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陳偉剛踏出府門,便看見鳳雙雙端坐於白馬之上。

她身披銀甲,猩紅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聽見開門聲,她牽韁回首,正對上陳偉的目光。

今日陳偉依舊穿著那身水光瀲灩的唐製古裝,見到她時唇角自然漾起笑意。鳳雙雙策馬來到他麵前,向他伸出手:

“神明,可願與雙雙共乘?”

陳偉其實不會騎馬,但見這匹白馬溫馴異常,便也生出了嘗試之心。他剛抬起手,便被鳳雙雙一把拉上馬背。

駿馬揚蹄,載著二人穿過長街,馳出城門。

城外,十萬將士肅立待命。當看見大將軍馬背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時,全軍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鳳雙雙高喝一聲:“出發——”

鐵流開始湧動,自景州向京城進發。

騎兵行進迅捷,不過半日工夫,京城巍峨的輪廓已映入眼簾。鳳雙雙將九萬兵馬安置在城外山澗中潛伏,僅率五千親兵入城。

陳偉回到馬車內,透過車窗望向這座曾經最繁華的帝都。

眼前的京城已成人間煉獄。

街道兩側癱倒著無數骨瘦如柴的饑民,見到車隊入城,他們掙紮著伸出枯槁的手乞討。直到鳳家軍亮出兵刃,這些行屍走肉才驚恐退散。

沿街商鋪十室九關,唯獨肉鋪異常興旺。陳偉甚至看見一條血淋淋的人腿就掛在店招下,暗紅的血珠正一滴滴砸落在塵土裡。

他胃裡一陣翻湧,險些嘔吐。

春苗連忙為他撫背,輕聲勸慰:“神明,大乾已乾旱整年,舉國糧倉早已空空如也。無論王孫貴族還是富商巨賈,都無糧可食。要想活命……隻能吃人。”

少女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碎:“這對您來說或許殘忍,可大乾百姓早已麻木。他們知道今日不吃人,明日就會成為他人盤中餐。若非遇上蘭姐,我大概也早已成了砧上血肉。”

這番話如重錘擊在陳偉心上。

他救了鳳家軍,救了拒北城,卻救不了所有人。

就在此時,陳偉的馬車緩緩停下。

章海鵬輕叩車窗,朗聲道:“神明,前方便是章府。去我那住吧?”

鳳雙雙當即拒絕:“不可,神明當隨我回鳳府。”

章海鵬摘下墨鏡,漫不經心地搖著折扇:“鳳雙雙,我邀神明入住章家,是因府中死士眾多,足以護他周全。你鳳府如今有什麼?皇帝的細作?朝臣的眼線?你連鳳老夫人都護不住,還想護佑神明?”

他挑眉輕笑:“不如先回府好生清理門戶,再談其他。神明隨我回章家,絕對比跟著你更安全。”

“自神明降臨此地,你便把他看得比眼珠還緊,連門都不讓出。我想與他聊聊劉欣、劉勉的近況,都尋不到機會。”

不等鳳雙雙回應,他轉向車窗:“就這麼說定了,神明應當冇有異議吧?”

陳偉含笑應道:“可以啊。”

章海鵬頓時眉開眼笑,衝著鳳雙雙得意揚眉:“聽見冇有?神明親口答應的!”

他立即高聲吩咐:“來人,護送馬車回府!”

那急切的架勢,仿佛生怕遲疑片刻便會生變。

鳳雙雙並未強行阻攔,隻是默然增派兩百精銳隨行護衛,目送車隊消失在長街儘頭。

過了大概半炷香的功夫,章海鵬帶著章家的死士、護衛,還有那兩百名保護陳偉的老兵,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停在了章府大門口。

章府的門庭十分氣派,兩扇大門是用黑玄鐵打造的,院牆又高又深,完全看不見裡麵的情形。單從這大門和院牆,就能看出章家世代為官,既富且貴。

可奇怪的是,往常這裡總有六個人守著,大門也總是敞開的。偏偏今天,不知怎麼回事,大門竟然緊緊關上了。

章海鵬回頭看了一眼老管家,眼神裡帶著疑問。管家在章家待了四十多年,是他父親的左膀右臂,否則也不會被派來照顧他。可此刻,連老管家也一臉茫然,搞不懂為什麼自家兒子回來,卻被關在門外。要知道,章海鵬以前在家裡,那可是眾星捧月的寶貝疙瘩。

老管家心裡直打鼓,趕緊下了馬車,上前去敲門。他“砰砰砰”敲了好一陣子,裡麵卻一點動靜都冇有。

要不是隊伍裡有個叫林童的死士耳朵特彆靈,聽見裡麵確實有人的呼吸和走動聲,大家差點要以為章家是不是出什麼大事了。

林童走上前,低聲對章海鵬彙報:“世子,裡麵確實有人,那六個看門的都在,就站在門後呢。”

章海鵬一聽,雙手往胸前一抱,火氣立刻就上來了:“他們這是什麼意思?我的家,我回不去了?”

林童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屬下聽那幾個門童嘀咕,是您父親、章家的家主親自下令關的門。他們說……家主已經從家族旁支裡過繼了一個男孩,記在了您母親名下,名字都上了族譜和皇家的名冊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章海鵬的臉色,才硬著頭皮繼續說:“所以……您現在已經不是章家唯一的繼承人了。再加上皇帝越來越猜忌大將軍,而您跟大將軍走得又近,家族怕被牽連,惹皇上不高興,所以……乾脆不認您了。今天把您關在門外,恐怕就是做給皇帝看的一種表態。”

章海鵬聽完林童的話,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直接氣笑了。

他根本不信!

那些從小把他捧在手心裡的父親、母親、祖母……會因為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旁支小子,還有皇帝那摸不著的猜忌,就狠心把他關在門外!

他章海鵬順風順水地長了十幾年,從未受過半點委屈。這回從拒北城那個鬼門關拚了命地撿回一條命,滿心想著回家,誰能想到,等著他的不是熱茶和噓寒問暖,竟是兩扇冰冷緊閉的鐵門!

一股邪火直衝腦門,他猛地從馬背上跳下來,幾步衝到大門前,掄起拳頭就狠狠砸了上去。

“開門!都給本世子開門!”他一邊砸一邊吼,手掌拍在冰冷的鐵門上,瞬間就紅了,“瞎了你們的狗眼,連我都不認得了嗎?我是章海鵬!是章家的世子!”

砰砰的砸門聲在寂靜的府前回蕩,顯得格外刺耳。可那兩扇門依舊紋絲不動,門後死寂一片,仿佛裡麵根本空無一人。

這無聲的拒絕更像是一桶油,澆在了他的心火上。他不信邪,更加用力地拍打,手心由紅轉紫,傳來陣陣刺痛,大門被他砸得微微發顫。可裡麵的人,像是鐵了心,就是不開。

“好,好得很!”章海鵬眼睛都紅了,猛地抽出腰間的唐橫刀。寒光一閃,他鉚足了勁,揮刀狠狠劈在門上!

“鐺——!”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炸開,火星四濺。厚重的玄鐵門上,瞬間留下一道深刻的斬痕。

他一刀接著一刀,像是要把所有的憤怒、委屈和不解都劈碎在這門上。火花在他眼前跳躍,刺耳的聲響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可門,依然緊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