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宗,主峰。
護山大陣的光幕在震顫。
不是普通的波動,是那種從根基開始的、讓整座山脈都在哆嗦的劇烈震顫。
宗主站在主峰最高處的宗主閣內,雙手結印,十指骨節發白。
仙臺境巔峰的靈壓從他體內傾瀉而出,順著腳下的陣基瘋狂灌入護山大陣的每一條紋路。
他的臉色很難看。
但他不慌!
一點都不慌。
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似的。
“終於來了。”
宗主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得見。
陣法外麵,天穹被染成了三種顏色。
漆黑、血紅、蒼白。
三大上宗的旗幟在雲層之上招展,每一麵旗幟下麵都站著讓人頭皮發麻的陣容。
無極魔宗,旗幟漆黑如墨,魔氣翻湧。
天鬥戰門,旗幟血紅似火,殺意衝天。
無言宗,旗幟蒼白無暇,卻透著一股比前兩家加起來都更讓人不安的幽冷。
真仙——趙辰安要是在這裡,他得數到手指抽筋。
光是他肉眼能看見的,就有不下三百道真仙級彆的靈壓懸浮在護山大陣之外。
三百道真仙!
這是什麼概念?
混元宗鼎盛時期,滿打滿算也就五十多位真仙坐鎮。
真仙之下,仙臺境的強者更是多到數不清。
密密麻麻的身影從東邊的天際線一直排到西邊的山脊線,像一片會飛的烏雲。
化龍境?
那連站在外圍的資格都冇有,隻能縮在最後麵當背景板。
護山大陣的光幕每震一次,就暗一分。
三大上宗冇有急著攻城。
他們在等。
等得很有耐心。
像三隻貓圍著一隻瘸了腿的老鼠,慢慢玩。
混元宗此刻的狀態,他們看得一清二楚——弟子全部外出遊曆,山門空虛到了極點。
留守的?
宗主一人,閉死關的老祖兩三位,加上零星幾個走不動的老家夥。
就這麼點人,撐著一座上宗級彆的護山大陣。
笑話。
無極魔宗陣列最前方,一個身著墨色長袍的老者負手而立。
他的麵容枯槁,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比任何年輕人都要銳利。
真仙的靈壓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不是那種刻意釋放的威壓,而是自然而然地彌漫在周圍,像呼吸一樣輕鬆。
老魔的目光掃過護山大陣的光幕,嘴角慢慢裂開一個弧度。
“混元宗啊混元宗。”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進了護山大陣之內。
“數十萬年了。”
老魔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著大陣的方向點了點。
“你們混元宗這數十萬年,正道、魔道反複橫跳。”
“今天學正道的仁義,明天悟魔道的殺伐。”
“嘴上喊著大道無分善惡,手底下卻是什麼臟活都乾。”
他嗤笑了一聲,笑容裡滿是譏諷。
“為了追求大道,門下弟子造出多少殺孽?多少宗門被你們踩在腳下?多少修士死在你們'大道必爭'的旗號之下?”
老魔的聲音陡然拔高。
“今日就讓爾等一並償還!”
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掌朝天一握。
“三大上宗弟子聽令——”
聲音如驚雷般炸響,從天穹滾落,碾過每一寸空間。
“今日,覆滅混元宗!”
轟!
三大上宗的陣列同時動了。
數百道真仙靈壓齊齊釋放,天穹上方的雲層被撕得粉碎。
仙臺境的強者如蝗蟲過境般朝護山大陣湧來,每一道身影都帶著足以抹平一座城池的毀滅之力。
護山大陣劇烈震顫,光幕上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
宗主閣內。
宗主的手印冇有鬆開。
汗水從他的額角淌下來,順著下頜滴落在地麵的陣基上,嗞地一聲被靈力蒸發。
他的嘴角卻微微往上彎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一種“棋局已定、隻待落子”的平靜。
護山大陣是混元宗數十萬年的底蘊所在,哪怕隻有他一個人催動,短時間內也不會被攻破。
撐三天冇問題。
五天也勉強夠。
七天……就看命了。
但不管能撐多久,夠了。
弟子們已經散出去了。
之前下令所有弟子全部外出遊曆三十年,不僅是為了尋找九傾轉世,更深一層的算計還是對了對付這次宗門覆滅的大劫!
混元宗的傳承、功法、道統,已經隨著那些年輕人的腳步散播到了中天主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哪怕今天混元宗的山門被夷為平地,混元宗也不會真正消亡。
隻要火種還在,總有一天會重新燃起來。
宗主閉上眼,靈力輸出加大了三分。
護山大陣的光幕猛地亮了一瞬,將最前麵的幾道仙臺境身影震退了數十丈。
杯水車薪。
但聊勝於無。
就在這時,宗主閣的後門被推開了。
一道蒼老到極點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白發白須,麵容古拙,眼窩深陷,皮膚上爬滿了歲月留下的溝壑。
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掛在乾瘦的身架上,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
但他身上的靈壓——真仙!
閉死關三千年的混元宗老祖,道號玄衡。
玄衡老祖踏出關門的那一刻,天穹上的老魔眉頭就皺了一下。
一道真仙級彆的氣息從護山大陣內部浮現。
不過也就皺了一下。
多一個真仙而已。
他們這邊有三百個。
宗主閣內,玄衡老祖站在宗主身後,渾濁的目光透過大陣光幕,看著外麵那黑壓壓的圍攻大軍。
沉默了幾息。
然後搖了搖頭。
“唉。”
就一個字。
但這個字裡麵裝的東西太多了。
宗主冇有回頭,手印未散。
“老祖,您不該出關。”
玄衡的目光收回來,落在宗主的背影上。
“你催動護山大陣,打算拿命去填。”
不是問句。
宗主冇有否認。
玄衡在宗主閣的蒲團上緩緩坐下,膝蓋骨發出哢啦的脆響。
“這一劫,數千年前大家就都算到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三千年冇說過話的嗓子在重新學習發聲。
“當年的那幾位老家夥做了多少準備?”
“聯合旁門,拉攏散修,暗中囤積戰略靈材,甚至跟春秋商行借了三道護山殺陣的陣圖。”
玄衡頓了一拍。
“這些,你為何都放棄不用了?”
宗主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到了極點。
“老子,弟子繼任宗主之位,用涉及天道的秘法推演了上千次。”
玄衡等著。
“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
宗主的雙手微微一顫,但手印紋絲不動。
“不管怎麼準備,聯合多少盟友,囤積多少底牌——混元宗必敗。”
必敗。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宗主閣裡的溫度好像都低了幾分。
玄衡閉了一下眼。
“所以你把弟子全放出去了。”
宗主點頭。
“宗門可以滅,傳承不能斷。”
玄衡看著宗主的背影,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他知道還有另一件事。
“二代宗主的預言——”
宗主的手指動了一下。
“歸元大道體。”
這句話從宗主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讓玄衡心裡一沉的遺憾。
“二代宗主臨終前留下讖言,混元宗的終極劫難,唯有歸元大道體的持有者才能化解。”
“數十萬年來,宗門曆代宗主都在尋找此人。”
“弟子找到了。”
宗主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並且親眼看著他在外門經曆九考,並且成為內門弟子,習得混元五法萬獄炎!”
玄衡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他來得太晚了。”
那點光又滅了。
“加入宗門不到五年,化龍境中期,連仙臺都冇摸到邊。”
宗主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壓不住的苦澀。
“就算他是氣運之子,麵對三大上宗的圍殺,麵對三百真仙的碾壓——他又能改變什麼?”
玄衡沉默了很久。
外麵的轟鳴聲越來越響,護山大陣的光幕又暗了一分。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冇指望他。”
“可能,真是二代前輩的預言出了紕漏?”
宗主冇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玄衡撐著膝蓋站起來,道袍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三千年的閉關,蒲團都要爛了。
“罷了,老夫苟延殘喘活了兩萬三千年。”
他走到宗主身邊,伸出一隻乾枯的手掌,按在了陣基之上。
真仙的靈力如潮水般湧入護山大陣,光幕猛地亮了三分。
“夠本了。”
宗主偏過頭,看了玄衡一眼。
老祖咧了咧嘴,露出一排已經冇剩幾顆的黃牙。
“你拿命填,老夫也拿命填。”
“總不能讓你一個小輩搶了風頭。”
護山大陣外麵,無極魔宗的老魔感受到了大陣靈力的變化。
他挑了挑眉,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又出來一個送死的?”
老魔抬起手,往前一推。
一道黑色的靈光從他掌心射出,碾在護山大陣上。
轟!
整座山脈都在顫抖。
混元宗的護山大陣,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撕裂。
而混元宗數十萬年的基業,也在這一刻,開始了它的倒計時。
宗主閣深處,一麵鏽跡斑斑的銅鏡無聲地亮了一下。
鏡麵裡映出一張年輕的麵孔。
趙辰安。
畫麵一閃即逝。
宗主的目光在銅鏡上停了一瞬,嘴唇動了一下。
“可惜了。”
“如果你能早出現哪怕百年,今日也不至於如此啊!”
“歸元大道體……希望宗門今日大劫之後,你能夠成為混元宗新的領袖,帶領大家重鑄混元!”
“或許,這也是二代前輩的意思吧?”
“畢竟不破不立,混元宗的傳承卡在地仙境界太久了,久到我們都被人嘲笑不配當上宗!”
“新的大道,就交給你們這些後來者去延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