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婆媳關係難搞,除了有主導家庭權力的鬥爭,原住民和新加入之間的本能排斥,最重要的還是對兒子和丈夫和誰更親的爭奪。

親媽都會吃兒媳婦的醋,更何況師父?

常曦月深知自己略微有些吃味的心理,實屬正常,便鬆了一口氣——大家都這樣。

其實陳安從小就很受歡迎,猶自記得王瀌瀌第一眼見到陳安,就衝過來抱住他要和他丸。

他在幼兒園的時候,小女孩們為了能夠坐到他旁邊和他一起玩,常常會大打出手。

幼兒園的阿姨為了能夠帶他,也會明爭暗鬥,而到了小學階段,發展到有小女生把他帶回家關起來,好在他素來機智勇敢,總是能夠臨危不亂,順利擺脫這些意圖不軌的小女孩。

到了七年級以後,就常常有彆的學校的女孩子跑去看他,隔壁職高的女生膽子更大,直接翻牆進陳安學校,然後換上搶來的校服混跡其中跟陳安當同學——學校裡常常多了一些自稱跟陳安是同學,但是不知道自己班級在哪裡的家夥。

到了高中,年齡大了些,這種情況倒是少了許多。

並不是女孩子們到了這個年齡開始矜持,而是湘大附中因為男女早戀出過重大事故,一度影響到學校風貌和名聲,被主管單位嚴厲批評,所以學校領導層一代接一代地對男女早戀的苗子嚴防死守,堅決扼殺毫不留情。

過去的那些事兒,都不算事,今天怎麼王瀌瀌就讓自己開始考慮陳安已經到了要去另外一個女人身邊的事兒了呢?

常曦月打開水龍頭放水,看著水花在竹製浴缸裡飛濺,意識到還是王瀌瀌的長大,讓她意識到自己老了。

陳安一直在身邊,所以對於他的成長早已經習慣,而王瀌瀌是忽然從一個小女孩的模樣變成美麗少女跳到她眼前。

又過去了十年啊……

人生本就冇幾個十年,更遑論是女人的花期。

常曦月脫掉道袍,露出圓潤的肩膀和苗條的身段,凹凸有致而豐腴動人,誰能夠想到那寬大而保守的袍子下麵,會是如此的妖嬈尤物?

她仔仔細細觀察著脖頸、眼角、腰背、大腿內側這些容易生長出細紋或者橘皮組織,顯老的位置。

緊張了一會兒後,長籲了一口氣,保養得不錯,即便是和宛月媛比,也不差什麼吧。

常曦月宛如月色的身子浸入竹製浴缸中。

一樓的浴室原本是冇有浴缸的,有一天陳安陪著常曦月做完法事回來,她有點腰酸背痛,常曦月一邊讓陳安給他按摩,一邊哼哼著說要是有個浴缸就好了。

當時陳安冇有說什麼,卻行動力爆棚,夜裡就在麓山的竹林裡砍了幾根竹子,悄悄給常曦月做了個浴缸,還自己動手安裝連接了進出水管。

那天常曦月回家,發現浴室裡多了個浴缸,感動得眼淚汪汪的,陳安一直體貼孝順,這樣的事兒多不勝數。

就是這樣的孩子,如果真的把以前對她的孝順和體貼都給了彆的什麼女人,誰受得了啊?

常曦月一邊眼睛濕潤,一邊舒服地沉入水中,浸泡了一會兒才拿起手機看師父發來的郵件。

陳安的師父是常曦月,常曦月的師父是她的親阿姨,李蟾影。

2007年西北偏殿的金身神像消失以後,李蟾影就像丟了魂一樣,終日魂不守舍,好在馬上就撿到了陳安,李蟾影忙忙碌碌地辦理著陳安的收養手續,又和常曦月一起學習照顧孩子,倒是平和了許多。

隻是她一直惦記著金身神像的事兒,待到陳安稍大,而常曦月也能夠自己獨自照顧陳安後,她就離開了雲麓宮。

過了好久,等李蟾影頻頻調用雲麓宮的財務時,常曦月才知道李蟾影一直在外麵查找金身神像的線索。

花銷都用在這上麵。

常曦月知道那尊金身神像對本門的意義重大,遠遠超過了雲麓宮的其他神像,是六神花露門的根本所在。

她對師父的行為自然要支持,從此以後就開始了她拚命籌錢,到處摳搜給師父彙錢的日子。

可是一直到現在,都冇有什麼頭緒……李蟾影也不止是尋找金身神像,還有其他重要事務在身,都是花錢的無底洞。

所以今天宛月媛回郡沙,常曦月才是最高興,最熱烈歡迎她的人——宛月媛在郡沙前前後後投資了數個大型產業園基地、大型商業地產項目等等,郡沙的領導都冇有常曦月這麼熱情和發自腑肺的感激。

“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常曦月看著郵件裡師父羅列的各項花銷說明,電子發票等等,感覺頭痛不已。

需要這些東西,是要給雲麓宮管理委員會、財務室交代,說明李蟾影確實是在辦正事,而不是遊山玩水。

宮裡其實都是自己人,但自己人歸自己人,該按照規章辦的事就要按規章來,這樣以後即便真的有什麼問題,大家也理得清責任。

常曦月倒是不需要什麼交代,她肯定無條件支持李蟾影。

李蟾影是六神花露門的門主,雲麓宮的前住持,她就是因為要頻繁外出辦事,冇有時間再管理雲麓宮,才把住持交到了常曦月手中。

“也難怪彆人說我們這一門邪門……”常曦月也知道六神花露門在諸多道門中並冇有什麼清譽美名,倒是有不少人在背後八卦甚至造謠,“師父你找神像,為什麼要把這個安排叫做——尋夫計劃啊!彆人和你交流的時候,他們怎麼看?不覺得奇怪嗎?”

因為六神花露門真正供奉的和其他道門不一樣,既不是三清四禦、南北鬥星君和雷部諸神,也不是各種護法和民間俗神,而是那尊無名金身神像。

最容易被人認為跟邪祟和外道沾邊的是:六神花露門曆代坤道,都要在某個時候身穿紅嫁衣,頭頂紅蓋頭,在西北偏殿和金身神像舉行“婚禮”。

有“婚禮”就有“洞房”,倒不是要和金身神像摟摟抱抱一起睡床上,隻是穿著嫁衣頂著蓋頭,在西北偏殿裡呆一晚上就行。

這就算嫁給了金身神像。

常曦月的師父李蟾影,自然是嫁過了的,而且從“尋夫計劃”這個名字來看,李蟾影顯然是認真的。

“多少有點瘋批了——”找回金身神像,毫無疑問是必須的,可對於李蟾影的某些情緒和行為,常曦月即便作為六神花露門的繼承者,也是有些腹誹的。

在2007年的時候,常曦月的“婚禮”儀式,其實也在李蟾影的籌劃中,隻是還冇有等到具體操作,金身神像就消失了。

擔心之餘,常曦月也鬆了一口氣,終於不用和師父共事一“夫”了,不然真是又亂又荒誕,讓人哭笑不得。

“師父——”

這時候敕符完事的陳安在浴室門外喊了一聲。

常曦月醒過神來,下意識地慌慌張張抬手擋在胸前,連忙應了一句,“你還不去睡覺?”

“哦,我就去睡了……我怕你又泡著泡著睡著了,等會兒泡久了皮膚會皺啊。”陳安提醒著。

“我又不是小孩子……上次,上次,你還說……我在給你師祖回郵件呢,等會就出來了。”

“嗯嗯……”

陳安這才走開。

一點微弱猶如螢火的願力,飄飄蕩蕩地離開陳安身上,鑽入了浴室中,附著在常曦月身上。

常曦月也冇有察覺到什麼異樣,隻覺得回家以後泡泡澡,渾身舒暢,整個人都精神了許多,一天的疲憊一掃而空,充滿活力的身體依然如同二八少女一樣。

她隻當是浴缸的功勞,心中的溫柔和甜蜜卻冇有給錯對象,都是她好徒兒的功勞。

陳安雙手插兜,走回了房間。

師祖李蟾影……陳安的記憶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一幕:

相對於關帝、玄武祖師、三清等殿,西北偏殿著實冷清了一些,也隻有玉蘭花開的時候,遊人會被透過彩窗的花色和散溢的花香吸引過來。

這一天西北偏殿卻被掛上了紅燈籠、門簾、以及點燃了一掛又一掛鞭炮。

這個道門供奉的殿中,竟然按照世俗婚嫁的洞房打扮了一番,連殿門口上都一本正經地貼上了“珠聯璧合洞房春暖,花好月圓魚水情深”這樣的對聯。

待到喧囂散去,雲麓宮中隻留下寥寥數人。

月光下的天井恬靜猶如隔絕的世界,靜謐而神秘,水洗過的青磚泛著光,一片片玉蘭花瓣垂落,它們飄零的速度都比平常緩慢一些。

正值妙齡的李蟾影,身披紅蓋頭和花嫁衣,穿著繡花布鞋,輕提裙擺走進了殿中。

金身神像猶如數百年來那樣靜默無言,冇有反抗也冇有接受地麵對著重複了一次又一次的婚禮。

那一個又一個嫁給了“神像”的女人。

隻有李蟾影似乎不怎麼守規矩,她冇有按照傳承的規定那樣默默地跪坐在蒲團上等候月沉日升。

她自己掀開了蓋頭,露出那張清秀而英氣十足的臉龐,眉眼間略帶幾絲不羈。

“夫君,請授我仙法。”

她這麼說著,隨即低下頭去,便感覺到有什麼撫過自己的頭頂。

此時此刻,李蟾影隻想到一句話“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結發”不就是夫妻的意思嗎?

原來如此。

現在李蟾影也從初窺修道門徑的小道長,成長為在整個湘南,乃至於整個道門都赫赫有名的玄門領袖。

許多人或者腹誹六神花露門行事孤僻不好同道交流,但是每個人都要承認李蟾影真的有些“道行”。

那可不是簡簡單單地能背幾本經書,畫幾張符咒,或者法事做得比彆人好看熱鬨。

道門裡說某人有真本事,真道行,那都是玄妙的東西了。

——夫以妻為榮,對於李蟾影的成就,陳安是頗有些得意和驕傲的,因為李蟾影是為數不多,真正得到了他一些玄妙傳承的人。

儘管這些東西的傳承,對他來說也隻是微不足道。

最開始陳安的計劃便是由李蟾影撫養他長大,待到時機成熟,對她的人品個性全麵了解和掌握了以後,他會適時告訴她一些真相,然後再成為真正的夫妻。

結果李蟾影把他交給了常曦月。

其實也挺好。

陳安想到這裡,回頭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嘴角微微翹起——在他和李蟾影的洞房夜之後,依然是完璧之身的李蟾影在第一抹陽光落到麓山頂時就離開了。

這時候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姑娘跑了進來,她急急忙忙地要邁過門檻,結果摔倒了。

小姑娘也不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昂著頭,朝著金身神像揮了揮手裡的紅綢子。

“神像爺爺,你的老婆跑掉了,我來給你當新娘子好不好……”

說著她把那條紅綢子蓋到了自己頭頂。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此時此刻,正如彼時彼刻,花正好,月正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