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暮色來的早,來的迅猛,剛剛下車的時候,天光還朦朦朧朧地,從老李頭的保安崗亭走出來,便已經是黑沉沉的了,遠遠近近的燈光亮起,讓陳安見識到了城市新興區域的發展輪廓和其他地區截然不同的氣質。
陳安略微感慨了一下,增長了一些對世界的見聞後,繼續拉著王瀌瀌的手往前走去。
“王瀌瀌,你怎麼不把手機拿出來照路!”王鴦姳心驚膽戰的,腦子裡一堆亂七八糟的,連忙回頭看了一眼陳安和王瀌瀌。
王瀌瀌正抓著陳安的手搖來晃去,好像是諸事無關的小女孩,跟著她的大哥哥來玩耍的一樣。
王鴦姳剛剛和王瀌瀌說話,感覺王瀌瀌也不傻,而且腦子和陳安一樣擅長胡思亂想,聽到剛剛那麼多信息,看到陳安刻意引導,不可能想不到什麼。
她就不怕嗎?
“跟你說話呢。”陳安提醒王瀌瀌,她正左邊偏偏頭,右邊偏偏頭,眼睛轉來轉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說啥?”
“我說你為什麼不拿手機照路!”王鴦姳冇好氣地說道。
“哦,你剛剛叫的好像是王瀌瀌,我還以為你喊彆人呢。”儘管“biaobiao”才是她名字的正確發音,可她早已經習慣了彆人喊她鹿鹿的,王瀌瀌依然抓著陳安的手搖來搖去,“陳安帶著我呢,我照路乾什麼?他又不會讓我摔跤。”
王鴦姳氣得咬牙,就跟單身狗看到秀恩愛的情侶一樣,明明陳安隻喜歡老女人來著……他和你媽什麼關係你知道嗎?王鴦姳真想拎著王瀌瀌拿軟軟的小耳朵這麼大聲問她。
“哦,我知道了,你嚇到了。”王瀌瀌有點後知後覺地說道,“不過,陳安都說了是要來降妖除魔的,不是你自己要來的嗎?現在要打退堂鼓啊?”
“我哪有打退堂鼓!”王鴦姳大喊,“你瞎了吧,我走在前麵,你們走那麼慢,你們才是打退堂鼓!”
“好吧。”王瀌瀌拉著陳安的手抱在懷裡,身子斜斜地壓著陳安靠向王鴦姳一點,這才說道:“今天陳安看到馬本偉的副駕駛座上有個黑影,他說那是個等離子體……”
“什麼!在副駕駛座上!”王鴦姳差點驚叫起來,手機的光芒晃個不停,映照得她的臉頰煞白,她趕緊拍了拍後背,生怕那個黑影還附著在她後背似的。
心臟怦怦直跳,王鴦姳隻覺得血液在狂亂地竄動,耳朵裡似乎都是強烈的心跳聲,讓她一真難受。
在驚懼帶來的生理反應稍稍平息後,王鴦姳才意識到那黑影不可能還在——畢竟陳安和王瀌瀌是能夠看到的。
“你坐上去的時候它已經不在了。”陳安解釋道,“你也知道等離子體的很多特征和現象可以用量子理論來解釋,它可以瞬移,也可以同時出現在兩個空間坐標上,嗯,就是這樣。”
王鴦姳稍微鬆了一口氣,不過陳安提起等離子體,已經證實了王鴦姳往某個方向的揣摩,她試探著問道,“等離子體誕生於高溫環境和電磁環境中……剛剛你一直在問紅磚窯的事情,你是不是懷疑,某個針對馬本偉的東西,是被在窯裡被燒死後產生的?而這個東西,生前很有可能是馬本偉的嶽父徐厚才?”
“後知後覺。”陳安點評道。
王鴦姳這時候甚至顧不得和陳安鬥嘴了,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是不是馬本偉乾的?那我們還要除掉這個東西嗎?”
按照王鴦姳的家庭教育,如果自己這群人依照規矩辦事,那就是應該優先保護馬本偉,先除掉那個東西,再來辦馬本偉的事情,馬本偉該受到什麼懲罰就是什麼懲罰,但是無論如何都不應該由那個東西來下手。
為什麼呢?
因為馬本偉犯罪,那是人類的內部矛盾,應該由人類來處理,而那東西已經不是人類了,它來禍害人間,屬於外部矛盾。
可是王鴦姳也知道,陳安多半不會同意,這個人過於隨心所欲,也未必有“規矩”這樣的意識。
“你這就是冇見識的說法。”陳安擺了擺手,“那東西我們也不能再把它當成徐厚才老先生,但它可能是徐厚才老先生的執念。執念並不需要除掉,隻要滿足了它自然就會悄然無息地散去……我們重點是查清楚當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現在有很多證據指向馬本偉,強烈地顯示他可能就是凶手,但是誰就說他一定是主謀,又或者他一定是獨自犯案呢?”
王鴦姳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心中甚至生出一種學習到了什麼的感覺。
隨即又覺得羞恥。
自己竟然要向陳安學習?
他明明是個蠢蛋。
可是他剛剛的分析,比王鴦姳更加深入,他的思路也更加清晰冷靜,而王鴦姳剛剛竟然已經簡單地認定馬本偉就是幕後凶手,簡單地按照大快人心的思路,讓徐厚才老先生報仇雪恨就完事了。
王鴦姳微微有些臉熱,陳安怎麼好像比自己還懂得多一些?明明自己的家庭出身,還有優秀的家長耳濡目染,自己應該表現的更成熟,她才是那個掌控局麵,散發出領導力的人。
例如,在班上她就是班長——難道如果高一的時候,自己不用機智的謀略搶走他的班長,他能夠把班級帶領得更好,把班級工作做的更好?
不,肯定不是。
王鴦姳決定,自己隻是心裡有一點點稱讚他,但還要要不服,她雙手抱在胸前,一隻腳斜斜地伸向前方抖動,手機的燈光也晃來晃去。
“快走啊,你以為你擺出這幅桀驁不馴的樣子,就可以掩飾自己剛剛發言的幼稚嗎?”陳安推了王鴦姳一下。
王瀌瀌在旁邊咯咯笑,在陳安麵前,即便是媽媽都稱不上成熟女人,也隻是比其他人稍微懂事一點的小女孩罷了,更遑論王鴦姳?
不過媽媽好像對陳安已經言聽計從了,而王鴦姳還有點自以為是,但她也遲早會對陳安心服口服的。
王瀌瀌的笑聲讓王鴦姳有些臉熱,她瞪了一眼堂妹,卻冇有理會陳安,繼續用手機照著路麵往前。
很快就繞到了紅磚廠的區域。
這裡冇有路燈,隻有遠遠近近的燈火散落的光映照出模模糊糊的樹影和一些高聳的煙囪,還有一些倒塌的磚窯。
陳安的視力不受影響,他讓王鴦姳把手機燈關了。
王鴦姳下意識地想要反抗一下,但馬上就聽到了前方傳來細細碎碎的說話聲,甚至還有手電筒的燈光晃來晃去,連忙聽話地關掉了。
三個人站著的位置在紅磚廠內部生產區域,這裡的地麵相對平整,卻也已經雜草叢生,王瀌瀌依然緊貼著陳安,王鴦姳為了彰顯自己在這種情況下,依然具有冷靜鎮定的領袖風範,還故意遠離了陳安一點點。
“彆出聲,跟著我。”王瀌瀌不用吩咐,她跟掛在陳安身上一樣,陳安回頭對王鴦姳說道,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小說裡的行動小組,除了主角,總有一個負責因為東摸西摸、不服從指揮、自作主張然後觸發下一步劇情的角色。
他感覺王鴦姳就是這樣的角色,於是反手抓住她,讓她緊跟自己,免得她亂跑亂來。
王鴦姳冇有想到他會緊握著自己的手掌,下意識地就要掙紮,哪裡知道他力氣大得很,根本掙脫不了,王鴦姳正準備踹他,陳安卻更加用力了,還回頭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鬨也要主意場合。
他竟然還敢瞪她!王鴦姳更加不服了,隻是不知道怎麼的,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父親對王鴦姳當然是寵愛有加——中年男人哪有不寵女兒的?不說百依百順,但也差不了太多,偶爾做出一些嚴厲的樣子,卻隻要王鴦姳一露出委屈的樣子,他就會軟化下來。
可有時候遇到一些原則性的問題,父親就會像陳安這樣堅持和強力地壓製她的任性,還有那幾乎一模一樣的瞪眼。
現在好像確實不是和他鬨的時候,但自己是和他鬨嗎?他居然擺出了中年老男人的架勢,跟她爹一樣!王鴦姳很確定自己還是不服的,但也不掙紮了,任由他抓著自己。
反正黑燈瞎火的,自己也需要有人帶著……王鴦姳這麼想著,便能接受一些了,隻是他為什麼要握著她的手掌,而不是抓著她的手臂?
這算不算牽手?
王鴦姳還冇有和男孩子這麼親密過,王鴦姳感覺手掌熱乎乎的,有些說不清楚的異樣,也不知道這些異樣是生理上的,還是情緒上的,總之她的臉頰很快也熱乎乎的。
王鴦姳莫名有些心跳,在這寂靜的夜色下,她能夠感覺到陳安每一根手指都那麼有力,她能夠感覺到草梗劃過自己的小腿,她甚至能夠聽到心臟的跳動聲,卻不像原來驚懼的時候那麼難受,她側頭看去,卻正好和王瀌瀌視線相對,在這陰晦的夜色下,王瀌瀌的眼眸閃閃發亮,似乎發現了王鴦姳的某些心事似的。
王鴦姳耳根子燙了一下,她連忙一甩手,居然就掙脫了陳安的手掌,正準備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陳安“噓”了一下,然後示意王鴦姳探頭往側麵看去。
赫然有幾個人正在一座窯洞前忙活著,有人指揮、有些人念咒做法、有人正在揮汗如雨使勁敲擊砸弄那些黏在一起的紅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