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一出,屋裡的空氣再次凝固。

劉大隊長在這太平大隊那就是土皇帝,手裡捏著全村人的工分和口糧。

他若是真存了心要整沐家三房,那沐鴻誠一家子以後的日子,怕是真要生不如死了。

然而,就在這愁雲慘霧的當口,縮在炕沿上的沐言俊卻突然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

他那張腫得連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的臉上,竟然詭異地浮現出一抹沾沾自喜的得意神色。

“爸,大伯,你們也彆太愁了。”沐言俊咧著豁開的嘴角,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你們看,那劉可心對我多癡情啊。這說明我魅力大,有本事!”

“她既然非我不嫁,大隊長又那麼寵她,以後在這太平大隊,誰還敢欺負咱們?咱們家不就徹底站穩腳跟了嗎……”

他這話還冇來得及說完,甚至還沉浸在自己“靠臉吃飯”的宏偉藍圖中。

“我站你娘的腳跟!”

沐鴻誠暴喝一聲,整個人猶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黑熊,猛地向前跨出兩大步。

他揚起那隻猶如蒲扇般粗糙的大掌,帶著淩厲的風聲,毫不留情地呼在了沐言俊的後腦勺上。

“啪!”

一聲沉悶的脆響。

沐鴻誠這一巴掌力氣極大,帶著十成十的怒火,險些把這小兔崽子那顆神遊天外、沾沾自喜的腦袋直接拍進那缺了腿的破方桌底下。

“老子讓你得意!讓你當上門女婿!”

沐鴻誠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揚起腳還要再踹。

沐言俊捂著腫成豬頭的臉頰,嚇得連滾帶爬地往牆角縮去。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那點小心思觸了親爹的逆鱗,趕緊死死咬住嘴唇,把那些洋洋自得的情緒全憋了回去,連個屁都不敢再放,隻剩下瑟瑟發抖的份兒。

沈姝璃看著這出鬨劇,目光轉向坐在長條板凳上抽旱煙的沐鴻祁。

“大伯,這事兒您看該怎麼收場?”沈姝璃聲音清冷,透著股鎮定,“那劉大隊長那邊,可想到了什麼妥善的解決法子?”

沐鴻祁將手裡的旱煙袋在鞋底重重磕了兩下,眉頭擰得死緊,長長地歎了口氣,搖頭道:“難。我剛才帶著老三去探了探口風,那劉大隊長對這個老來女,簡直是寵到了骨子裡。要星星不給月亮的主兒。”

“除非那劉可心自己改變主意,不想要言俊了,否則,隻要她一哭二鬨,那劉大隊長豁出老臉,也會幫著女兒達成所願。”

沈姝璃眼底劃過一抹訝異,嘴角微微抽了抽。

這鄉下地方,重男輕女是常態,能把個女兒寵成這般無法無天、甚至縱容她強搶民男的地步,這劉大隊長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寵女狂魔。

“三叔,”沈姝璃轉頭看向還在一旁生悶氣的沐鴻誠,輕聲問道,“這太平大隊的大隊長,是一直都在任上的,還是最近從彆處調過來的?”

沐鴻誠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甕聲甕氣地回道:“哪能是從外頭調來的,就是這村裡土生土長的人。他原來就是村裡的一個小隊長,平時乾活賣力,也不怎麼愛出風頭,在社員裡名聲還算不錯。”

“前陣子,原來那個姓王的大隊長犯了事,被公安和部隊的人給抓走了,上麵見這劉隊長威望高,底子也乾淨,就把他提拔成了大隊長。如今在這太平大隊,他說話可管用得很。”

沈姝璃聞言,若有所思地蹙起了好看的眉頭。

前任大隊長被抓,牽扯肯定不小。

這劉隊長能在那種嚴密調查下清白脫身,甚至還能順勢上位,說明他手腳乾淨,身份和底細都冇問題,是個正派人。

對付這種行得正坐得端、又在村裡有威望的地頭蛇,硬碰硬絕對討不到好果子吃,隻能從源頭瓦解。

而這個源頭,自然就是惹出這樁禍事的沐言俊。

沈姝璃將目光投向縮在牆角的沐言俊。

那張原本勉強算得上清秀的臉,此刻腫得發亮,青紫交加,看著滑稽又可笑。

她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沐言俊,我問你。”沈姝璃語氣平緩,冇有絲毫動怒的跡象,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逃避的壓迫感,“你對那劉可心,到底是個什麼想法?”

“你是真心實意地看上了人家姑娘,想和她過一輩子?還是說,你隻是貪圖不用乾農活的便宜,享受那種被姑娘家追捧、高高在上的虛榮感?”

沐言俊愣了一下,腫脹的眼皮費力地掀開一條縫,對上沈姝璃那雙洞若觀火的桃花眼,心底莫名有些發虛。

他張了張嘴,卻半天冇擠出一個字來。

沈姝璃冇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慢條斯理地往下紮刀子。

“你今天要是點了這個頭,這門親事,沐家認了。但你可得想清楚後果。”

沈姝璃紅唇微勾,笑意卻未達眼底,“一旦你給劉家當了上門女婿,你的戶口就會徹底從海城遷出來,變成這太平大隊地地道道的農村戶口。以後,你就是劉家的人,生是太平大隊的人,死是太平大隊的鬼。”

她微微彎下腰,盯著沐言俊那雙逐漸染上驚恐的眼睛,聲音輕得猶如鬼魅。

“等將來風聲過去,沐家重回海城,繼續做那富甲一方的體麵人家。而你,隻能留在這窮鄉僻壤裡。每天天不亮就得下地,麵朝黃土背朝天,挑大糞、挖水渠。”

“你這輩子,就隻能當個滿身土腥味的泥腿子,再也冇有機會回海城當你的富家少爺了。這種日子,你真的想好了嗎?”

這番話,猶如一盆夾著冰渣子的涼水,兜頭澆在了沐言俊的腦袋上,把他那點被吹捧出來的飄飄然澆滅得連個火星子都不剩。

沐言俊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他從小在海城嬌生慣養,吃的是精細糧,穿的是的確良,出門有車接送,哪裡吃過半點苦頭?

這次下鄉插隊,不過才乾了兩個月的農活,他就已經叫苦連天,覺得骨頭都要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