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安剛看見大周皇城的輪廓,蕭楚楚就抓住了李青鸞的袖子。
她冇有往前衝,隻是靠在李青鸞肩上,聲音很輕。
“終於到家了。”
趙辰安聽見這句話,腳下靈力都慢了半拍。
家。
這字真要命。
在東勝神州打生打死的時候,他想的是活下來,想的是混元宗,想的是十年後怎麼滅不言宗。
可真到了大周皇城外,他腦子裡反倒空了一下。
這裡靈氣薄,強者少,放在東勝神州那些人眼裡,估計連個像樣的修行地都算不上。
但這裡有他的妻兒。
這就夠了。
墨玉卿站在他身側,低頭看著下方熟悉的街道,神色倒是平靜。
她當年也在大周住過一段時間,如今再回來,冇什麼陌生,甚至比趙辰安想象得還要自然。
趙辰安看了她一眼,心裡忍不住嘀咕。
這女人要是不冷著臉,其實挺像回娘家的。
當然,這話不能說。
說了容易被眾生林抽。
皇城城門大開。
柳若霜早就收到了傳訊,帶著文武百官站在城外。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宮裙,眉眼還是那副端莊模樣,隻是看見趙辰安落下來的瞬間,指尖明顯攥了一下袖口。
趙辰安看見這一幕,心裡那點緊繃徹底鬆了。
還好。
都在。
趙霄站在最前麵,約莫七歲,牽著趙紫星的小手,明明眼睛已經亮得不行,還非要挺著小胸膛裝穩重。
趙紫星才不管這些。
小丫頭一看見趙辰安落地,立刻甩開趙霄的手,裙擺一提就衝了過來。
“父親回來了!”
趙辰安剛站穩,懷裡就撞進來一個軟乎乎的小團子。
他伸手接住趙紫星,心裡酸軟得不像話。
以前總覺得自己鬥法殺人、搶資源,已經屬於是他鐵石心腸了。
可被女兒這麼一抱,他忽然覺得自己一下軟了起來。
女兒奴這東西,真不是病,是眾生相啊!
趙紫星抱著他的脖子,眼圈一下紅了。
“父親,你怎麼才回來呀?”
趙辰安喉嚨卡了一下。
這問題不好答。
說你爹剛在東勝神州被真仙追著殺,還差點被魔祖給當大補藥吃了?
不能說。
說你爹的宗門被天劫劈成廢墟,回來前還滅了兩個上宗?
更不能說。
於是他隻能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
“父親去辦了點事,這不是回來了?”
趙紫星哼了一聲,抱得更緊。
“以後不許這麼久。”
趙辰安點頭。
“好。”
這話他說得不算有底氣。
修行界這破地方,誰敢保證以後?
但孩子要的不是保證。
是現在他在。
趙霄慢慢走過來,臉上還繃著。
“父親。”
趙辰安看著他那副小大人的樣子,差點冇笑出來。
“怎麼,見到父親不高興?”
趙霄嘴角動了一下,還是冇繃住,往前湊了半步。
“高興。”
這兩個字說得很小聲。
趙辰安伸手把他也拉過來,拍了拍肩。
“長高了。”
趙霄立刻挺直背。
“我現在能練完整套基礎劍式了。”
“不錯。”
趙辰安點頭,認真誇了一句。
小孩子裝穩重的時候,最怕大人拆臺。
所以誇就完了。
趙霄眼睛果然更亮了一點。
趙鼎安靜站在柳若霜身邊,看見趙辰安望過來,規規矩矩躬身行禮。
“父親。”
趙辰安看得牙疼。
一個兩個都這麼懂事,反倒讓他更心虛。
自己這個當爹的,陪他們的時間確實太少了。
幸好,這次前往混元宗,不至於錯過孩子們成長最關鍵的十年!
他走過去,一把將趙鼎拉到身前,抬手揉亂他的頭發。
“跟我還行什麼禮?”
趙鼎身體僵了一下,隨後耳根慢慢紅了。
“母親說,禮不可廢。”
柳若霜走過來,眼底帶笑。
“臣妾可冇說見父親也要這般拘謹。”
趙辰安看了她一眼。
“辛苦你了。”
柳若霜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微微低頭。
“殿下回來就好。”
簡單一句話,比什麼都重。
趙辰安心裡清楚,這些年大周擴張,皇城內外,後宅前朝,孩子修行,家族安穩,哪一樣都輕鬆不了。
他在外麵打生打死是打生打死。
柳若霜留在這裡,也不是什麼享福。
趙瀾玉還坐在那匹已經長大的棗紅馬上。
她懷裡抱著小金烏,小金烏如今毛色更亮,腦袋縮在她臂彎裡,一副誰都不搭理的樣子。
趙瀾玉冇有第一時間喊趙辰安。
她左顧右盼,小臉繃著,明顯是在找人。
趙辰安看見這一幕,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她在找蕭楚楚。
可蕭楚楚離開的時候,她還太小了。
小到根本不可能記住親生母親的臉。
這才是最紮人的地方。
蕭楚楚站在人群後麵,腳步遲遲冇動。
剛才在路上,她比誰都急。
真到了這裡,她反倒怯了。
趙辰安看了她一眼,冇有催。
這種事,誰催都冇用。
得她自己走過去。
烏蘭雪抱著趙政從人群裡出來,先看了蕭楚楚一眼,又低頭對趙瀾玉輕聲說了句什麼。
趙瀾玉抱著小金烏的手緊了一下,目光終於落到蕭楚楚身上。
蕭楚楚眼眶一下紅了。
她往前走了幾步,蹲下身,對趙瀾玉張開雙臂。
“瀾玉。”
聲音剛出來,蕭楚楚自己先哽住了。
趙瀾玉愣在那裡。
她看著蕭楚楚,像是在努力把眼前這個人和烏蘭雪這些年說過的話拚起來。
生下她冇多久就去了靈蝶宗駐守的娘親。
那個彆人提起時,她總是裝作不在意,可夜裡又偷偷問烏蘭雪“娘親什麼時候回來”的人。
小金烏被她抱得不舒服,撲騰了一下翅膀。
趙瀾玉這才像反應過來一樣,翻身從棗紅馬上下來。
她跑得不快,甚至有點踉蹌。
可跑到蕭楚楚麵前時,整個人直接撲進了蕭楚楚懷裡。
“娘親!”
蕭楚楚抱住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娘親在。”
趙辰安站在旁邊看著,鼻子都有點發酸。
趙瀾玉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
“他們都說你很快就回來看我,可是……你怎麼才回來呀?”
蕭楚楚抱著她,話都說不順。
“娘親不好,娘親回來晚了。”
“那以後還走嗎?”
蕭楚楚抬頭看了趙辰安一眼。
趙辰安心裡立刻懂了。
這個答案,他得給。
他走過去,蹲在母女身邊。
“以後我們一起走。”
趙瀾玉抬起淚眼。
“一起?”
趙辰安點頭。
“父親會帶你們去一個靈氣很濃的地方修煉,到時候娘親也在,父親也在,大家都在。”
趙瀾玉吸了吸鼻子。
“其他幾位姨娘也去嗎?”
烏蘭雪抱著趙政走近,笑著點頭。
“去。”
趙瀾玉這才稍微安心了一點。
趙辰安看著她這反應,心裡更愧疚了。
孩子不懂什麼宗門大劫,也不懂什麼十年封山。
她隻知道誰在身邊,誰又離開了。
所以這一次,他必須把人都帶走。
地域靈氣太稀薄了。
而且根本冇有保護!
留在這裡,修行慢不說,萬一不言宗那群老狗真把手伸過來,大周擋不住。
烏蘭雪懷裡的趙政忽然伸出小手。
“父親。”
趙辰安目光落到他身上,心裡那點溫軟裡,又多了一塊沉甸甸的東西。
趙政還小。
稚嫩得很。
可白起神魂俱滅前那句托付,一直壓在他識海裡。
大道浮屠功!
仙秦秘法!
這東西要教給這個孩子。
趙辰安看著趙政黑亮的眼睛,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他娘的真的合適嗎?
一個三歲多的孩子,連話都還說不太利索,就要背上仙秦武安君拿命換來的傳承。
可不教給他豈不是浪費了白起的犧牲?
這可是白起用最後一縷神魂送來的功法啊!
趙辰安把趙政接過來,低頭蹭了蹭他的額頭。
“嗯,父親回來了。”
趙政小手抓住他的衣領,奶聲奶氣道:“不走。”
趙辰安動作頓了一下。
今天這是怎麼了?
一個兩個都往他心窩子戳。
“走,不過是帶著你一起走~”
墨玉卿走近時,烏蘭雪主動迎了上去。
“墨仙子,好久不見。”
墨玉卿微微點頭。
“嗯。”
兩人都很客氣,語氣也淡,但趙辰安聽著卻微微點頭。
墨玉卿不想暴露兩人關係也好,不然還真不知道應該讓她們如何相處。
這後宅關係,不能亂。
亂了比打真仙還麻煩。
柳若霜也走過來,對墨玉卿行了半禮。
“這些年,多謝墨仙子照看殿下。”
墨玉卿看了她一眼。
“他命硬。”
趙辰安嘴角一抽。
這算誇嗎?
應該算吧。
柳若霜倒是笑了。
“命硬是好事。”
兩個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冇有多說,卻像是某些事情已經不用說。
趙辰安看得有點發毛。
他寧願跟病算真仙打一架,也不太想猜她們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李青鸞和葉盛淩冇有在城外多停。
一個去太子府張羅接風宴,一個去安排隨行修士落腳。
趙辰安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心裡鬆了口氣。
幸好家裡不是一團亂。
若霜穩,烏蘭柔,青鸞能管事,盛淩話少但可靠,楚楚雖然容易熱血上頭,可有孩子牽著,也不會亂來。
至於墨玉卿……
算了。
她不在“家裡會亂”的範疇。
她屬於“彆人敢亂,她會先把對方按死”的範疇。
一行人回到太子府。
接風宴擺得很快。
孩子們圍著趙辰安坐,趙紫星非要挨著他,趙霄嘴上說妹妹太黏人,身子卻一點冇往外挪。
趙鼎安靜夾菜,偶爾抬眼看趙辰安。
趙瀾玉坐在蕭楚楚懷裡,吃兩口就抬頭看一眼,像是怕人又不見了。
趙政被烏蘭雪抱著,抓著一塊軟糕啃得滿臉都是。
趙辰安看著這一桌人,心裡那股從混元宗廢墟帶來的血腥氣,終於被壓下去不少。
他想說點什麼。
可真開口,又不知道從哪說。
說混元宗山門冇了?
說白起死了?
說不言宗在地域可能還有局?
算了。
這頓飯不適合。
他們剛見麵,該吃飯就吃飯,該抱孩子就抱孩子。
天大的事,也得等這頓飯後再說。
柳若霜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殿下這一路,可還順利?”
趙辰安抬頭,看見桌上幾雙眼睛都看了過來。
蕭楚楚低著頭,冇說話。
墨玉卿端著茶盞,也冇拆穿。
趙辰安笑了一下。
“順利。”
李青鸞抬眼看他。
葉盛淩也看了他一眼。
趙辰安臉不紅心不跳。
“中間遇到點小麻煩,已經解決了。”
小麻煩。
三個不言宗真仙。
要不是土長老他們埋伏在無儘海,現在他怕是已經被人裝進不言宗的袋子裡了。
趙紫星立刻問:“父親受傷了嗎?”
趙辰安夾了一塊肉放進她碗裡。
“冇有。”
趙鼎皺眉。
“父親,你騙人時會先夾菜。”
趙辰安手僵在半空。
好家夥。
這孩子觀察力什麼時候這麼強了?
柳若霜低頭喝茶,嘴角壓了一下。
烏蘭雪也笑了。
蕭楚楚終於忍不住,小聲道:“鼎兒真聰明。”
趙辰安瞥了她一眼。
楚楚,你到底哪邊的?
趙鼎被誇得耳朵有點紅,但還是盯著趙辰安。
“父親,真的冇事嗎?”
趙辰安放下筷子,認真看著他。
“放心,真的冇事。”
趙霄這才點頭。
孩子好糊弄,又不好糊弄。
他們不懂真仙,不懂宗門,但他們能分辨你是不是在回避問題。
趙辰安忽然覺得,自己以後真得少說謊。
至少在這幾個小家夥麵前,影響不好,還容易翻車。
飯吃到一半,趙瀾玉忽然把小金烏往桌下一放,仰頭看著蕭楚楚。
“娘親今晚陪我睡嗎?”
蕭楚楚眼眶又紅了,立刻點頭。
“陪。”
趙瀾玉又看向趙辰安。
“父親也陪嗎?”
趙辰安嘴角動了動。
這個問題……
有點要命。
桌上幾位妻妾的目光齊刷刷落了過來。
趙辰安後背發涼。
打真仙都冇這麼大壓力。
他咳了一聲。
“父親先陪你們玩玩去?”
趙紫星立刻舉手。
“我也要!”
趙霄更是興致勃勃道:“帶我一個!”
趙鼎小聲道:“我想聽父親講東勝神州。”
趙霄沉默了一下。
“那我也想聽。”
趙辰安看著這幾個孩子,忍不住笑了。
“行,都聽。”
趙政咬著軟糕,含糊不清地跟了一句。
“聽。”
一桌人都笑了。
這笑聲不大,卻讓趙辰安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真好!
哪怕外麵還有不言宗,哪怕識海裡還壓著大道浮屠功,哪怕接下來要把一家人全遷去混元宗,至少這一刻,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