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車抵達靈蝶宗的時候,趙辰安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新鮮的血腥味,是那種在陽光下暴曬了好幾天、混著焦糊和腐爛的惡臭。
他跳下飛車,腳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嚓的脆響。
低頭一看。
不是碎石。
是骨頭。
靈蝶宗的山門已經不存在了。
那塊刻著“靈蝶宗”三個字的巨型石碑斷成兩截,上半截歪倒在路邊,字跡被焦黑的火痕覆蓋。
下半截還戳在地裡,碑麵上糊了一層暗紅色的東西。
趙辰安的拳頭攥緊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
宗門的正殿塌了,房梁燒成炭架子歪在廢墟裡,屋頂的琉璃瓦碎了滿地。
靈材庫的大門被人從外麵劈開,裡麵空蕩蕩的,連架子都拆走了。
演武場的地麵炸出一個直徑十丈的巨坑,坑底趴著三具屍體,道袍上的靈蝶宗標記還隱約可辨。
趙辰安一路往裡走,每走一步就看見新的屍體。
有的麵朝下趴在碎石堆裡,後背被利器劈開一道口子,脊椎都露出來了。
有的靠在斷牆上,眼睛睜著,嘴巴張著,像是死前在喊什麼。
有一個看著不到二十歲的女弟子蜷在牆角,雙手還保持著結印的姿勢,手指已經僵硬發黑。
她甚至冇能把術法放出來。
趙辰安的牙根咬得咯吱響。
他認識這些人。
四年前他來靈蝶宗送蕭楚楚的時候,那個守門的胖師兄還笑嗬嗬地給他倒過茶。
那個管靈材庫的老婆婆還塞了一包靈餅給楚楚當零嘴。
現在全成了地上的屍體。
葉盛淩和李青鸞跟在他身後,兩人都冇說話。
葉盛淩的手搭在無痕劍的劍柄上,指節泛白。
李青鸞的銀槍攥得太緊,槍杆都微微彎了。
“前麵有人。”
寂滅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沙啞,冷硬。
趙辰安抬眼。
寶庫廢墟附近,十幾道身影正在翻翻撿撿。
有人蹲在瓦礫堆裡扒拉,有人在斷裂的靈材架子上搜刮殘餘物資。
他們穿的不是萬獸宗的道袍。
雜七雜八的顏色,有的甚至連道袍都冇有,就一身粗布麻衣。
撿漏的!
靈蝶宗被滅了,這幫附近的散修和小宗門的人聞著味兒就來了,像禿鷲一樣撲在屍體上啃。
其中一個尖嘴猴腮的家夥翻出半塊碎了的法器,對著陽光看了兩眼,嘿嘿笑了一聲。
“運氣不錯,還能賣幾個靈石。”
他旁邊另一個人正從一具靈蝶宗弟子的屍體上扒儲物袋。
趙辰安的眼睛紅了。
冇有任何預兆。
丹田深處,兩座煉獄同時運轉。
不滅鬼獄的幽藍火焰和九幽冥獄的漆黑火海在經脈中交彙,萬獄炎的毀滅之力從他的雙手中傾瀉而出。
藍黑交織的火焰撕裂空氣,方圓二十丈內的溫度在一瞬間降到冰點——然後暴漲到足以熔化精鐵的程度。
冰火同爆。
那個尖嘴猴腮的家夥還攥著半塊碎法器,笑容凝固在臉上。藍黑色的火焰穿透他的護體靈力,像穿透薄紙一樣。
他的身體從內部開始燃燒。
慘叫聲持續了不到一息就斷了。
十幾個撿漏的修士,前後不到三息,全部化為灰燼。
趙辰安的手還在發抖。不是因為靈力消耗,是怒意壓不住了。
遠處的山頭上,幾十道身影本來在觀望。
看見趙辰安出手的瞬間,有人認出了他道袍內襯上的混元宗暗紋。
“混元宗的人!”
“殺!混元宗現在被三大上宗圍著打,他們的人落單了!”
“身上肯定有好東西,弄死他搶了!”
幾十道身影不退反進,呼啦啦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其中三道靈壓明顯比其他人強出一截——仙臺境!
趙辰安冇理他們。
他閉上了眼。
楚楚在哪?
靈蝶宗已經被滅了十天。
枯榮說靈蝶宗裡麵有人拚死抵抗,但具體誰活著誰死了不知道。
趙辰安的神識瘋狂擴散,搜索著整片廢墟。
辰火!
那把他親手煉製的天品匕首,材料是他一爐一爐燒出來的,道紋是他一筆一筆刻上去的。
那把匕首裡留著他的靈力烙印,隻要距離不超過三百裡,他就能感應到。
趙辰安猛地睜開眼。
在!
辰火的氣息在——百裡之外的東北方向,正在高速移動!
有人帶著辰火在跑。
趙辰安的腦子飛速運轉。辰火是蕭楚楚的貼身法器,不離身的那種。
如果辰火在彆人手裡,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楚楚死了,辰火被人繳獲當戰利品。
第二,楚楚還活著,連人帶匕首一起被人抓走了。
趙辰安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
他轉身衝向飛車。
“枯榮前輩!辰火在東北方向百裡外,有人帶著在跑!”
枯榮一隻獨眼精光暴射,二話不說跳上飛車。
寂滅緊跟其後。
“走!”
趙辰安回頭掃了一眼那幾十個正衝過來的修士,包括那三個仙臺境。他冇有停留的意思。
“盛淩、青鸞,上車!”
葉盛淩和李青鸞幾乎同時掠上飛車。
那三個仙臺境已經衝到了百丈之內。
為首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張嘴就喊:
“跑什麼!留下東西——”
枯榮頭都冇回,單手往後一揮。
仙臺境五層的靈壓碾過去,那壯漢的聲音戛然而止,連同身後兩個仙臺境一起被震退了上百丈,嘴角溢血。
飛車陣紋全開,嗡地彈射升空,化作一道紫銅色流光朝東北方向暴射而去。
車廂裡,趙辰安閉著眼,神識死死鎖著辰火的方位。
移動速度不算太快,大概是化龍境修士的飛行速度。
楚楚你等著。
不管你是活著還是——
趙辰安把後半個念頭掐滅了,不敢想。
他在心裡反複告訴自己:楚楚有焚訣聖體,有青蓮地火,有四極境巔峰的修為。
萬獸宗要殺她不容易,但要抓她——一個活的混元宗弟子,比一具屍體值錢得多。
她一定還活著。
一定。
飛車在空中撕裂罡風,速度拉到了極限。
百裡的距離,對兩個仙臺境催動的飛車來說,也就一盞茶的功夫。
趙辰安的神識越來越近,辰火的靈力烙印越來越清晰。
然後他感應到了更多的東西。
辰火周圍,有十幾道化龍境的靈壓,還有一道化龍境巔峰。
“找到了。”
趙辰安睜開眼,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前方的天際線上,十幾道身影正結伴飛行。
為首的是個穿獸皮披肩的魁梧男子,身後跟著一群萬獸宗的修士。
他們中間裹著七八個被靈力鎖鏈捆住的人。
那些人穿著靈蝶宗的道袍,渾身是傷,有的已經昏迷。
趙辰安的目光死死鎖在人群最中間那個低著頭的身影上。
墨色長發散亂,臉上全是乾涸的血跡,道袍破了好幾個口子。
雙手被靈力鎖鏈反綁在身後,鏈子上刻著封靈紋,靈力完全被鎖死。
但她還在呼吸。
趙辰安的眼眶一熱,隨即被更猛烈的殺意取代。
前方,萬獸宗的修士們渾然不覺身後有一輛飛車正在高速逼近。
為首那個獸皮男子哈哈大笑著,粗嗓門震得周圍的人耳朵嗡嗡響。
“這趟賺翻了!靈蝶宗的底子雖然薄,好歹也是混元宗的附屬,寶庫裡的東西夠咱們吃三年的!”
他身旁一個瘦高個嘿嘿接話:
“何止寶庫,還抓了個活的混元宗弟子!周副宗主說了,混元宗的弟子拿回去能換大功勞!”
獸皮男子扭頭看了一眼被鎖鏈拴著的蕭楚楚,咧嘴笑了。
“這小妞還挺能打,乾掉咱們七八個兄弟才被摁住,要不是宗主說活的值錢——”
他的話冇說完。
因為他的後腦勺忽然感應到了一股極其暴烈的殺意。
像一盆冰水從天靈蓋澆到腳底板。
獸皮男子猛地回頭。
一輛紫銅色飛車從天際線上撕裂雲層,朝著他們的方向直衝過來。
飛車前方,一個年輕人站在車頭,手裡托著一朵金紅色的蓮花。
十二片花瓣微微顫動,四十九道道紋同時亮起。
紫金色的光芒在萬丈高空炸開,刺得所有人的眼睛都睜不開。
趙辰安站在車頭,風壓掀起他的衣袍,灌滿了整個袖口。
他盯著那個獸皮男子,嘴唇動了一下。
“把人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