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許偉與趙全等數位將領借著黯淡的月光悄然踏入拒北城。
剛一入城,眾人皆被眼前的景象震住——長街兩側夜燈高懸,將整條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晝。商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鬨聲、食肆裡碗筷碰撞的脆響交織成一片,竟比堯國白日最繁華的集市還要熱鬨三分。
百姓們身著漿洗得挺括的衣裳,婦人發髻上的銀簪隨著步伐輕晃,孩童手腕係著辟邪的紅繩,麵攤的爐灶上白汽蒸騰,夥計甩開臂膀將拉麵抻得啪啪作響……這般景象,恍若夢境。
許偉忍不住攥緊刀柄。
在堯國,暮鼓響過三聲後,街道便成了豺狼的獵場。
流民蜷縮在斷壁殘垣間瑟瑟發抖,稍有疏忽便會被人牙子套進麻袋,次日便出現在肉鋪的砧板上。
他曾親眼見過餓極的野犬撕咬路邊的屍首,而巡城衛兵隻是淡漠地繞行——那座死氣沉沉的城池與眼前生機勃勃的拒北城,分明是陰陽兩界的對照。
"諸位隨我來。"
段江的聲音將眾人驚醒。穿過三條飄著酒香的長巷,鐵甲碰撞聲漸漸取代了市井喧嘩。
軍營庫房外十步一崗,燈光將玄鐵大門照得森然發亮。
段江從懷中取出一把黃銅鑰匙,鎖簧彈開的脆響響起。
"且稍候……"話音未落,堆積在門後的米袋突然如雪崩般傾瀉。
圓肚麻袋順著地麵翻滾,有個袋子撞在門檻上,"嗤啦"裂開道口子,碎米如銀瀑瀉地。
巡邏的士兵卻見怪不怪,兩人一組抬起米袋就往庫房裡塞。
"使不得!"趙全一個箭步衝上前,卻見塞回的麻袋被擠破更大的裂口,米粒簌簌落在他的戰靴上。
這些在堯國堪比金沙的糧食,此刻竟像沙土般被隨意處置。
許偉喉頭發緊——他親眼見過軍營為半袋黴米械鬥,最終三具屍體才平息那場爭端。
"報、報告將軍!"小兵終於著急起來,手指徒勞地堵著破口,"這袋實在塞不回去了……"
段江掃了眼滿地白米:"登記一下,贈予許將軍。"
副官立即捧出賬簿,筆尖在"耗損"欄輕輕一點。
四個士兵抬著漏米的麻袋走來,沉甸甸的袋底還在不斷漏出細白的米流,在地麵上劃出斷續的銀線。許偉怔怔接過——這兩百斤新米在堯國足夠買下城南帶馬廄的宅院,能換十個健仆、兩房美妾,甚至能讓邊境哨所熬過整個寒冬。
......
秋天的夜風拍打在臨時搭建的營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許偉、趙全、向真、曲勁鬆等幾位將領圍坐在跳動的篝火旁,橙紅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們疲憊而堅毅的麵容。
篝火中央的不鏽鋼鍋裡,白粥正咕咚咕咚冒著熱泡,米香在乾燥的空氣中彌漫。
所有人都沉默著,隻有柴火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火光映照下,每個人的表情都顯得格外凝重。趙全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長劍的劍柄,這把跟隨他征戰多年的武器如今已布滿缺口。
"拒北城不差糧食,"趙全終於打破沉默,聲音低沉而沙啞,"甚至還有剩餘的,或許我們真的能留下來!"他說這話時,目光不自覺地瞥向放在營帳角落的那袋白米——整整兩百斤,就這樣被段江隨手送給了他們。
許偉盯著跳動的火焰,思緒回到了之前的場景。段江那隨意的態度讓他震驚——即便是在大旱之前,作為一軍統帥的他也不能如此隨意處置庫房裡的糧食,更何況是精細的白米。
在如今這個連樹皮都被啃光的年代,這袋米的價值足以讓很多人為之拚命。
更令人震撼的是,段江竟能自作主張送出如此貴重的物資,不需要通過大將軍鳳雙雙的首肯。這隻能說明一件事:拒北城的糧食儲備之豐盛,遠超他們的想象!
向真黝黑的麵龐在火光下顯得更加深沉。
"趙全說得對,"他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留下來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曲勁鬆突然激動地站起來:"拒北城糧米充足,能養活我們五萬士兵!還有五萬百姓在外流浪,若是能接入拒北城..."他的話冇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在這個年代,能養活十萬人的城池意味著什麼。
許偉的目光掃過每一位將領的臉。
他看到了猶豫,看到了動搖,也看到了希望。這些曾經發誓要向堯國複仇的將士們,此刻卻被一袋白米動搖了信念。
但許偉理解他們——饑餓是最殘酷的拷問官,能摧毀最堅定的意誌。
"諸位,"許偉突然站起身,鎧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現在,拿起你們的武器,用全力攻擊我!"
這個突兀的命令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向真皺起眉頭:"將軍,這..."
"執行命令!"許偉的聲音不容置疑。
營帳內一片寂靜,隻有篝火仍在燃燒。最終,隻有趙全緩緩抽出他那把心愛的長劍。
劍身在火光下泛著寒光,劍刃上的每一道缺口都記錄著無數場廝殺。
"得罪了,將軍。"趙全話音未落,長劍已如閃電般劈向許偉的手臂。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斷裂聲回蕩在營帳中。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趙全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劍竟然斷成了兩截,而許偉的臂甲上隻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這不可能..."趙全的聲音顫抖著,他捧著斷劍的手也在發抖。
這把劍是用上等精鐵打造,曾斬斷過無數敵人的兵器,如今卻...
許偉冇有解釋,隻是示意趙全脫下鎧甲放在一旁的木樁上。他抽出腰間的陌刀,刀身在火光下泛著幽藍的光芒。
隻見寒光一閃,木樁連同鎧甲被整齊地劈成兩半。
營帳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曲勁鬆不由自主地伸手觸摸那被斬斷的鎧甲,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這種工藝,這種鋒利度,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
"鳳家軍的裝備,"許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領先堯國,不,領先整個華夏。"他的目光掃過每一位將領震驚的臉,"這就是我留下來的真正原因。"
趙全仍處於震驚中,他撫摸著斷劍的切口,喃喃自語:"原來如此...鳳家軍就是靠著這樣的軍備,打敗了三國聯軍..."
許偉點點頭:"我複盤過無數次那場戰役。三國聯軍兵力是鳳家軍的十幾倍,鳳雙雙是如何反敗為勝的?現在我明白了。"
他走向營帳門口,掀開帳簾。
"諸位,"許偉轉身,聲音堅定,"天下大旱,六國大戰不可避免。跟著鳳雙雙,我們不但能吃飽飯,還能擁有改變戰局的武器。這不是投降,這是生存,更是複仇的機會!"
幾位將領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單膝跪地:"屬下願誓死追隨將軍!"
許偉看著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起來吧,"他指向那鍋已經熬好的白粥,"每人吃一碗,剩下的送到駐紮地。"
當將領們捧著熱氣騰騰的粥碗時,冇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眼中都燃起了新的希望。這不僅僅是一碗粥,更是一個承諾——活下去的承諾,複仇的承諾。
......
翌日,晨曦初露,許偉麾下五萬將士整齊列陣,在軍需官的指引下逐一登記造冊,正式歸入鳳家軍麾下。名冊落定,軍旗高揚,這支隊伍終於有了新的歸屬。
軍需處前,士兵們依次領取嶄新的軍服與盔甲。鐵甲冷硬,卻讓這些曆經戰亂的漢子們眼眶發熱。
更令人動容的是,每人還分得一小袋沉甸甸的米糧。當糙米落入掌心時,不知是誰先哽咽出聲,轉眼間,嗚咽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這些在沙場上刀劍加身都不曾退縮的男兒,此刻卻捧著米袋淚流滿麵。
這是米啊!是能填飽肚子的救命糧!是屬於他們自己的口糧!
有人顫抖著將米袋貼在胸口,仿佛捧著稀世珍寶;有人跪倒在地,想起那些冇能熬到今日的袍澤——若當初兄弟們不曾為挖地下水而殞命,此刻也該站在這裡,穿著同樣的盔甲,握著鋒利的陌刀,懷裡揣著活命的糧食。
悲愴與慶幸交織在心頭,最終化作一個無聲的誓言:這些米,他們定要省下來。待到那五萬流離失所的百姓抵達拒北城,這些糧食就是希望。
暮色降臨時,許偉與趙全踏入主帥營帳複命。鳳雙雙端坐案前,燭火映著她沉靜的麵容。她接過許偉呈上的名冊:五萬士卒中,三萬悍勇之士列作前鋒,一萬五千弓箭手,餘下五千人則是靈活機動的後備軍。最令她滿意的是,這些士兵皆曆經戰陣,令行禁止,嚴明的紀律已刻進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