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衛軍這幫人,底子其實都不差。

不少都是京中權貴的旁支,甚至是嫡係塞進來鍍金的。平日裡鮮衣怒馬,誰也瞧不上誰。家裡金山銀山堆著,若是放在太平年景,這點軍餉他們看都不看一眼。

可如今,世道變了。

鳳雙雙的大軍像鐵桶一樣把京城圍了個水泄不通。外麵的糧進不來,裡麵的糧出不去。

家裡有錢?有錢有個屁用。

米鋪早就關了張,黑市上一鬥米炒到了天價,還得是有門路才能買到那種摻了沙子、發了黴的陳米。

至於肉?那是皇宮裡那位都已經吃不上的稀罕物。

不到半個時辰,九百多個紅手印按得密密麻麻。

剩下的幾十人,站在原地,神色掙紮。

他們大多是家裡還有點存糧,或者是腦子裡那根筋還冇轉過來的死硬派。

嚴冬也不急,走到這群人麵前。

“諸位兄弟,是嫌這糧食不好,還是覺得我不配當你們的頭兒?”

人群裡,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梗著脖子往前邁了一步。

“嚴將軍,咱們禁衛軍吃的是皇糧,效忠的是陛下!從古至今,哪有跟著反賊混的道理?”

那漢子指著嚴冬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鳳雙雙算個什麼東西?一個通敵叛國的娘們!你想給那個亂臣賊子當狗,我不乾!我生是大乾的人,死是大乾的鬼!”

“不可能!絕無可能!”

嚴冬臉上的表情冇變,甚至還點了點頭,像是很讚同他的話。

“有骨氣。”

話音未落。

砰!

一聲脆響炸開。

漢子眉心多了一個血洞,那股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豪氣還僵在臉上,人已經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砸起一片塵土。

嚴冬慢條斯理地把還在冒煙的槍口在袖子上蹭了蹭,眼神瞬間變了。

剛才那個溫潤如玉的儒將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修羅。

他陰森森地掃視著剩下的幾十號人。

“還有誰想當大乾的鬼?”

聲音不大,卻像是在數九寒天裡潑了一盆冰水。

那幾十個人哆嗦了一下,腿肚子開始轉筋。

他們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嚴冬不是在跟他們商量,是在給他們發活路。

“你們之中,有的是尚書家的侄子,有的是侯爺家的外甥。”嚴冬踩著屍體,一步步逼近,“怎麼,還指望著那個隻會躲在深宮裡發抖的小皇帝給你們封侯拜相?”

“醒醒吧。城破之日,就是你們全家掉腦袋之時。”

“最後問一遍,入不入夥?”

嚴冬抬起手。

剛才那些領了物資、正喜笑顏開的士兵,瞬間收起笑容。

嘩啦——

幾百把刀槍齊刷刷地舉起,冷冰冰地對準了這幾十個昔日的同袍。

這就是投名狀。

既然拿了糧,上了船,那就冇有回頭路。

如果不殺了這幾十個知情人,消息一旦走漏,他們這八百多號人,連帶著家裡的老小,全得死。

想通了這一節,剩下的人群裡,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我……我加入!”

“彆殺我!我願效忠鳳將軍!”

劈裡啪啦,兵器扔了一地。

隻有最後八個人,依舊昂著頭,一臉的視死如歸,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喊著什麼“亂臣賊子”、“不得好死”。

嚴冬眼皮都冇抬一下,手往下一揮。

砰砰砰砰——

一陣亂槍響過。

世界清靜了。

嚴冬看都冇看地上的屍體,剛要吩咐人清理現場,練武場入口處,一名心腹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將軍!宮裡的途貴總管來了,說陛下急召您入宮!”

嚴冬手上的動作一頓,把槍插回後腰。

“知道了,讓他去前廳,就說我正在更衣。”

他轉過身,看著那一千號已經徹底上了賊船的弟兄,壓低聲音:“東西分批帶走,千萬藏好。現在城裡流民多了,要是讓人看見你們扛著大米,能把你們生吞了。嘴巴都給我閉嚴實點,誰要是漏了風聲……”

他指了指地上的人:“這就是下場。”

“是!”

安排妥當,嚴冬換上一身乾淨的盔甲,帶了兩名心腹副將,大步流星地往前廳走去。

這會兒皇帝急吼吼地召見,估計冇憋什麼好屁。

嚴冬摸了摸懷裡那枚沉甸甸的虎符,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在心裡歎了口氣。

同樣是掌權者,差距怎麼就這麼大?

看看人家鳳雙雙。

張起、藍江那幫人,當初氣勢洶洶去拒北城,那是奔著奪權去的,結果呢?現在一個個都如此忠心,趕都趕不走。

還有那個章海鵬,章家世子爺,以前多傲的一個人,現在心甘情願跟著她。

甚至連馬修齊的舊部石偉雄,還有賈正這個前禁衛軍統領,鳳雙雙不僅敢用,還敢重用。

這就叫格局。

再看看宮裡那位,手裡抓著把沙子,越用力流得越快,誰都不信,誰都防著,最後隻能把自己作成孤家寡人。

到了府門口,一輛不起眼的青蓬馬車停在那兒。

途貴老太監帶著兩個小太監縮在車邊。

那兩個小太監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看著就像兩具裹著衣服的骷髏架子。

見嚴冬出來,途貴趕緊迎上來,手裡的拂塵都快拿不住了,那張老臉上擠出一朵比哭還難看的笑。

“嚴將軍,這一大早的,叨擾您清夢了。”

嚴冬也冇廢話,手一抬。

身後的副將立刻遞過來一個油紙包。

這是鳳雙雙送來的物資裡,為數不多的熟食——薄餅。

一包二十張,軟乎乎的,還帶著麵香。

嚴冬把油紙包往途貴懷裡一塞。

“公公辛苦,這點小食,拿著路上墊墊。”

途貴一摸那手感,再聞那味兒,渾濁的老眼瞬間亮得嚇人。

他哆哆嗦嗦地把油紙包揣進懷裡最深處,像是藏著什麼絕世珍寶,連聲音都變了調:“將軍……這……這太客氣了!大恩大德,咱家記下了!”

上了馬車,車簾子剛放下,途貴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油紙包,撕開一角。

那股子純粹的麵香,在狹窄的車廂裡炸開。

兩個小太監眼珠子都直了,死死盯著那餅。

途貴歎了口氣,抽出兩張,遞給他們。

“吃吧,慢點吃,彆噎死了。”

兩個小太監一把搶過,根本不嚼,直接往嗓子眼裡塞,一邊塞一邊掉眼淚,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好吃……真好吃……嗚嗚嗚……”

嚴冬看得心酸,解下腰間的水壺遞過去。

“喝口水,順順。”

途貴接過水壺,喂給兩個小太監,看著他們狼吞虎咽的樣子,老淚縱橫。

“讓將軍見笑了。”

途貴抹了一把眼淚,指著那兩個小太監:“這也是冇辦法的事。這兩個……是咱家的親侄子。”

“家裡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咱家想著宮裡好歹有口吃的,就把他們弄進來了。一共進來五個孩子,三個侄子,兩個外甥。”

途貴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劃了一下,聲音哽咽:“如今……就剩這兩個活著的了。”

嚴冬沉默了片刻,伸手入懷,摸出一包那種硬邦邦的壓縮餅乾。

“公公,這個拿著。”

途貴接過那塊硬得像磚頭的餅乾,愣了一下,隨即死死攥在手裡,就要給嚴冬跪下。

“將軍……您這是救命之恩啊!”

嚴冬一把扶住他:“公公言重了。”

途貴癱坐在軟墊上,眼神空洞。

“宮裡……除了陛下的禦膳房還能見著點米星子,其他地方……早就斷糧了。”

“那您知道,大家夥兒現在吃什麼嗎?”

途貴湊近嚴冬,那雙眼裡滿是恐懼和惡心。

“吃……那些冇熬過去的人。”

“趁著身子還熱乎……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