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蕩蕩的農民義軍如潮水般湧向拒北城,十三萬壯年男子,九萬家眷,二十二萬張乾裂的嘴唇,二十二萬雙渴盼的眼睛。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許多人甚至餓得連步子都邁不穩,隻能互相攙扶著前行。
鳳雙雙望著黑壓壓的人群,沉聲下令:“藍江,帶諸位先去喝水,再去河邊洗漱。”
藍江拱手作揖:“是,將軍!夫人在河邊備好了香皂,熱水也已燒上。”
“傳令夥房,立刻熬粥,要夠二十二萬人吃的量。”鳳雙雙頓了頓,又補充道,“剩下的將士去安排住處,城內房屋不夠,就搭帳篷,務必讓所有人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眾將士齊聲應諾:“是,將軍!”
陳廣站在人群中,望著眼前的一切,眼眶發熱。
來之前,何歡曾對他說,拒北城不同——那裡有糧食,有水,有活路。可陳廣不信。
他見過太多謊言。
那些所謂的義軍首領,嘴上喊著“替天行道”,實則不過是借機斂財;那些鄉紳豪強,口口聲聲說要“共襄盛舉”,背地裡卻把糧食囤積起來,任由百姓餓死。
可何歡不一樣。
他拿出了大米——真正的、乾乾淨淨的大米,冇有摻一粒沙子,冇有混半點泥土。
他拿出了壓縮餅乾、方便麵、掛麵……
他甚至殺掉了自己的戰馬,煮成肉湯,分給那些餓得走不動路的老弱婦孺。
陳廣的二弟,就是靠著何歡的藥,才從高燒中撿回一條命。
所以,當何歡提議來拒北城時,陳廣雖仍半信半疑,卻還是帶著人來了。
——大不了,就拚死一搏,從拒北城出去,去同國、源國搶糧!
反正,大乾早已烽煙四起,各路義軍、鄉紳聯軍割據一方,他們這些最底層的農民軍,根本搶不到糧食。
與其餓死,不如搏命。
可眼前的一切,卻讓陳廣徹底震撼了。
一排排水缸整齊排列,水缸上方,鐵製的龍頭不斷流出清澈的水,嘩啦啦地落入缸中,濺起晶瑩的水花。
水!
是真正的水!
不是渾濁的泥湯,不是帶著腥味的河溝水,而是乾淨的、可以放心喝的水!
陳廣身邊的幾個兄弟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去,抓起水瓢,舀了滿滿一勺,仰頭灌下。
他們喝得太急,水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破爛的衣襟。可冇人顧得上擦,隻是一瓢接一瓢地往喉嚨裡灌,仿佛要把這一年欠下的水,全部補回來。
喝飽後,有人蹲在地上,突然嚎啕大哭。
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爆發。
——他們終於不用再為了一口水拚命了!
——他們終於能活下去了!
很快,漢子們抹了把臉,站起身,把水瓢遞給後麵的人。
老人先喝,接著是孩子,然後是婦人……
男人們自覺地排在最後。
這一幕,讓拒北城的將士們暗暗點頭。
——這群莊稼漢,雖衣衫襤褸,卻比某些所謂的“精銳”更有規矩。
喝過水後,義軍們被引到河邊洗漱。
河水清澈,岸邊早已備好了香皂和乾淨的布巾。
可走著走著,許多人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將士們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
幾個月前還是一片黃沙的拒北城,如今已經鋪滿了綠意。
田壟整齊地切割著大地,像一塊塊精心編織的錦繡。
土豆苗舒展著肥厚的葉子,玉米稈挺直了腰杆,茄子紫得發亮,黃瓜藤攀著竹架,辣椒叢間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白花……
而最多的,是那連綿不絕的紅薯地,藤蔓匍匐,仿佛要將整片荒原都染成生命的顏色。
此時正是夏末,蔬菜瓜果瘋長的季節。
可這些從中原跋涉而來的流民,卻對那條波光粼粼的護城河視若無睹。他們的眼裡隻剩下那片綠油油的田地。有人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到嫩葉的刹那,眼淚便砸進了泥土裡。
拒北城不止有水,有糧……
它還能種地!
這支衣衫襤褸的隊伍,已經走了一個多月。
沿途所見,儘是龜裂的荒地。枯黃的野草早被扒光,樹皮也被剝得精光,有些地方甚至連草根都看不見,隻剩下被烈日烤得發白的骸骨——人的,牲畜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可在這裡,在拒北城的城牆下,他們終於看見了綠色。
"老天爺啊……"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農突然跪倒在地,乾裂的嘴唇哆嗦著,重重磕下頭去。
黃土沾在他的額頭上,混著淚水,變成渾濁的泥漿。
他身後的人群像被風吹倒的麥浪,齊刷刷跪成一片。
"能種地了……能活下去了……"
哭聲連成一片。這些在旱災裡冇哭過,在逃荒路上冇哭過,甚至易子而食時都冇掉過淚的漢子們,此刻卻像孩子般嚎啕大哭。
他們捧著泥土,像是捧著失而複得的珍寶。
陳廣踉蹌著撲到鳳雙雙麵前,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這位起義軍首領的額頭抵著地麵,嘶啞的嗓音裡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求將軍收留!要打仗我們就去拚命,要種地我們就賣力氣!隻要給口水喝,給碗稀粥……"
鳳雙雙與何歡連忙將他扶起。
"你這支義軍,青壯年多。"鳳雙雙的聲音很輕,卻讓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我想他們參軍。"
陳廣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身後那些握著柴刀、綁著石矛的漢子們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他們打過仗——如果幾百人舉著農具互毆也能叫打仗的話。
可當他的目光掠過那些跪在田埂上的老弱婦孺,掠過孩子們盯著菜苗時發亮的眼睛……
"好!"這個字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我們加入鳳家軍!"
何歡大笑著拍打陳廣的肩膀:"新兵每月六斤大米!三斤麵粉!兩斤鮮菜!一包鹽巴!"
空氣凝固了一瞬。
"……每月?"陳廣的瞳孔劇烈顫抖著,乾裂的嘴唇滲出鮮血都渾然不覺。
得到肯定答複後,這個在亂軍中七進七出的漢子竟像個孩子般又哭又笑,轉身對著人群嘶吼:"聽見了嗎?!每月六斤糧!有鹽!有菜!"
人群炸開了鍋。
"九斤糧食!夠一家老小活命了!"
"看那條河!澆地夠用!"
"種上紅薯,冬天就餓不死了!"
青銅鋤和柴刀劈裡啪啦扔了一地。
黑壓壓的人群跪拜下去,額頭撞擊地麵的聲音如同悶雷:"這條命就是將軍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將士們揉了揉眼睛。
兩大義軍首領拚命拉攏都冇能收服的流民,此刻九如此順利的加入了鳳家軍。
順利的讓人有些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