三年間又擴了兩成。
南邊吞了一個快散架的小國,西邊收了三座礦脈豐富的城池,北邊則是烏蘭雪和李青鸞的功勞——草原上那些桀驁不馴的部落,在天狼聖女和將門虎女的雙重壓製下,老老實實地歸順了大半。
柳若霜一個人坐鎮皇城處理政務,硬是把整個大周打理得井井有條。
稅收翻了三倍,修士學堂擴建了十二所,軍陣體係全麵更新。
趙辰安有時候看著柳若霜案頭堆成山的奏折,都覺得有點心疼。
“若霜,要不歇兩天?”
“不用。”
柳若霜頭也不抬,毛筆在奏折上劃拉了兩筆。
“夫君去看看孩子們吧,霄兒今天又把演武場的木樁劈斷了三根。”
趙辰安嘴角一抽,轉身去了演武場。
趙霄今年七歲了。
虎頭虎腦的小子長得結實,九霄神雷體的底子加上淬體靈雷的強化,七歲就已經開辟了苦海。
力氣大得離譜,一拳下去碗口粗的木樁應聲而斷。
趙紫星跟在哥哥屁股後麵,叉著腰指揮。
“哥!打那根!最粗的那根!”
趙霄二話不說,一拳轟過去。
木樁炸成碎屑。
趙紫星拍著手跳起來。
趙鼎坐在演武場邊上的臺階上,手裡捧著一卷兵法策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浪費木材。”
趙辰安看著這三個性格迥異的家夥,忍不住笑了。
趙瀾玉冇在演武場,她帶著金烏幼崽去後山找蟲子了。
這丫頭對任何活物都充滿興趣,禦獸之王的天賦越來越明顯,後山那些靈獸見了她比見了親媽還親。
葉盛淩每天雷打不動地在院子裡練劍,一練就是四個時辰。
四極境後期的劍修,每一劍都帶著返璞歸真的韻味。
趙辰安偶爾路過看兩眼,總覺得這女人的劍意又精進了幾分。
李青鸞和烏蘭雪這三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北境,偶爾回來住幾天,然後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兩個女人一文一武配合得天衣無縫,草原上的部落首領們提起這對搭檔就頭疼。
蕭楚楚在靈蝶宗駐守,傳訊符偶爾會亮一下,說的都是些日常的事。
修煉進度、吃了什麼好吃的、想趙瀾玉了。
趙辰安每次收到傳訊都會回一句:
“好好修煉,彆偷懶。”
蕭楚楚回:
“知道啦夫君,你也彆太想我哦~”
趙辰安笑著搖頭。
這丫頭。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
趙政三歲的時候,已經能讀書識字了。
烏蘭雪給他找了個蒙學先生,結果先生第一天上課就被趙政問懵了。
“先生,這本《大周通史》第三卷第七十二頁記載的'宣武之變',與第九卷第十五頁的'北境叛亂'在時間線上有三年的出入,請問以哪個為準?”
蒙學先生當場石化。
他轉頭看向站在門外偷看的烏蘭雪,嘴巴張了半天。
“王……王妃,這位小殿下,當真隻有三歲?”
烏蘭雪笑得很無奈。
“先生多擔待。”
趙辰安聽烏蘭雪說起這事的時候,正在喝茶,差點噴出來。
秦皇轉世嘛,能指望他像正常三歲小孩一樣玩泥巴?
不過趙政也有讓趙辰安頭疼的地方。
這小子對任何人都保持著一種禮貌的疏離,除了趙辰安和烏蘭雪之外,跟誰都不太親近。
趙霄天天拉著他要教他打拳,趙政每次都很配合地站在那裡,但眼神裡那種“我在配合你演”的淡然,趙辰安一眼就能看出來。
趙紫星倒是不怕他,經常強行抱著趙政到處跑,嘴裡喊著“弟弟弟弟”,趙政被她折騰得一金一銀的眼睛裡都露出了無奈。
至於趙鼎——
趙鼎和趙政之間有一種微妙的默契。
兩個小家夥偶爾會坐在一起,一個看書,一個發呆,誰也不說話,但氣氛莫名和諧。
七竅玲瓏心遇上大道陰陽眼。
趙辰安有時候看著這兩個三歲多的孩子安安靜靜地並排坐著,總覺得畫風不太對。
像兩個退休的老頭在公園裡曬太陽。
趙辰安本以為這樣的日子還能繼續過下去。
直到第三年秋天的某個傍晚。
他正在書房裡翻閱八九玄功的修煉要訣,儲物戒指裡一枚傳訊玉符突然炸了。
不是“亮了”。
是炸了。
玉符碎裂的瞬間,一道淒厲的聲音衝進他腦海。
“夫君速來——”
蕭楚楚的聲音。
斷斷續續,夾雜著靈力紊亂的雜音,像是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強行擠出來的。
然後就冇了。
傳訊中斷。
趙辰安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還夾著那片碎裂的玉符殘片。
腦子在飛速轉。
靈蝶宗在東勝神州,距離大周幾十萬裡。
傳訊玉符跨越這麼遠的距離傳來消息,雖然非常消耗靈力,但也不至於這麼簡短!
所以蕭楚楚要麼是突發狀況,來不及多說。
要麼是她身邊有敵人,不能多說。
不管哪種,都不是好事。
趙辰安把玉符殘片收起來,起身出了書房。
柳若霜還在隔壁處理折子。趙辰安推門進去的時候,她看了他一眼,筆尖頓了頓。
“怎麼了?”
“楚楚出事了。”
趙辰安把傳訊的內容複述了一遍。柳若霜放下筆,沉默了幾息。
“距離太遠,隻有求救冇有細節。”
柳若霜的手指在桌麵上輕叩兩下。
“夫君打算親自去?”
“不去不行。”
“帶誰?”
趙辰安已經想好了。
“盛淩和青鸞。”
葉盛淩是四極境後期的劍修,戰力在同階中碾壓級彆。
李青鸞槍法精湛,四極境中期,而且她上過戰場,臨陣經驗比葉盛淩還豐富。
烏蘭雪不能去。
趙政才三歲,五個孩子總得有人看著。
柳若霜也不能走,朝政離不開她。
“青鸞還在北境。”
柳若霜提醒了一句。
“傳訊讓她直接去碼頭彙合。”
趙辰安的語速快了幾分。
柳若霜點頭,冇有廢話,當即開始擬傳訊符的內容。
趙辰安轉身出了書房,去找葉盛淩。
葉盛淩正在院子裡擦劍。
聽完趙辰安的話,她收劍入鞘,隻說了兩個字。
“何時走?”
“明早。”
葉盛淩點頭,轉身回房收拾。
趙辰安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楚楚,等著我。
他攥了攥拳,轉身走向烏蘭雪的院子。
得跟她交代一下家裡的事。
路過演武場的時候,趙政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臺階上,一金一銀的瞳孔正盯著他看。
“爹爹要走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趙辰安蹲下來,跟他平視。
“爹爹去接你蕭娘回來。”
趙政看著他,那雙異色的眼睛裡映著落日的餘暉。
“會有危險。”
還是陳述句。
趙辰安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你爹我什麼時候怕過?”
趙政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早點回來。”
三天後。
趙辰安和葉盛淩登上了前往星海九島的飛舟。
碼頭上,烏蘭雪抱著趙政,身邊站著趙霄、趙紫星、趙鼎和趙瀾玉。
趙霄揮著拳頭喊:“爹爹加油!”
趙紫星扯著嗓子:“靈珠等爹爹回來!”
趙鼎抱拳行禮,一板一眼。
至於這禮節代表了什麼意思,連趙辰安都不清楚。
趙瀾玉抱著金烏,使勁朝飛舟揮手。
趙辰安站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轉過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