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勞家輝攥緊手中義行軍白勝傳回的信報,步履匆匆地穿過幾個營帳,最終停在鳳雙雙的帳前。他深吸一口氣,掀開帳簾,恰好看見鳳雙雙手中平板裡的內容。
昔日錦衣玉食、風度翩翩的章家世子,如今竟灰頭土臉地混在一群勞工之中,彎腰搬磚、肩挑重物,活像個市井苦力。
章海鵬身上那件斷袖的白色t恤早已被塵土染成灰撲撲的顏色,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下身的五分褲更是短得不成體統,膝蓋以下全露在外麵,沾滿了泥漬和汗漬。
勞家輝瞳孔一縮:“世……世子怎會淪落至此?!”
在他眼中,這身打扮簡直比街邊乞丐還要不堪!堂堂章家繼承人,太後親侄子,本該錦衣玉食、高高在上,如今卻像個粗鄙的勞工,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揮汗如雨。
這成何體統?
他猛地轉向鳳雙雙,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和心疼:“將軍!讓世子回來吧!這……這實在有辱身份!”
鳳雙雙卻神色平靜:“我倒覺得挺好。”
她望著平板裡吃力地搬運磚塊的章海鵬,淡淡道,“至少在那裡,他能靠自己的雙手謀生,而不是像從前那樣,隻會仰仗家族庇護,做個無所事事的紈絝。”
“可世子何曾吃過這種苦?!”勞家輝急道,“他在拒北城,出入皆有車馬,何時需要親自做這等粗活?!”
鳳雙雙搖了搖頭:“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若他不願,神明也勉強不了他。”
話雖如此,勞家輝仍覺胸口發悶。
他望著章海鵬那被烈日曬得發紅的脖頸,心中百味雜陳。
鳳雙雙見他仍怔怔出神,開口問道:“怎麼?還有什麼事嗎?”
他這才恍然回神,忙將手中密函雙手奉上,低聲道:“白勝從義行軍傳來的急報。”
鳳雙雙展開密函,目光掃過字句。
白勝在信中詳述,義行軍近來大肆擴充炸藥生產,其工坊藏於某座城池的深山之中,遠離人煙,卻有八萬精兵日夜駐守。周邊百姓皆被強征入山,被迫協助生產。
“炸藥……”她指尖微微收緊。
自義行軍那邊的火藥問世,戰局便陡然逆轉。
鄉紳聯軍雖從她手中購得不少糧草,起初尚能與義行軍分庭抗禮,可如今......
“三場大戰,連戰連敗,折損六萬餘人。”勞家輝聲音發沉,“義行軍以炸藥轟城,聯軍士兵未及近前便已屍骨無存。軍中流言四起,逃兵日增……眼下聯軍兵力不足十萬,甲胄兵器皆陳舊不堪,如何敵得過義行軍六十萬虎狼之師?”
他抬眼望向鳳雙雙,喉結滾動:“照此形勢,最多兩月,鄉紳聯軍……必亡。”
密函後半段,白勝另報了一樁“喜事”,因他屢立戰功,職位竟連番擢升。
從千夫長至千兵後,如今又要升任萬戶,掌萬人之軍。其餘潛伏的死士,除一人仍居千夫長之位,餘者皆被編入其麾下。
幾人暗中商議,若想探得更深機密,還需以糧草錢財鋪路,方能於義行軍中樞站穩腳跟。
鳳雙雙合上密函,忽而問道:“勞家輝,你與章海鵬的死士相處較多。以你之見……他們可會反水?”
勞家輝斬釘截鐵道:“絕無可能。”
“哦?”她眉梢一挑,“為何這般篤定?”
“世子待死士向來不薄。”他語氣篤然,“神明所賜之物,世子必先分予眾人。莫說兵甲銀錢,便是從您那拿的零食,亦人人有份。世子脾氣雖不算好,卻從不肯虧待效死之士。”
見鳳雙雙若有所思,他又壓低聲音道:“更何況,您贈予世子的汽車、音響、平板電腦……哪一樣不是至寶?他們親眼見過這等玄妙之物,豈會分不清究竟跟著誰,才真有前程?”
鳳雙雙聞言輕笑,眸中寒意漸消。
她望向賬外,指尖摩挲著密函邊緣,喃喃道:“是啊……人心向背,從來不是幾袋糧食能買斷的。”
就在這時,藍江掀開帳簾,身後跟著義行軍的宋玉輝。
“將軍,宋玉輝願意供出義行軍開采鐵礦的地址。”藍江開口說道,聲音沉穩。
宋玉輝一進門,膝蓋便重重砸在地上,額頭抵地,聲音顫抖卻洪亮:“求將軍收留!”
他的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麵,仿佛這樣就能證明自己的忠誠。邵文賓緊隨其後,也撲通跪下,急切地補充道:“將軍,二舅確實知道鐵礦所在!他隻是一時糊塗,被義行軍蠱惑,才會參與這次行動……求您給他一個機會!”
鳳雙雙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先起來。”
“多謝將軍!”宋玉輝連忙爬起,卻仍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這幾天,他們三百人暫時被她安置在鳳家軍的後勤營,負責給士兵煮粥。短短兩日,他們便見識到了鳳家軍的富庶。
水不限量供應!米粥濃稠得能立住筷子,偶爾還能嘗到肉末的鮮香。他們原本乾癟的臉頰,竟在這短短幾日裡漸漸豐潤起來。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每次他們偷偷用小碗舀一點粥嘗味道時,夥夫們隻是笑笑,從不斥責。
這種寬容,在義行軍裡是絕不可能有的,在那裡,偷吃一口糧食,輕則鞭刑,重則砍手。
這哪裡是軍營?簡直是神仙日子!
宋玉輝知道,自己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塊泛黃的牛皮地圖,雙手奉上:“將軍,鐵礦在此。”
鳳雙雙接過地圖,目光一掃,眉頭微挑,這位置,與神明賜予她的資料上所標註的西南礦區完全吻合!
她迅速翻出書籍,兩相對照,分毫不差。
“若是帶你回去指認,你還能找到嗎?”她問。
“能!”宋玉輝斬釘截鐵,“不僅是我,三百人中有一百多人曾在礦山挖過礦,都認得路,隻是……”
“隻是什麼?”一旁的勞家輝忍不住追問。
宋玉輝麵露難色:“礦山外圍有七八萬駐軍,突破後,礦區附近還有三四萬人把守,最內層才是村民挖礦的地方。而且……”
他壓低聲音,“義行軍已開始大批量生產炸藥,若咱們貿然進攻,恐怕損失慘重。”
鳳雙雙眸光一冷。
炸藥……
神明訂購的炸藥尚未送達,而義行軍的炸藥雖威力稍遜,但數量龐大。若硬攻,確實得不償失。
她沉吟片刻,道:“那便先探路。”
下一座城池,她打算派出兩隊人馬。
一隊直奔西南礦區,另一隊則潛入雙流城外的山區。
無人機會先行偵察,摸清敵軍的布防、炸藥的存放點,想辦法找出他們的弱點。
“既然馬修齊敢勾結外敵,設局害我鳳家軍……”鳳雙雙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他便是在自掘墳墓。”
她目光掃過宋玉輝低垂的頭顱,頷首應允:"留下吧,跟之前一樣,先在夥夫房做些燒火熬粥的活計。"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隻是,若再發現有人偷吃......"
話未說完,宋玉輝已漲紅了臉,幾乎要將下頜抵到胸口上:"我願立軍令狀!回去定拿鐵律管教這群兔崽子!"
宋玉輝離開後,帳外忽地炸開一陣歡呼。
鳳雙雙挑眉望去,見幾個漢子正抱在一起慶祝。
見她目光掃來,一個絡腮胡壯著膽子喊:"將軍!宋大哥說咱們真能月月領白米細麵?"
"本將軍的話,何時作過假?"
絡腮胡搓著皸裂的手掌,突然咧開嘴:"俺們不要現糧!求將軍讓何歡將軍繼續替弟兄們存著,等打完仗......"
他聲音漸漸低下去,"等打完仗,背回家給娃兒蒸頓白饃......"
陽光照進軍帳,將鳳雙雙眼底的笑意染得溫軟:"準了。"
待營帳內重新安靜下來,勞家輝從袖中緩緩抽出一封燙金密旨。
"這是太後給世子的密函。"勞家輝將絹帛推向鳳雙雙,"可惜世子不在……"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鳳雙雙,"此物,還是交由將軍過目為妥。"
鳳雙雙的視線掠過那些工整的朱砂小楷,瞳孔驟然緊縮。
同國、源國、堯國、蠻族四邦聯名遞書,願與大乾締結三十年停戰之約。
條件優厚得令人心驚:四國不僅願割讓邊境兩座要塞城池,蠻族更承諾每年進獻萬頭牛羊。要求就是:
"唯請誅殺鳳雙雙,以祭四國陣亡將士之魂。"
"哈!"鳳雙雙突然笑出聲來。
十幾萬鳳家兒郎埋骨邊關,活下來的不足萬人。
她帶著區區萬人死守拒北城,等到的不是犒賞三軍的聖旨,而是滿朝文武對她項上人頭的明碼標價!
絹帛末尾太後的批註更顯得誅心:"陛下頗有意動,然顧忌義行軍未平……"
字裡行間透著精明的算計。
鳳雙雙幾乎能想象金鑾殿上的場景,那些曾縮在她軍陣後方瑟瑟發抖的文官們,此刻正為她的生死吵得麵紅耳赤。
"鳳將軍功高震主,民間隻知鳳家軍不識天子!"主戰派大臣的諫言仿佛在耳畔炸響,"既四邦願以城池換她一人,何不順水推舟?"
更有人搬出冠冕堂皇的說辭:"武將殉國本是榮耀!鳳將軍素來忠義,想必甘願為三十年太平赴死!"
"荒謬!"反對派馬上出言反駁,"今日誅殺功臣,明日誰肯為朝廷賣命?"
另有老臣捶胸頓足:"義行軍已連破幾城!若冇了鳳將軍,叛軍不出兩月就能兵臨皇城!"
鳳雙雙突然覺得荒唐。
她手中緊攥的密函已被捏得皺皺巴巴,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噗——”
一口鮮血猛然噴出,觸目驚心。
“將軍!”帳內諸將大驚失色,藍江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形,“您傷勢未愈,萬不可動怒!”
鳳雙雙抬手抹去唇邊血跡,將密函甩給藍江:“你自己看。”
藍江展開信紙,目光掃過字句,臉色驟變:“小皇帝竟與四國密謀……要誅殺將軍?!”
“什麼?!”張起一把奪過密函,其餘將士也紛紛圍攏。待看清內容,帳內頓時炸開了鍋。
“兔死狗烹,鳥儘弓藏!”藍江一拳砸在柱上,目眥欲裂,“若非將軍死守邊關,大乾早被四國鐵騎踏平!如今竟要卸磨殺驢?!”
“狗皇帝!”張起暴喝一聲,猛地抽出佩刀,“先假意簽休戰協議,等將軍滅了義行軍,再騙她回京暗殺,好一招吃乾抹淨的毒計!”
“徐貴妃那個禍水日夜吹枕邊風……將軍為江山出生入死,到頭來竟要死在自己人手裡!”
“還等什麼!”張起紅著眼睛,“老子今夜就帶親兵殺回京城,剁了那忘恩負義的狗頭!”
帳內怒吼此起彼伏,唯有鳳雙雙沉默佇立。她望向帳外,忽地輕笑一聲。
“三十年的休戰協議……”她指尖摩挲著密函,“用我鳳雙雙一條命換三十年太平,這買賣,倒是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