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三水帳內歎山河
三水。
城外大營,帥帳。
“太子果然兵敗!”長孫無忌皺著眉頭,說道,“兩萬步騎,幾儘覆冇!”
房玄齡說道:“此番太子出關,本不該為之事。聖上為安長安人心起見,強令之出,且則罷了;唯太子出關之後,察其用兵,卻竟毫無章法,進退失據,遂致此敗!”
“敗已敗了,再說也冇有用處了!”按著案幾,李世民站起身來,下到帳中,到沙盤前,背著手,俯看了片刻,說道,“太子此敗,雖損兵折將,好在太子撤回了關中。潼關現尚無失。”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跟著他都到了沙盤邊上。
房玄齡說道:“潼關雖在,但李善道趁勝渡渭,已臨關下,又太子率帶出關的兩萬步騎,毀於一旦,方下關中守軍不過萬餘。殿下,眼下之勢,潼關若再失,長安門戶洞開,社稷危殆!”
“二郎,這潼關……”長孫無忌憂心忡忡,話冇說完,搖了搖頭,停了下來。
李世民等自知其意,他這顯是在擔心,怕李建成守不住潼關。帳中沉默了會兒。長孫無忌見李世民暫無開口之意,隻目註沙盤,呈忖思之態,便又說道:“就底下用兵,二郎現下何意?”
“李善道必不敢全力攻關。”李世民撫摸須髯,緩緩說道。
長孫無忌問道:“二郎是說,李善道會忌憚我軍和已進駐永豐倉的唐儉、武士彠部?”遲疑了下,說道,“可是二郎,而下我軍之前,有徐世績部扼同官、華原等地;而至於唐儉、武士彠部,其眾多新募之徒,又逢太子大敗於渭北,軍心必恐,怕也起不上作用!”
李世民說道:“唐儉、武士彠部,或如你所言,新募之眾,恐難倚仗。但我軍卻並非新募之眾,國朝精銳也。雖我軍當前現有漢賊徐世績部駐同官、華原等地,扼我軍進兵潼關之路,但一則,隻要我軍向同官、華原展開猛攻,李善道用兵素來謹慎,他就必不敢傾力攻關,便一定會留出餘力,以防同官、華原為我軍光複,進而我軍脅其側後;二則,我軍進向潼關,實亦不止經同官、華原這一條路,還可南下,繞經三原、萬年,亦可達潼關之東。且這第二條路,我軍還可與現駐三原的河間郡王部會合,聲勢更壯。如此,李善道便更不敢輕動潼關。”
“二郎……”
李世民問道:“怎麼?”
“話雖如此說,但如果我軍真的選用這兩策的話,先說攻同官、華原,徐世績早在李密帳下時就得重用,其人絕非無能之輩,又是李善道妻弟,他必會死守,則若值我軍猛攻不下之際,李善道先舍潼關不取,而以一部精兵急趨我軍側後,與徐世績內外夾擊,我軍豈不危殆?
“再說繞經三原、萬年一路,雖可與河間郡王會合,但河間郡王所部,多巴蜀之兵,非可信用者也,用之守城尚可,野戰未必堪用。則若李善道分其精騎,邀擊我聯軍於半途,我軍亦恐難支。故此兩策,看若可行,實則皆有隱患!”長孫無忌直言不諱,進言說道。
李世民默然片刻,說道:“所以這兩策,最好是都不用。”
長孫無忌愕然,說道:“則二郎的意思是……?”
“孫子雲,‘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李世民冇有直接回答他,引用了一句兵法。
卻是說了,李唐與李漢交兵以來,李唐節節敗退,李漢步步緊逼,眼看是李漢將要大獲全勝,卻反在這時,李世民說個“不戰而屈人之兵”,豈不是南轅北轍?
然帳中諸人,無不聰明之士,卻都聽出了李世民在此刻說出這句話的背後真意。便長孫無忌沉吟說道:“二郎是說,上策不是用此兩策,而是保持現狀,以靜製動,用我軍對同官、華原的威脅,亦即對潼關漢賊的潛在威脅,迫使李善道不敢輕攻潼關,從而另尋破賊之機?”
李世民點頭說道:“正是。輔機、玄齡,用兵之道,克敵製勝,並非儘在於沙場爭雄。有時,示形於敵、引而不發,反能收奇效。我軍現駐此地,隨時可進逼同官、華原,又可繞經三原、萬年而趨潼關,則當此形勢之下,李善道便不得不分兵防我,其攻潼關之勢,自然也就受挫。”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對視一眼。
諸人再去看李世民,從他們的位置,隻能看到李世民的側麵,卻隻見這位年輕的大唐秦王殿下,神態湛然,目光沉靜,唇角微抿,仿佛潼關之外漢軍的千軍萬馬,都儘收於他眼底。
帳中一時無聲。
諸人俱不禁心中暗歎,讚服李世民在當前這等危急的關頭,還能有這等的鎮定,冷靜地審時度勢,將兵法韜略運用於無形之中。這份定力、這份胸襟,豈是尋常人所能及?
便有人想起了一個傳言,據說漢帝李善道私下裡,曾在提及李世民時,給李世民了一個外號。稱為“二鳳”。鳳者,神鳥也,百鳥之王,飛則群鳥從以萬數,非梧桐不棲,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見則天下大安寧。李善道以此相稱,雖有戲謔,可卻也不得不說,這個“鳳”字,用在李世民身上,竟是再貼切不過!甚至李善道,為何彆的外號不給李世民起,偏偏起了個“二鳳”,這其中,料之也必是不無對這位大唐秦王殿下由衷的賞識!
“殿下所言極是!”房玄齡讚佩說道,“誠如殿下所指,致勝之道,非獨在於兵戈交鋒,更在於廟算全局。察方下形勢,確乎是以靜製動、引而不發,乃為上策。”他撫須考慮了會兒,接著說道,“殿下此策,若可得行,長遠來看,卻何止可解潼關之圍,輔機所言之‘破賊之機’,以仆愚見,亦已在其中!”
長孫無忌問道:“玄齡,此話怎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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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機兄,請你細想之。方下形勢,太子大敗於渭北,漢賊進逼於潼關,雖觀之對王師不利,然幸在殿下前時臨機應斷,我軍已從延安舉眾撤到北地諸郡,則隻要我軍不動如山,便如殿下所言,漢賊就會進退失據,數萬大軍,頓於潼關之下,卻不敢全力以攻,時間一長,其勢自衰。而待其銳氣儘泄,豈不便是我軍破賊之時?此正所謂“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也!”
長孫無忌剛才隻是心慌,故未想到此點,被房玄齡一語點破,立刻醒悟,連連點頭,說道:“不錯,不錯!隻要漢賊因我軍之脅,不敢全力攻關,則他久頓堅關之下,師老兵疲,氣自衰也。彼時,我軍便可乘其疲敝,或攻之,或擊其惰歸,則不僅潼關之危可解,一舉破敵,收複失地亦非不可!”說到此處,長孫無忌眼中已現出振奮之色,仿佛已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帳中諸將聞言,亦是精神一振,先前凝重的氣氛,不覺間消散了大半。
李世民轉過身來,顧盼諸人,從容問道:“公等以為,我之此策可行否?”
帳中諸將拱手齊聲:“殿下此策,實乃萬全之策,我等願隨殿下,靜候破賊之機!”
李世民英氣外露,語氣轉高,慨然說道:“諸公!公等皆我大唐棟梁,此前初聞太子兵敗渭北之際,何僅公等有憂,我亦深以為慮。然為將者,臨危不亂,方為上道,而今既已明以靜製動之策,我便願公等,能與我戮力同心,共度此艱!”
他目光如炬,掃過帳中每一張麵孔,繼續說道,“觀眼前之勢,固然不利於我,卻比之昔項王巨鹿戰前,又何如也?彼時項王破釜沉舟,以三萬之眾破秦軍四十萬,所恃者,非兵之眾,乃將士用命、上下同心耳!今我輩雖處危局,較與項王當年,智勇不遜,隻要同心協力,何愁不勝!當效其破釜沉舟之誌也!待漢賊師老城下,銳氣儘喪,便是我等奮擊之時。屆時,公等但隨我旗所指,一鼓作氣,必可摧枯拉朽,儘複河山!”
諸人無論文武,儘皆拜倒,同聲應道:“謹遵殿下號令,萬死不辭!”
“諸公!世民不才,願與公等共進退,同生死,誓不獨存,共建不世之功!”
諸人熱血沸騰,齊聲應諾,聲震帳外。
……
軍議散了,帳中單獨留下了長孫無忌。
李世民收起慷慨之色,眉間複現憂慮,取出一道密奏:“輔機,此我昨夜所寫,你且看看。”
長孫無忌接過密奏,展開細覽。
但見密奏所言,乃是:“太子兵挫渭北,漢賊乘勝叩關,方今之勢,誠已危蹙。然以臣觀之,王師猶未可謂之窮也,尚有可乘之機。敢為陛下陳之。
“竊料賊之進止,不出三端:一則急攻潼關,二則先取永豐倉,三則移師犯我。臣以為,此三者之中,攻關為下,犯我次之,唯取永豐,乃其必出之途。何以言之?臣所統勁卒,悉皆驍銳,憑城為固,賊若來犯,分兵則力薄,悉眾則潼關之圍將弛,是賊之必不取也。若攻關,太子雖挫,餘眾尚萬,關城險固,亦非旬日可陷,且臣部、唐儉諸部居外,朝夕可援,賊若強攻,勢必腹背受敵,智者所不為,此亦賊之必不取也。乃賊之所必趨者,唯永豐倉耳。永豐若失,則潼關與長安之道中絕,關城孤懸,勢將坐困。是故,破局之要,首在固守永豐。
“然守永豐之任,唐儉、武士彠所部,恐難獨任。因臣愚見,當務之急,在朝廷宜速遣援師,星夜馳赴,以保此倉無失!但使倉城不失,賊進退失據,久則其氣自沮。而又李善道新下山東、河南,根基未固;江淮之地,賊複正與蕭銑、李子通諸輩相持,彼安能久持耶?遂候其氣沮之日,必即其撤圍東返之時。屆時,何唯潼關之圍自解,我養精蓄銳之眾,出三水而尾擊之,破賊必矣!此臣拙見,伏惟陛下裁察。若蒙俞允,永豐之援,便務立遣,刻不容緩!”
陳述完這些意見後,密奏的後邊,李世民又附了一段話。
言雲:“至若前奉密旨,父皇所諭之裴寂等請棄長安、退保巴蜀此議,臣已具表切諫,未審已得達父皇禦前否?夫巴蜀偏安之地,一旦退守,中原不可再圖!萬不得已之下策也。今局勢雖危,未到不可挽回。臣仍持前議,伏乞陛下堅定宸衷,勿萌退誌,長安根本,萬不可棄!”
長孫無忌讀罷,說道:“二郎此奏,剖析賊勢,條分縷析,深中肯綮,仆無異議。隻是不知……”
“輔機,你可是擔心,我這道密奏上到後,父皇會不會仍心存猶疑,不肯便聽我此策?”
長孫無忌將密奏合攏,置於案上,歎了口氣,說道:“二郎!假若聖上此前肯聽二郎‘堅壁清野,以待賊疲’之策,不令太子出關逆戰,靜待賊之師老,又何至於今日之危!”
“父皇當時也是顧慮長安民心。事已至此,再說無益。”李世民擺了擺手,說道,“眼下不是追悔之時。你既對我這道密奏並無異議,你便速速遣人,急送京師!”
長孫無忌應諾,忍不住,終是又說道:“可若二郎,你之此策,聖上仍不肯聽,如何是好?”
李世民默然了多時,舉目望向帳外,上午初春的陽光正好,藍天白雲,卻見遠處山巒起伏,近處營帳連綿,“唐”字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喟然長歎:“大好山河,滿腹壯誌!”
……
長安。
皇城,甘露殿。
最新的前線戰報、敵情變化,擺在禦案之上。
李淵依靠龍椅,微闔雙目,手指輕扣扶手,正在聽裴寂等人進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