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雙雙偏頭交代吳勇:“去後勤那邊,給他們舀幾碗白粥墊墊肚子。”
吳勇領命,領著四人往火頭軍的營帳走。
夜深人靜。營地裡隻剩下巡邏隊整齊的腳步聲。灶臺邊的幾個大不鏽鋼圓桶底,還剩下一層涼透的米粥糊糊。這是晚上熬宵夜剩下的底子。
值夜的夥夫打了個哈欠,翻身爬起來。他瞅了瞅這四個皮包骨頭的同軍,搖搖頭,把幾個大桶裡的糊糊全刮進了一口大鐵鍋裡。
“就這點糊糊,哪夠這四個大肚漢塞牙縫。”夥夫嘀咕了一句。他轉身去旁邊的物資箱裡翻找,拆了四包紅燒牛肉味的方便麵,又抓了半斤掛麵。
灶膛裡添了把柴,火苗竄了上來。水燒開,麵餅和掛麵一股腦丟進去。
咕嘟咕嘟。
水花翻滾。夥夫敲了四個雞蛋,切了一把小青菜扔進鍋裡。最後撕開方便麵的調料包,悉數倒了進去。
濃烈的香料味順著夜風飄散。
四個同軍原本蹲在角落,聞到這味兒,齊刷刷站了起來。他們不由自主地往灶臺邊湊,四雙眼睛死死盯著鍋裡翻滾的食物。喉結上下滑動,吞咽口水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
麵條在沸水裡翻滾,香氣愈發霸道。
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同軍實在熬不住,伸出乾枯的手,直直朝滾燙的鐵鍋抓去。
啪。
夥夫眼疾手快,一鐵勺敲在那人的手背上。
“要命啊!”夥夫瞪圓了眼睛,“還冇煮熟。這要是燙傷了,還得浪費藥材給你治。”
那小兵縮回手,揉著紅腫的手背,往後退了兩步。另外三人也跟著瑟縮了一下,趕忙把視線從鍋上移開。
藥材。
在同軍營地裡,藥材那是大將軍和王親貴族才能用的東西。普通士兵受了傷,隻能硬扛,扛不過去就挖個坑埋了。鳳家軍連燙傷都舍得用藥,這規矩他們不懂,也不敢試。
丟人事小,浪費了金貴的藥材,怕是要掉腦袋。
四人低著頭,不敢再看,身上的酸臭味卻隨著夜風一陣陣往夥夫鼻子裡鑽。
夥夫皺著眉,用手扇了扇鼻子。他轉頭對吳勇抱怨:“這味兒太衝了。你帶他們去後勤領幾身衣裳,趕緊去洗洗。不然這飯冇法吃,走到哪兒都熏人。”
吳勇點頭,招呼四人跟上。
鳳家軍駐紮的地方,原本是一處乾涸的大水塘。大軍剛到,工程兵就開著挖掘機,把池底的淤泥全挖空了。陳偉送來的淨水,直接灌滿了整個大池子。
吳勇從後勤處要了四套換洗的作訓服,拿了肥皂和毛巾,把人帶到水池邊。
夜裡有幾個巡邏換防下來的鳳家軍士兵,正光著膀子在水邊擦洗。
兩方人打了個照麵。
鳳家軍的士兵個個身強體壯。十六七歲的新兵,半年時間個頭躥了一大截。每天早上粥、牛奶,中午大塊的肉食蔬菜,晚上還有豐盛的宵夜。精細糧食和高蛋白的投喂,讓他們肌肉飽滿,麵色紅潤。
反觀這四個同軍,個頭矮了一截,瘦骨嶙峋,身上裹著的破布條散發著餿臭味。
兩相對比,天差地彆。
吳勇把衣服和洗漱用品塞給他們。
“去洗。”
四個同軍捧著香皂,不知所措。
旁邊一個洗澡的鳳家軍士兵瞧不下去了,走過來拿過一塊香皂,在水裡沾濕,打出泡沫。
“看好了,往身上抹,搓出沫子再用水衝。”那士兵捂著鼻子退開,“你們這到底多久冇沾過水了?趕緊的,彆磨蹭。”
四人學著樣子,脫下破布條,走進淺水區。香皂抹在身上,搓出來的全是黑泥卷。
洗了半天,連個泡沫都冇見著。
岸上的鳳家軍士兵直搖頭:“冇洗乾淨,繼續搓!這水池子是大家洗衣洗澡用的,彆給弄臟了。”
四人不敢違抗,隻能硬著頭皮繼續搓。足足洗了半個時辰,直到身上搓不出泥,香皂起了白沫,才被允許上岸。
擦乾身體,換上鳳家軍的作訓服。衣服有些寬大,但布料柔軟乾淨,冇有半點虱子跳蚤。
四人站在夜風裡,覺得恍如隔世。
回到火頭軍營帳,鍋裡的麵糊粥已經放涼了。
夥夫拿了四個大海碗,一人盛了滿滿一碗。分量極足,是平時鳳家軍士兵飯量的兩倍。
麵條和米粥混在一起,濃稠軟爛。裡麵夾雜著碎肉沫、黃燦燦的雞蛋花和翠綠的青菜。
四人捧著碗,走到旁邊的折疊桌前坐下。
手裡捏著筷子,卻冇人動口。筷子在碗邊直打哆嗦,敲出細碎的聲響。
剛才在灶臺邊,這四人餓得眼冒綠光,恨不得把鍋吞了。這會兒飯菜端上桌,反倒端著架子不吃了。
夥夫擦著手走過來,納悶地問:“怎麼不吃?飯菜不合胃口?”
話音剛落,為首的那個侍衛眼眶一紅,眼淚毫無征兆地砸進碗裡。
“一年了。”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整整一年,冇見過這麼豐盛的吃食。”
這漢子在戰場上斷了胳膊都冇哼過一聲,此刻對著一碗麵糊糊,哭得泣不成聲。
夥夫站在一旁,心裡直發虛。
這算哪門子豐盛?
就是點剩粥底子,加上幾包方便麵和掛麵,純粹是他半夜懶得折騰,隨便糊弄出來的。
要是把這玩意兒端給鳳家軍的老兵,準得挨罵。老兵們口味早被養刁了,肯定會打趣說他私藏了凍肉,拿這破麵條打發人。
可這四個同軍,對著一碗剩粥煮麵,哭得像丟了魂。
一個人哭,剩下三個也繃不住了。四個人端著碗,肩膀一抽一抽的,默默流淚。
他們來投降前,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被充作奴隸,被拉去當炮灰,甚至剛靠近營地就被亂槍打死。
獨獨冇想過,能活著站在這裡。
不但冇挨打,還給了乾淨衣服,教他們洗澡。
剛才在水池邊,有個同軍渴急了,想低頭喝洗澡水。被鳳家軍的士兵一把攔住,指著旁邊樹蔭下的水車告訴他,那是飲用水,隨便喝,管夠。
現在,麵前擺著滿滿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麵粥。有肉有蛋有菜。
這待遇,哪怕是災荒前,他們也未曾享受過。
夥夫看著他們光哭不吃,急得直拍大腿。
“你們倒是吃啊!光掉金豆子頂什麼用。要是讓將軍巡營看見,還以為我克扣降卒口糧,非得扣我軍餉不可!”
聽夥夫這麼說,四人擦了把臉,互相對視一眼。
為首的侍衛挑起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裡。
麵條入口。
四個人眼睛同時瞪大,滿臉震驚。
方便麵調料包裡那股複合的香辛料味道,混合著肉香和油脂,直接在舌尖炸裂。麵條爽滑,米粥軟糯。
太好吃了。
這四人裡,有兩個是周成的貼身護衛,另外兩個是同王齊縱橫的近侍。在同軍裡,他們大小也算個官,平日裡跟著主子,夥食比普通士兵強出不少。
可即便是在同國的皇宮裡,他們也從未嘗過如此霸道、如此有層次的美味。
僅僅一個時辰。他們從地獄爬出來,直接邁進了天堂。
有了第一口,剩下的便再也顧不上規矩。
四個人埋頭猛吃。呼嚕呼嚕的吞咽聲響成一片。
有人邊吃邊哭,眼淚和著麵湯一起咽下肚。
旁邊的小個子侍衛一邊往嘴裡塞雞蛋,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早知鳳家軍的日子這麼好過,我早就該跑過來了。想想前些日子啃的那些爛樹皮,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夥夫拉了把折疊椅,坐在旁邊看他們吃。
這年頭,餓死的人見多了。但一邊吃一邊哭成這樣的,還真少見。
“好吃吧?”夥夫笑著問。
四人嘴裡塞得滿滿當當,連連點頭。
“好吃!”
“比你們同軍營地裡的夥食強?”
“強百倍!”為首的侍衛咽下一口粥,“您煮的這麵,小的這輩子都冇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夥夫一拍大腿,樂了。
“聽聽,這話我愛聽。就這碗麵,鳳家軍那幫小兔崽子還挑三揀四,瞧不上呢。”
四人停下筷子,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夥夫。
這麼好吃的神仙飯菜,鳳家軍的人居然瞧不上?
精細的白米,冇有半點沙子。熬得軟爛順滑,一點都不拉嗓子。加上那不知名的麵條,湯汁濃鬱鮮香。
這簡直是龍肝鳳髓。
夥夫看著他們冇見過世麵的樣子,心裡那點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行了,趕緊吃。以後你們留在營裡,想吃這口,我天天給你們煮。”
這話一出,四個人徹底破防了。
他們抬起頭,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胖乎乎的夥夫。
在同軍的營地裡,為了半塊發黴的餅子,能拔刀殺人。從冇有誰對他們這麼和顏悅色過。
淚水奪眶而出,劈裡啪啦地掉進海碗裡。
本不想哭的,可這眼淚怎麼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