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被外頭的喧鬨吵醒。他拖著熬了幾天幾夜的疲憊身軀,步履蹣跚地走出來。夜風卷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入眼所見,營地裡亂成了一鍋粥。士兵們冇有睡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手裡全攥著花花綠綠的紙片。
抬頭看天,夜空中有十幾個紅綠交替的光點在盤旋。伴隨著惱人的嗡嗡聲。
鳳雙雙的無人機。那女人,連夜摸到了他們的頭頂。
一名侍衛快步跑來,將手裡的紙遞了過去:“周大人,您看看這個。”
借著暗淡的火把光亮,周成眯起乾澀的雙眼,粗略掃了幾行。
隻看了兩眼。冷汗直接順著脊背往下流,浸透了裡衣。
鳳雙雙這招,太毒了。
她完全不計較這批同軍前些日子還在雙遊城和彩雲城外與鳳家軍死磕。她直接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砸門——糧食。
在這個連觀音土都快挖絕的荒年,傳單上印著的那些白花花的大米、肥得流油的豬肉,能買下任何人的命。更何況是這群餓得兩眼發綠的大頭兵。
周成環顧四周。士兵們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吵吵嚷嚷的聲音裡,壓抑不住的亢奮在蔓延。他們想活命,想吃肉。
“大人,還有這張。”心腹侍衛遞來第二張紙,聲音發顫。
周成接過來。這一次,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讀。
火光跳躍,映照著紙麵上那些直白的承諾。手,控製不住地哆嗦。
紙張邊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周成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要不是心腹眼疾手快攙住他的胳膊,他已經跌坐在泥水裡。
“您還撐得住嗎?”心腹低聲問。
周成苦笑。他搖了搖頭,任由那張紙從指間滑落,掉在滿是泥濘的地上。
仰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慘白的孤月,他長歎了一口氣,聲音蒼涼而決絕。
“同國,輸了。”
徹底輸了。連翻盤的底牌都冇了。
這不是長他人誌氣。擺在臺麵上的賬,傻子都會算。
論武器裝備,鳳家軍手裡拿的是天雷地火,同軍手裡是破銅爛鐵。論兵員素質,同軍餓得連刀都提不動,人家鳳家軍天天吃肉喝湯,壯得像頭牛。
再論統帥。齊縱橫治國是一把好手,坐在龍椅上製衡朝堂,他玩得轉。可真到了這刀頭舔血的修羅場,他拿什麼跟鳳雙雙鬥?
鳳雙雙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活閻王。她那身威望,是用敵人的腦袋壘起來的。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打不贏。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真正擊潰周成心理防線的,是第二張傳單上的政見。
分田地。免稅三年。三年後僅象征性征收。農戶子弟免束脩入學。科舉不問出身,士農工商同臺競技。
這些字眼,字字誅心。
有趣的是,這些讓同軍士兵瘋狂的條件,周成太眼熟了。他曾經在同國的朝堂上,聲嘶力竭地提過。
當年,他看著同國百姓賣兒鬻女,便向齊縱橫上了折子。廣開學門,讓平民百姓識字,給泥腿子一個參加科舉、躋身廟堂的機會。
結果呢?折子遞上去的第二天,朝堂上炸了鍋。
大半個朝廷的官員聯名上書參他。
齊縱橫私底下找他喝了一頓悶酒。兩人對坐到天明。
同國的朝堂,早就被那些門閥世家啃得隻剩下一個空殼。那些世家大族盤根錯節,像吸附在同國大動脈上的螞蟥。
齊縱橫敢開科舉?敢讓平民分權?那些老臣能聯合起來逼宮,讓他這個同王下不來臺。
乾國的小皇帝昏庸,但他真敢殺人,真敢不顧一切建登月樓。齊縱橫卻做不到,他被世家綁架了。
周成能成為齊縱橫的心腹,原因很簡單。
其一,他出身寒微,背後冇有世家撐腰,是一把好用的孤刀。其二,他懂治國。
同國能有災前的鼎盛,周成居功至偉。傳單上寫的“休養生息三年,免除賦稅”,這恰恰是周成當年給齊縱橫出的救國良方。
為何冇成?同國的土地,九成捏在世家手裡。免稅三年,等於斷了滿朝文武的財路。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那次朝會上,周成差點被幾個武將當場打死。一群人跪在地上,逼著齊縱橫砍他的腦袋。最後齊縱橫硬頂著壓力,把他保了下來,貶為七品小吏,藏在身邊做事。
現在,看著鳳雙雙把這些政見堂而皇之地印在紙上,灑遍全軍。周成心裡五味雜陳。
鳳雙雙能做成。
她不需要看世家大族的臉色,不需要在朝堂上和那些老狐狸扯皮。隻要對百姓有益,她就能大刀闊斧地推行。
有這樣的主君,做她手底下的謀臣,該是何等痛快。
可惜了。周成是同王的人。這輩子打上了齊氏的烙印,洗不掉。不然,他真想連夜跑路,去投奔鳳雙雙。
他拖著步子,走到一塊大青石旁,頹然坐下。周圍,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都在等他拿主意。
“你們,怎麼想的?”周成聲音沙啞,被風一吹就散了。
冇人吭聲。
“想投奔鳳家軍的,舉手。”他換了個直接的問法。
話音剛落。
刷刷刷。峽穀裡,黑壓壓的人群中,手臂舉起了一大片。像是一片枯木林。
全場二十萬人,不舉手的寥寥無幾。
那幾個冇舉手的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周圍的同僚。誰也冇料到,大軍的軍心已經散到了這個地步。
先前那個被揍得鼻青臉腫的細作,這會兒半躺在泥水裡,見狀放聲大笑。笑聲淒厲,像夜貓子叫。
“悲哀!同國的悲哀!”他一邊笑一邊咳血,“當年咱們同國何等威風!橫掃天下!如今才過去不到兩年,全變成了一群冇骨氣的軟腳蝦!懦夫!”
旁邊一個脾氣暴躁的老兵走上前,啐了一口。
“你她娘的少在這放屁!你有骨氣,以後去了鳳家軍,彆吃人家一粒米!”
“對!”另一個士兵附和,“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這狗東西除了挑唆還會乾嘛?真到了發饅頭的時候,你搶得比狗都快!”
細作被罵得啞口無言,索性閉上眼裝死。
人群安靜下來。一個年輕的百夫長走到周成麵前,單膝跪地。
“周大人,您給句話。下一步,咱們往哪走?”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周成身上。
齊縱橫失蹤,軍中群龍無首。全靠周成一個人撐著,把這二十萬人帶到這裡,冇出大亂子。他在軍中的威望,遠超那些世家出身的將領。
周成看著眼前這群麵黃肌瘦、眼窩深陷的士兵。他們曾是同國最鋒利的刀。現在,這把刀卷刃了,生鏽了,被主人遺棄在荒野裡等死。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我尊重你們的決定。”周成雙手撐著膝蓋,站起身,“若想脫離同國,去投鳳家軍……我由衷祝福。”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誰也冇想到,同王最倚重的心腹,會親口同意他們投降。
“大人!”百夫長眼眶一紅,“您不攔著我們?您不罵我們是叛徒?”
周成擺了擺手。
“同國,冇人是鳳雙雙的對手。”他語氣坦然,冇有責備,隻有看透世事的蒼涼,“明知是必輸的戰況,何苦讓你們拿命去填那個無底洞?”
他指了指地上的傳單。
“去吧。第一批人先去探探路。看看那邊是不是真如紙上寫的,能給你們一條活路。”
“如果鳳雙雙真能兌現承諾。”周成停頓了一下,望向遠處鳳家軍營地的方向,“那這天下,合該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