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藝的琴聲,停了。
那足以讓神魔落淚、火山結冰的悲傷,在天地間畫上了最後一個休止符。
世界,死寂。
岩漿凝固成漆黑的礁石,烈焰熄滅為嫋嫋的青煙。
狂暴的憤怒地獄,變成了一座巨大、冰冷、安靜的墳墓。
禮鐵祝呆立著,臉上還掛著兩行冇乾的英雄淚。
他和其他十五個人,像一群剛在ktv裡唱《父親》唱到集體破防的中年男人,眼圈通紅,腦子一片空白。
贏了嗎?
好像是。
畢竟,對麵那個剛才還差點一鞭子把他們團滅的地獄長朗日,此刻像一尊斷了電的雕像,僵在火山口中心。
他手中的【憤怒之鞭】無力垂落,鞭梢的黑炎徹底熄滅。
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上,寫滿了一個學渣麵對高數附加題時的純粹茫然。
我是誰?
我在哪?
剛才發生了什麼?
禮鐵祝吸了吸鼻子,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趁他病,要他命!
趁他還沉浸在bgm的悲傷氛圍裡,一劍捅過去,這操蛋的憤怒地獄不就通關了嗎?!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
禮鐵祝看著遠處那個身影莫名蕭索的魔王,又看了看身邊哭得稀裡嘩啦的隊友們。
商大灰還在抱著頭,嗚咽著他媳婦兒薑小奴的名字。
龔衛這個江湖老炮兒,眼眶也紅得像兔子,嘴裡念叨著某個背叛了他的兄弟。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大家好像也冇什麼不一樣。
都是一幫心裡藏著事兒的可憐人。
現在衝過去,把這個剛被揭開傷疤的可憐人捅死,是不是有點太不當人了?
“我趣!禮鐵祝!你他媽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聖母了?!”
他狠狠在心裡抽了自己一巴掌。
“人家剛才可是要把你們全都揚了骨灰的!你跟他共情個der啊!”
對!
乾他!
禮鐵祝眼神一凜,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勝利之劍〗。
然而,就在他準備拔劍的刹那。
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沈瑩瑩所贈、一直冇什麼存在感的〖紫幻魔戒〗,毫無征兆地,亮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紫光一閃而逝。
一股冰涼的感覺瞬間從戒指傳來,像一滴冰水滴進了他滾燙的cpu,讓他被仇恨和理智來回拉扯的大腦瞬間冷靜。
一個念頭從他腦海深處野蠻地冒了出來。
“為什麼?”
“為什麼聞藝的琴聲,偏偏對他有用?”
他們遇到過恨意滔天的朗雲,孤獨極致的孤家,玩弄恐懼的恒達。
冇有一個,像朗日這樣,被一首bgm直接乾到宕機。
憤怒。
悲傷。
禮鐵祝看著遠處依舊迷茫的朗日,忽然有了一種無比強烈的衝動。
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這個男人的憤怒之下,到底藏著怎樣一個比聞藝彈的更操蛋、比他經曆的更離譜的故事。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就再也按捺不住。
他鬆開劍柄,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一步步朝著地獄的主宰走了過去。
“祝子哥!你乾啥去?!”沈瑩瑩驚呼。
“祝子回來!危險!”龔衛也急了。
禮鐵祝冇有回頭,眼睛死死盯著朗日,腳步沉穩而堅定。
朗日註意到了這個向他靠近的螻蟻。
他緩緩抬頭,那雙剛褪去火焰的眼睛裡,重新燃起冰冷的警惕和更深的憤怒。
仿佛在說:趁我傷心,想來偷襲?
他體內的力量開始重新凝聚,平息的火山有了複蘇的跡象。
禮鐵祝停下腳步,在一個既危險又安全的距離。
他冇有拔劍,也冇有廢話。
他隻是緩緩抬起左手,將那枚戴著〖紫幻魔戒〗的無名指,遙遙對準了朗日。
“嗡——”
一聲輕微的嗡鳴。
紫色的戒指仿佛被激活的古老神器,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璀璨奪目的紫色光芒!
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帶著夢幻般的溫柔。
它冇有攻擊任何人,隻是像一臺老式電影放映機,將一道巨大的紫色光幕投射在兩人之間的半空中。
光幕閃爍。
一部關於朗日一生的黑白默片,開始了。
第一幕。
山清水秀的小村莊,一個梳著衝天辮的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咧著嘴傻笑,笑容乾淨得像山間清泉。
他就是年幼的朗日。
他會把唯一的饅頭分給快餓死的乞丐。
會為了救陷阱裡的小兔子,自己被捕獸夾夾傷腿。
他是村裡公認的“爛好人”。
禮鐵祝看著屏幕上那個傻得可愛的孩子,心裡歎了口氣。
“唉,這孩子,一看就是冇挨過社會的毒打……”
果然。
第二幕。
被他救的乞丐,轉頭就向官府舉報,說是朗日偷了他的錢。
年幼的朗日被吊起來打了一頓。
他不懂,為什麼幫了人還要挨打。
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困惑”。
第三幕。
朗日長成一個陽光帥氣的少年,有了一個最好的朋友。
山體崩塌,朗日為救朋友,自己被巨石壓斷一條胳膊。
朋友抱著他哭得稀裡嘩啦,說要做一輩子兄弟。
轉頭,朋友就拿著他們一起采的靈藥,去城主府領賞,獨吞了所有功勞。
少年朗日躺在病床上,聽著外麵對他“兄弟”的讚美,臉上第一次失去了笑容。
那份“困惑”,變成了“失望”。
禮鐵祝看到這,心裡堵得慌。
“媽的,這劇本怎麼這麼熟悉……”
第四幕。
成年後的朗日,骨子裡的善良還在。
他路過一個被魔獸襲擊的村莊,拚著重傷救下了所有人。
村民們奉他為英雄。
可幾天後,當他們發現朗日擁有遠超常人的力量,感恩就變成了恐懼和猜忌。
他們開始在背後議論他是不是妖怪,救人是否彆有目的。
最後,他們用下了毒的酒灌醉他,用鎖鏈捆起來,準備交給官府領賞。
朗日醒來,看著那些他曾拚命保護的一張張醜陋嘴臉,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徹底碎了。
那份“失望”,終於變成了冰冷的“絕望”。
第五幕。
默片色調變得壓抑。
朗日掙脫鎖鏈,冇有殺那些村民,隻是一個人離開了。
他開始流浪,開始模仿那些傷害過他的人。
他學會了用冰冷的眼神看人,用暴力的手段解決問題。
他學會了對任何試圖靠近他的人,都毫不留情地發火。
他發現,當他變成一個“壞人”後,世界反而對他友善了許多。
冇人再敢欺負他,背叛他,在背後指指點點。
所有人都怕他。
他用滔天的憤怒為自己建造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也把自己永遠囚禁在裡麵。
最終,他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一個用憤怒來掩蓋自己那顆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的,可憐蟲。
第六幕。
默片的最後一幕。
朗日坐在熔岩鑄成的王座上,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死寂。
王座之下,是無數跪伏的惡魔。
他成了憤怒地獄的主宰。
也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
黑白默片結束,紫色光幕緩緩消散。
整個火山口依舊死寂。
但這一次,所有人的心裡都像被塞進了一塊巨石,堵得喘不過氣。
他們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魔王,眼神裡再也冇有了仇恨和恐懼,隻剩下一種無比複雜的同情、憐憫,和一種看到了同類的悲哀。
禮鐵祝緩緩放下左手,喉嚨乾得像撒哈拉沙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終於明白了。
憤怒和悲傷,本就是一枚硬幣的兩麵。
一個是傷口結痂後的堅硬外殼。
一個是外殼之下,那永遠無法愈合的血肉模糊。
當聞藝的琴聲強行撕開那層外殼,朗日隱藏了億萬年的傷口,就這麼血淋淋地暴露在所有人,也暴露在他自己麵前。
他不想承認自己是個悲傷的失敗者,所以他隻能憤怒。
他憤怒這個不公的世界,憤怒那些背叛他的人,憤怒這群殺了他弟弟的仇人。
更憤怒那個,軟弱無能,隻會用發火來保護自己的,自己。
禮鐵祝看著朗日那因為羞恥和更深的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身體,腦海裡隻剩下一句話。
“這,操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