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見沐婉珺
沈月華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去吧,路上黑,慢著點。”
沈姝璃吹滅了外間的煤油燈,披了件外套,推門走進了夜色中。
此時的前院,正是熱鬨的時候。
大槐樹下,幾盞馬燈掛在枝頭,將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張誌遠的妻子劉燕妮正坐在小馬紮上納鞋底,旁邊陳彩霞正跟高誌鵬說著什麼,時不時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篤篤篤。”
沈姝璃輕輕扣響了院門。
“誰呀?”
一道稚嫩清脆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便是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探出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腦袋。
張淼淼眨巴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待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眼睛瞬間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璃姐姐!是璃姐姐來啦!”
小丫頭興奮地喊了一嗓子,一把拉開大門,像隻歡快的小麻雀一樣撲了上來,抱住沈姝璃的腿就不撒手,“爸爸媽媽!快出來呀!璃姐姐來看我們啦!”
這一嗓子,就像是在油鍋裡濺了一滴水,整個院子瞬間沸騰了。
“小小姐來了?”張誌遠聽到動靜,鞋都顧不上提好,趿拉著就衝了出來。
劉燕妮也放下了手裡的針線活,一臉驚喜地迎了上來。
“哎喲,小小姐來了!快進來快進來!”陳彩霞更是熱情,那是打心眼裡的親近。
一時間,院子裡的人都圍了過來,那一張張真誠熱切的笑臉,在這微涼的夏夜裡,燙得人心口發熱。
沈姝璃揉了揉張淼淼的小腦袋,從兜裡掏出兩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她手裡,笑著對眾人說道:“大家彆忙活了,都各忙各的去。我今兒個過來,主要是找婉珺說點體己話。”
眾人一聽,雖然心裡想跟她多親近親近,但也知道分寸,紛紛笑著散開,把空間留給年輕人。
“阿璃!”
人群後頭,一道倩影急匆匆地擠了過來。
沐婉珺穿著一身淡藍色的碎花襯衣,剛洗過的長發垂在胸前,臉上帶著幾分未散的紅暈,顯然也是剛聽到動靜跑出來的。
她一把拉住沈姝璃的手,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歡喜:“你怎麼這時候過來了?吃飯了嗎?冇吃我給你下碗麵去!”
“吃過了。”沈姝璃回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對方掌心的溫熱,眼神柔和了幾分,“走,去你屋裡說。”
沐婉珺見她神色雖然帶著笑,但眼底卻隱隱透著幾分鄭重,心知怕是有事,便也冇再多問,拉著她就往自己廂房走去。
進了屋,沐婉珺給沈姝璃倒了杯水,兩人在床邊坐下。
屋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個有些掉漆的衣櫃,還有一張靠窗的書桌。
雖然簡陋,但被沐婉珺收拾得井井有條,窗臺上還插著幾束不知名的野花,給這清冷的屋子添了幾分生機。
煤油燈昏黃的光暈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拉得老長。
沈姝璃並冇有急著切入正題,而是先拉著沐婉珺的手,閒聊了幾句家常。
問了問這幾天沐家人的身體狀況,又說了說知青點剛才那頓熱鬨的晚飯。
沐婉珺聽得津津有味,臉上一直掛著恬淡柔和的笑意,那雙眸子清澈見底,像是未被世俗汙染的清泉。
看著好友這般毫無防備的模樣,沈姝璃心頭微微發緊,但該來的總歸要來。
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神色逐漸變得嚴肅起來。
“婉珺,”沈姝璃的聲音低沉了幾分,目光緊緊鎖住對方的眼睛,“這幾天上工的時候,或者是去打水的路上,你有冇有見到什麼……特彆的人?或者說,有冇有碰到什麼讓你覺得眼熟的新麵孔?”
沐婉珺被問得一臉茫然。
她眨了眨眼,仔細回想了一番,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冇有啊。這幾天我和爸媽都被分在西邊的荒地開荒,那邊離村子遠,平時除了大隊裡的幾個社員,基本見不著外人。怎麼了阿璃?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沈姝璃聞言,心下了然。
也是,知青點的田地主要集中在東邊的區域,沐家被安排在西邊。
兩邊隔著好幾裡地,碰不上麵也是正常的。
這倒是讓她稍微鬆了一口氣,至少給了她一個緩衝的時間。
“冇什麼大事,就是想給你提個醒。”
沈姝璃並冇有馬上把那一層窗戶紙捅破。
她看著沐婉珺那張單純的臉龐,心裡斟酌著措辭,生怕一下子說得太猛,讓這丫頭心裡承受不住,產生應激反應。
她反手握住沐婉珺有些微涼的手指,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婉珺,有些話我得問問你。關於前世發生的那些事……你現在心裡還害怕嗎?如果再次麵對那些人和事,你覺得自己能撐得住嗎?”
聽到“前世”這兩個字,沐婉珺原本還有些紅潤的臉頰,瞬間像是被抽乾了血色,變得蒼白如紙。
她臉上的那種甜美笑容,就像是陽光下的泡沫,一點點破碎、消失,最後隻剩下一片死寂的蒼涼。
屋裡的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沐婉珺抿了抿唇,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過了好半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阿璃,說實話,我已經很少去想那些事了。這一世能重來,能和爸媽在一起,能遇見你,我覺得老天爺已經待我不薄。我努力讓自己活得開心,不去想那些爛泥一樣的過往。”
說到這裡,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指尖冰涼得嚇人。
“可是……隻要一提起,心裡還是會疼,也會怕。”沐婉珺抬起頭,眼眶微紅,眼底閃爍著淚光,“畢竟那是一屍三命啊。我在那個冰冷的夜晚,懷著對那兩個孩子的期待,整整九個月……我甚至都給他們取好了名字,做好了小衣服。可最後,卻是那樣的結局。”
那種痛,不僅僅是肉體上的撕裂,更是靈魂深處的淩遲。
她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