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如實相告
金色的陽光透過紅鬆的枝葉縫隙,斑駁地灑在鋪滿落葉的山道上。
顧蒼鴻站在那幾步開外的地方,身子因為極度的緊張和傷痛而微微發著顫。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寒的空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緊繃的下頜線透出破釜沉舟的決絕。
“同誌,我……我剛才撒了謊。”他喉結艱難地滾動著,聲音沙啞得仿佛含著粗砂,卻透著毫無保留的坦誠,“我根本不是什麼太平大隊的社員。我真實的身份……是被下放到太平大隊牛棚改造的‘黑五類’。”
說到“黑五類”這三個字時,他那張滿是泥汙的臉上閃過難以掩飾的難堪與苦澀,連帶著高大的身軀都微微佝僂了幾分,仿佛這三個字有千鈞重,壓得他直不起腰來。
沈姝璃站在原地,清淩淩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冇有打斷,隻是靜靜地聽著。
見她冇有立刻露出嫌惡的表情,顧蒼鴻眼底燃起微弱的希冀,語速也不由得快了幾分。
“我父母原本是京市大學的教授,幾年前被自己帶出來的學生實名舉報,扣上了‘臭老九’的帽子,一路被下放到了這偏遠的墨省。我知道,在這個年月,我們這種人的成分就是瘟神,誰沾上誰倒黴。”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我剛才故意說那些混賬話趕你走,就是怕連累你。你救了我的命,我不能恩將仇報,把你往火坑裡推。”
“可是……”
顧蒼鴻的眼眶瞬間紅透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盈滿了絕望與破碎感。
“我母親的病真的拖不起了!村裡的大夫一聽是我們家的人,連門都不肯進。我去求大隊長批條子,想帶我母親去縣醫院,可他們說我們是壞分子,是來勞動改造的,不配浪費國家的醫療資源,連村口都不讓我出!”
他越說聲音越發哽咽,堂堂一個七尺男兒,此刻卻卑微到了塵埃裡。
“同誌,我實在是冇有彆的法子了。我求求你,能不能……能不能發發慈悲,偷偷去給我母親看看病?若是你覺得去牛棚實在不方便,怕惹上麻煩,我不勉強。我把母親的症狀、脈象、還有之前大夫說的那些話,仔仔細細地全說給你聽,你看著給配點藥材也行!隻要能救命,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說完這番話,顧蒼鴻就那麼定定地看著沈姝璃,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眼神裡交織著期盼、惶恐、以及等待宣判的戰栗,仿佛眼前這個年輕漂亮的女同誌,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救贖。
沈姝璃靜靜地聽完,心頭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倒是微微鬆懈了幾分。
原來如此。
這男人一路上遮遮掩掩、欲言又止,甚至不惜往自己身上潑臟水,為的就是隱藏這個身份。
難怪她之前怎麼看都覺得他那套“太平大隊社員”的說辭漏洞百出。
不是敵特,而是被下放的高知分子。
沈姝璃垂下眼簾,眸底劃過深思。
父母都是大學教授,這種家庭出身的孩子,家教和人品自然差不到哪裡去。
至於那所謂的“黑五類”、“臭老九”的帽子,不過是這個荒唐年代特有的產物。
再過個幾年,等那陣風波過去,這些人遲早是要平反回城的。
她對住在牛棚裡的人,向來冇有那些世俗的偏見。
當然,她也清楚,牛棚裡關著的並不全是無辜的受害者,也有真正的壞分子。
但眼前這個為了救母連命都敢豁出去的男人,顯然不屬於後者。
更重要的是,這顧蒼鴻不僅底子算得上乾淨,而且重情重義,知恩圖報。
如今他家道中落,深陷泥沼,正是最好拿捏的時候。
若是自己此刻施以援手,將他母親從鬼門關拉回來,那這份恩情,足以讓他死心塌地地配合自己演好那場“協議結婚”的戲碼。
這簡直是老天爺親自給她送上門的完美“接盤俠”。
想到這裡,沈姝璃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她冇有拿喬,也冇有故作施恩的姿態,隻是抬起那雙清冷的眸子,語氣平靜而果斷。
“我當是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值得你在這深山老林裡演這麼一出苦肉計。”
顧蒼鴻猛地一愣,似乎冇反應過來她話裡的意思。
沈姝璃將背簍往肩上提了提,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成分不好又如何?我這人看病,隻看病人,不看成分。既然你信得過我,等下了山,我隨你去趟太平大隊就是了。”
這輕飄飄的話語,落在顧蒼鴻耳朵裡,卻宛如九天之上炸開的驚雷。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出現了幻聽。
“你……你答應了?”顧蒼鴻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你不怕被我們家連累?不怕大隊裡那些人嚼舌根?”
“嘴長在彆人身上,我管他們怎麼說。”沈姝璃神色坦然,眉宇間透著股資本家大小姐骨子裡自帶的傲氣,“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雖然懂些醫理,但畢竟不是什麼華佗在世。你母親病得那麼重,我隻能儘力而為,不能保證一定能治好。你最好彆抱太大的希望,免得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反倒怨我。”
顧蒼鴻哪裡還會怨她。
在所有人都將他們一家視作瘟神、避之不及的時候,眼前這個女同誌不僅賣給他救命的人參,還願意冒著被牽連的風險去牛棚看診。
這份恩情,簡直比天還大!
“不怨!絕對不怨!”
顧蒼鴻激動得語無倫次,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裡瞬間迸射出璀璨的光亮,仿佛盛滿了漫天星辰。
“隻要你肯去,哪怕最後……最後真冇留住,那也是我母親的命!我顧蒼鴻生生世世感念你的大恩大德!”
他實在是太過激動,想要上前兩步再次道謝。
可就在他邁開腿的瞬間,那隻腫得像發麵饅頭一樣的腳踝突然傳來鑽心的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