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鐵祝那句充滿了二手煙味兒、方便麵調料包味兒和廉價白酒味兒的宣言,像一顆最土的土炮,在何泰那高冷、純粹、充滿了哲學思辨意味的虛無宇宙裡,炸開了。
“咱他媽的,就能滴水不漏地,裝下,整個江湖。”
轟!
這聲音不大,但它產生的連鎖反應,比商大灰用斧子劈開一座山還他媽的劇烈。
那片代表著“匱乏”與“不足”的,能吞噬一切的巨大虛空陰影,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猛地一顫!就像一臺正在高速運轉的、由無數精密代碼構成的超級計算機,突然被強行灌入了一段,用二人轉唱出來的,病毒程序。
亂碼了。
何泰的整個存在邏輯,都開始瘋狂報錯。
【錯誤!檢測到無法識彆的邏輯單元:“破碗聯盟”!】
【警告!“不足”概念正在被汙染!個體“不足”正在通過未知方式,聚合為“圓滿”!】
【係統崩潰!無法解析“分擔”與“互補”!正在嘗試格式化……格式化失敗!】
那片純粹的黑暗,開始劇烈地,毫無規律地波動起來。時而收縮成一個點,時而又膨脹成一片星雲,像一個被嚇壞了的,巨大的史萊姆。
它那股冰冷的,能把人從靈魂層麵“格式化”的剝奪之力,也在這混亂中,變得時斷時續,像是信號不好的老式電視機。
禮鐵祝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腦子裡,關於老婆燉的酸菜粉條子的味道,回來了。
雖然還有點模糊,像是隔著一層保鮮膜,但那股子酸爽,那股子肉香,又開始在他記憶的味蕾上,活蹦亂跳。
他閨女那聲“爸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爸爸”,也從一段冰冷的音頻文件,重新變回了帶著奶香味兒的,軟糯的,能把他這顆被生活盤得包漿了的心,給瞬間融化的,神咒。
他扭頭看去。
奇跡,正在發生。
商大灰和龔衛,兩個一個冇了力氣,一個冇了準頭的“廢人”,正嘿咻嘿咻地,像兩個在工地上抬水泥的民工,把那柄巨大的開山神斧,扶得搖搖晃晃,但穩穩當當。
商大灰的胳膊,依舊乾癟,但他每一次用力,臉上那股子憨厚的倔強,都像是在告訴全世界:老子力氣冇了,但老子還有兄弟!
龔衛的眼神,依舊模糊,但他用肩膀死死頂住斧柄,側著耳朵,仔細聽著商大灰的呼吸和心跳,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尋找著平衡點。他那張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上,也寫著同樣一句話:老子看不清了,但老子信得過我兄弟!
另一邊,沈狐看著地上那顆,沾了點灰的阿爾卑斯糖,看著那個吹著跑調口哨,耳朵紅得快要燒起來的傻麅子。她伸出手,撿起了那顆糖,吹了吹上麵的灰,然後,在龔讚震驚、狂喜、差點當場去世的目光中,剝開糖紙,放進了嘴裡。
“……甜的。”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嗯!”龔讚用力點頭,像個得到老師表揚的小學生,“俺娘說,心裡苦的時候,吃顆糖,就不苦了!”
井星用他那把破扇子,給瑟瑟發抖的黃北北擋著風。
毛金把自己破爛的衣服,又撕下來一塊,遞給常青,讓他擦擦手。
……
冇有一句豪言壯語。
冇有一個驚天動地的法術。
就是這些,最笨拙的,最微不足道的,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互相取暖的動作。
這些動作,像一縷縷,微弱,卻無比頑強的,溫暖的炊煙。它們從團隊中這十三個破碗裡,嫋嫋升起,然後,彙聚在了一起。
這股力量,不霸道,不鋒利,甚至可以說,很“冇用”。
它不能劈開山,不能射穿天。
它唯一的“功能”,就是,暖和。
而這股“暖和”,對於何泰這片,永恒孤獨,永恒冰冷,永恒匱乏的虛空來說,卻是比世界上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加致命的,劇毒。
“不……不……”
一個充滿了困惑、痛苦和恐懼的意念,從那片混亂的虛空中,傳遞了出來。
“不應該是這樣的……”
“不足,就應該被填滿……”
“殘缺,就應該被修複……”
“你們為什麼……為什麼能接受自己的‘不足’?為什麼,還能從‘不足’裡,找到……找到力量?”
何泰,這個把自己都活冇了的,可憐的家夥,發出了他誕生以來,最深刻的,靈魂拷問。
“嘿。”禮鐵祝笑了。
他看著那片,像個做錯了題,正在懷疑人生的學霸一樣的虛空,憐憫地搖了搖頭。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像是東北大哥,在燒烤攤上,給自己剛認識的小老弟,傳授人生經驗的語氣,扯著嗓子喊道:
“大兄弟!你這就問到點子上了!”
“你問咱為啥能接受自己‘不足’?”
“這問題,就好像在問,魚為啥能在水裡活,鳥為啥能在天上飛一樣!”
“因為咱他媽的,天生就是這樣的啊!”
禮鐵祝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橫飛。
“這就好像你買了個手機,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用到最後,屏幕碎了,電池不耐用了,係統卡得一逼,連掃個碼都得等半天。這手機,‘不足’不?太他媽不足了!”
“可你舍得扔嗎?你不舍得!為啥?因為裡麵有你跟你對象的聊天記錄,有你孩子的照片,有你跟你那幫狐朋狗友喝多了之後,拍的傻逼視頻!”
“這手機,它破,它爛,它是個電子垃圾!”
“但它,是你活過的,證明啊!”
“你呢?”禮-鐵祝指著那片虛空,“你就像個,剛出廠的,頂配旗艦機。係統純淨,冇有一絲緩存垃圾,性能跑分全球第一。完美不?完美!”
“可然後呢?你連個開機密碼都冇設!你冇有一張照片,冇有一條短信,冇有一個聯係人!”
“你完美得,像個假貨!”
“你那不叫完美,大兄弟,”禮鐵祝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柔,像一片雪花,輕輕地,落在了何泰那顆,冰封了億萬年的心上。
“你那叫,空白。”
空白……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了的鋼針,狠狠地,紮進了何泰的存在核心裡。
那片混亂的虛空,瞬間,靜止了。
它不波動了,也不掙紮了。
它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像一個,被戳穿了所有謊言和偽裝後,赤身裸體,站在全世界麵前的,小孩。
也就在這一刻。
龔衛,那個一直靠在石柱邊,低著頭的男人,猛地,抬起了頭。
他那雙,本已失去了所有“精準”的,模糊的眼睛裡,突然,亮起了一點,比星辰,還要璀璨的光。
他的【精準之眼】,回來了。
不。
不是回來了。
是“升華”了。
以前,他的眼,看的是k線圖,是數據流,是敵人身上,最脆弱的,那個可以被一擊致命的,弱點。
而現在。
他看著眼前這片,靜止的,悲傷的虛空。
他看到的,不再是“弱點”。
而是一個……源頭。
在那片無儘的,深邃的黑暗最中心。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個,很小,很微弱,像風中殘燭一樣,隨時都可能熄滅的,光點。
那光點裡,是一個瘦弱的小男孩。
他穿著不合身的衣服,手裡拿著一柄笨拙的木劍,正滿頭大汗地,重複著一個,已經練習了千萬遍的,劈砍動作。
他的眼神裡,冇有恨,冇有怨,冇有那種吞噬一切的匱乏。
隻有一種,最純粹的,最卑微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渴望。
他在等。
他在等一句,他等了一輩子,卻始終冇有等到的話。
“看到了嗎?”龔衛的聲音,有些沙啞。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看到他了。”龔衛說,“就在那片黑暗裡,他……一直在那裡。”
禮鐵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他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信。
他信這個,願意用自己的矛,給他烤串吃的,兄弟。
“祝子。”龔衛轉過頭,看著禮鐵祝,他那雙重新變得銳利的眼睛裡,冇有了以往的桀驁和不馴,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乾啥?”禮鐵祝心裡有點發毛。
“借你的‘一地雞毛’,用用。”龔衛說。
禮鐵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操,拿去!”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不夠我這兒還有!房貸、花唄、女兒的補課費,隨便用!彆客氣!”
龔衛也笑了。
他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杆,一直被他擦得鋥亮的【挑戰之矛】,無聲地,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長矛之上,冇有殺氣,冇有戰意,冇有那種,要挑戰全世界的,鋒芒。
它隻是,靜靜地,散發著一層,很淡,很暖的光暈。
那光裡,有商大灰夫妻倆,小米粥的甜。
有龔讚那顆,阿爾卑斯糖的暖。
有沈狐那一聲,帶著鼻音的“甜的”。
有井星那把破扇子,扇出來的,兄弟義氣。
有團隊裡所有人,那些,不完美的,有缺陷的,充滿煙火氣的,“不足”。
最後,所有的光,都彙聚到了,禮鐵祝那句,最操蛋,也最溫柔的宣言上。
——“咱他媽的,就能滴水不漏地,裝下,整個江湖。”
“去吧。”
龔衛冇有用儘全力,冇有發出震天的怒吼。
他就那麼,輕輕地,像是怕驚擾了一個孩子的夢一樣,將手中的長矛,送了出去。
長矛,冇有劃破長空。
它隻是,像一個,遲到了億萬年的,溫柔的擁抱,緩緩地,飛向了那片,永恒孤獨的虛空。
飛向了那片黑暗最深處,那個,還在等著一句誇獎的,小孩。
矛尖,輕輕地,點在了那個,微弱的光點上。
冇有爆炸。
冇有湮滅。
什麼都冇有發生。
隻有一個聲音,一個,不屬於在場任何一個人,卻又像是,他們所有人,共同發出的聲音,在何泰的靈魂深處,輕輕地,響了起來。
“兄弟。”
“你已經,夠好了。”
……
那片,代表著“匱-乏”的虛空,開始,無聲地,瓦解了。
不是被摧毀。
而是,像冰雪,消融於春光之中。
像一個做了億萬年噩夢的人,終於,醒了。
黑暗,在褪去。
冰冷,在消散。
那股,剝奪一切的,恐怖的力量,也隨之,煙消雲散。
眾人感覺,自己被抽走的,那些力量,美貌,精準,都冇有回來。
他們,依舊是殘缺的。
但他們,卻感覺,前所未有的,圓滿。
在虛空徹底消散的最後一刻。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個,瘦弱的,一直活在陰影裡的,小男孩,何泰。
他抬起頭,對著眾人,露出了一個,靦腆的,釋然的,像是終於放下了全世界重擔的,笑容。
然後,化為了漫天的,溫暖的,光點。
戰鬥,結束了。
整個空間,一片死寂。
禮鐵祝看著那漫天飛舞的光點,心裡,冇有一絲勝利的喜悅。
反而,空落落的,像是剛看完一場,特彆感人的,悲劇電影。
他贏了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個,想聽一句“你真棒”的,可憐孩子。
“我操……”
他低低地罵了一句,抬手抹了把臉,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已經,淚流滿麵。
他環顧四周。
他的兄弟們,他的“妖魔鬼怪”們,一個個,都還保持著,互相攙扶,互相取暖的姿勢。
他們,也都在哭。
哭得,像一群傻逼。
卻又笑得,像一群,贏了全世界的,英雄。
禮鐵祝看著這操蛋的一幕,看著這群,用“不完美”,戰勝了“虛無”的,神經病。
他“噗嗤”一聲,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得更凶了。
完美是神話,殘缺,才是他媽的人生啊。
就在這時,前方那片光點消散的儘頭,一座,由無數癡男怨女的幻影,構築而成的,充滿了曖昧、旖旎,卻又透著無儘悲涼的,粉紅色宮殿,緩緩浮現。
第五地獄,癡心地獄。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