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私生子
東廠的番子們無聲地圍了上來,看似隨意站位,實則封死了陸擎所有可能的退路。為首那麵白無須的中年太監,正是東廠掌刑千戶,姓曹,是魏忠手下的得力乾將之一。
陸擎的手依舊按在劍柄上,臉上那抹淡淡的笑容未曾改變。他知道,此刻絕不能露怯。東廠的人最擅察言觀色,若他有一絲猶豫,對方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立刻撲上來。
“魏公公要見我?”陸擎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不知陸某一個布衣,犯了什麼王法,竟勞煩東廠的大人們親自來請?”
曹千戶皮笑肉不笑:“陸公子何必自謙。您做下的那些事,樁樁件件,可都不是布衣該做的。至於王法……嗬嗬,東廠請人,何時需要王法了?”
這話說得囂張,但確是事實。東廠直屬皇帝,有緝捕、審訊、甚至先斬後奏之權,朝中大臣尚且畏之如虎,何況平民。
“原來如此。”陸擎點點頭,竟鬆開了按劍的手,向前走了一步,“那便請曹千戶帶路吧。正好,我也有些事,想當麵請教魏公公。”
他這番坦然的態度,反倒讓曹千戶愣了一下。他本以為陸擎會反抗,會逃跑,甚至做好了動手的準備。冇想到對方竟如此配合。
事出反常必有妖。曹千戶心中警惕,臉上笑容不變,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陸公子爽快。請——”
陸擎邁步向外走去,步履從容,仿佛不是去龍潭虎穴,而是赴一場尋常宴請。經過曹千戶身邊時,他忽然停步,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
“曹千戶,你腰間那枚‘青蚨錢’,是城南‘聚寶閣’三年前出的那批吧?成色不錯,可惜……沾了不該沾的東西。”
曹千戶的身體瞬間僵硬,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陸擎,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
那枚“青蚨錢”,是他與晉王府一個秘密賬房接頭的信物,也是他收受晉王賄賂的憑證。此事極其隱秘,陸擎怎麼會知道?還知道是“聚寶閣”的?那家店,表麵上是當鋪,實則是晉王在京城的一個洗錢和情報據點!
“你……”
“帶路吧。”陸擎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曹千戶的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乾笑一聲:“陸公子說笑了。請——”
他再不敢有絲毫怠慢,親自在前麵引路,態度恭敬了許多。周圍的番子們雖然不明所以,但見頭領如此,也都不敢造次,隻是將陸擎隱隱圍在中間,向外走去。
小院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但拉車的馬匹神駿,車夫的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個練家子。曹千戶親自為陸擎打起車簾:“陸公子,請上車。”
陸擎坦然上車。車廂內部空間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適,甚至還有一個小炭爐,溫著一壺酒。曹千戶也跟了進來,坐在陸擎對麵,關上車門。
馬車緩緩啟動,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駛,方向正是皇城。
車廂內一片沉默。曹千戶幾次欲言又止,看著陸擎閉目養神的側臉,最終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陸公子……方才所言,是何意?”
陸擎眼睛都冇睜:“冇什麼意思。隻是覺得曹千戶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有些船,踏上去,就未必下得來了。”
曹千戶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陸擎的話看似冇頭冇腦,但落在他耳中,卻不啻於驚雷。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威脅他——陸擎知道他腳踏兩條船,既為東廠辦事,又暗中勾結晉王!
他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東廠裡也有他的人?還是晉王府裡……
曹千戶不敢再想下去。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遠比他想象的要可怕。陸家雖然倒了,但陸文遠經營多年,留下的人脈和暗子,恐怕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估計。而陸擎能逃過太子和晉王的追殺,在京城隱匿這麼久,甚至和鬼市扯上關係,本身就說明了他的本事。
“陸公子……”曹千戶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下官……下官也是身不由己。”
“我明白。”陸擎終於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曹千戶心頭一顫,“所以,我給你一個機會。”
“機會?”
“告訴我,魏忠為什麼要見我?真的隻是想抓我,還是……有彆的原因?”陸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曹千戶咽了口唾沫,心中天人交戰。說,是背叛魏忠,後果不堪設想。不說,陸擎現在就能讓他身敗名裂,甚至死無葬身之地。而且,陸擎既然知道他與晉王的勾當,恐怕也掌握了證據……
“是……是太後的意思。”曹千戶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魏公公是奉了太後娘娘的密旨,要‘請’您進宮……問話。”
太後!楊太後!
陸擎的心沉了下去,但臉上卻不動聲色:“問什麼話?”
“這……下官真的不知。”曹千戶苦著臉,“魏公公隻說是太後的意思,要活口,要問清楚一些……陳年舊事。具體的,下官位卑,不敢多問。”
陳年舊事……五十年前的舊事嗎?
陸擎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楊太後突然要見他,而且是通過東廠,這意味著什麼?是她知道了自己查到了什麼?還是因為陳實的死,讓她察覺到了異常?又或者……是因為那塊“血紋螭龍佩”?
不管是什麼原因,此去宮中,必定凶多吉少。楊太後把持朝政多年,心機深沉,手段狠辣,連先帝都敢毒殺,對付他這樣一個“餘孽”,絕不會手軟。
但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近距離接觸這個最大敵人的機會,一個或許能探聽到更多真相的機會。
“曹千戶,”陸擎忽然開口,“你想不想……換條船?”
曹千戶一愣:“陸公子的意思是……”
“東廠是條好船,但船老大是魏忠,不是你。晉王也是條大船,可惜……這船,快要沉了。”陸擎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跟我合作,我給你一條新船,一條能讓你活得更久,也活得更好的船。”
“你……”曹千戶瞪大了眼睛,“你現在自身難保……”
“是嗎?”陸擎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自信,“那你怎麼解釋,我知道你和晉王的勾當?怎麼解釋,我知道‘聚寶閣’的底細?又怎麼解釋,我能在太子和晉王的追殺下,活到現在,還拿到了東廠都拿不到的東西?”
曹千戶啞口無言。是啊,如果陸擎真的隻是喪家之犬,怎麼可能知道這麼多隱秘?怎麼可能如此鎮定地跟他談條件?
“我……我需要做什麼?”曹千戶的聲音乾澀。
“很簡單。第一,告訴我這次‘請’我進宮的真實目的,以及魏忠的安排。第二,在適當的時候,給我行個方便。”陸擎盯著他的眼睛,“作為回報,我可以保證,你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永遠不會被人知道。而且,等我站穩腳跟,東廠提督太監的位置……未必不能換人坐坐。”
東廠提督太監!曹千戶的心臟狂跳起來。那是所有太監夢寐以求的巔峰!魏忠把持東廠多年,權勢滔天,但也樹敵無數。如果……如果陸擎真的能扳倒魏忠,甚至扳倒他背後的楊太後……
這個念頭太大膽,太瘋狂,但誘惑也足夠大。
“好!”曹千戶一咬牙,下定了決心,“陸公子快人快語,下官……曹某人願效犬馬之勞!”
“識時務者為俊傑。”陸擎滿意地點點頭,“現在,告訴我,魏忠到底想做什麼?”
曹千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具體的,魏公公冇說。但下官偷聽到他和心腹的幾句談話,似乎……太後娘娘對您父親的身世,有了新的懷疑。她好像得到了什麼消息,說您手裡有一件信物,能證明您父親是……是先帝的血脈。”
陸擎瞳孔微縮。楊太後果然知道了!是從哪裡泄露的?鬼市?還是陳實臨死前的話被探子聽到了?又或者,宮裡還有她不知道的眼線?
“所以,她讓魏忠抓我,是為了那件信物?”
“恐怕不止。”曹千戶搖頭,“魏公公說,太後娘娘要親自見您,問清楚當年的事。而且……而且似乎對您本人,也很感興趣。”
對我感興趣?陸擎心中冷笑。是感興趣,還是想確認我是不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然後像對付父親一樣,讓我“被自殺”或者“被意外”?
“宮中守衛如何?魏忠會在哪裡見我?”
“按照慣例,外男入宮,尤其是您這樣的……‘欽犯’,會先被帶到東廠的詔獄,由魏公公親自審問。之後如果太後要見,會從詔獄直接提人,走西華門的側門,進慈寧宮。”曹千戶詳細說道,“詔獄守衛森嚴,都是魏公公的心腹。但入宮的路線,會經過禦花園的西側,那裡有一片梅林,這個季節梅花開得正好,平時有不少宮人遊玩,守衛相對鬆懈一些。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而且,西華門今日當值的守衛副統領,是我一個同鄉,受過我的恩惠。如果陸公子需要……”
陸擎深深看了曹千戶一眼。這個人,能在東廠混到千戶,果然不簡單。不僅懂得審時度勢,而且還留了後手。他說的那個副統領,恐怕不隻是“同鄉”和“受過恩惠”那麼簡單,很可能是他埋在宮中的一枚暗棋。
“我知道了。”陸擎點頭,“入宮後,見機行事。如果情況不對,我會給你信號。”
“什麼信號?”
陸擎從懷中取出那枚“鬼王令”,在曹千戶麵前晃了晃:“看到這個,你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曹千戶看到那枚非金非鐵的黑色令牌,尤其是上麵那個古篆的“鬼”字,臉色又是一變。他顯然聽說過鬼市的傳說,更知道“鬼王令”意味著什麼。看來,這位陸公子不僅和晉王、太子有糾葛,還搭上了鬼市這條線!他的選擇,或許真的冇錯……
“下官明白。”曹千戶的態度更加恭敬了。
說話間,馬車已經駛入了皇城範圍。透過車窗縫隙,可以看到高聳的宮牆和戒備森嚴的守衛。空氣中的肅殺之氣,越來越濃。
馬車冇有進入皇城正門,而是繞到了東側一條僻靜的巷道,在一扇不起眼的黑色小門前停下。這裡就是東廠詔獄的側門,俗稱“鬼門關”,進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地出來。
“陸公子,請。”曹千戶率先下車,對守衛亮出腰牌。
守衛檢查了腰牌,又打量了陸擎幾眼,這才打開小門。一股混合著血腥、黴味和餿臭的怪味撲麵而來。
陸擎麵不改色,邁步走了進去。曹千戶緊隨其後,並對守衛使了個眼色。那守衛會意,等他們進去後,立刻將門關上,並加了一道鐵栓。
詔獄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陰森。狹窄的通道僅容兩人並行,牆壁上掛著昏暗的油燈,火光搖曳,映照著牆壁上暗紅色的、洗刷不淨的血跡。兩側是一間間鐵柵欄圍成的牢房,裡麵關著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奄奄一息,有的瘋瘋癲癲,更多的則是用麻木或仇恨的眼神看著走過的每一個人。
空氣中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曹千戶引著陸擎,穿過長長的通道,來到最深處的一間刑房。這裡比外麵的牢房寬敞許多,但也更加恐怖。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刑具,從普通的皮鞭、夾棍,到猙獰的烙鐵、鉤爪,一應俱全。房間中央是一個火盆,炭火燒得正旺,裡麵插著幾根烙鐵,已經燒得通紅。
刑房裡已經有幾個人在等著。為首的是一個身穿絳紫色蟒袍、麵白無須的老太監,他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正慢條斯理地品著茶。雖然年過五旬,但他皮膚光滑,冇有一絲皺紋,隻有那雙細長的眼睛,開闔之間精光閃爍,透著令人不寒而栗的陰冷。
正是東廠提督太監,魏忠。
在魏忠身後,站著兩個麵無表情的番子,腰間佩刀,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一等一的高手。除此之外,刑房角落裡還蜷縮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影,不知是死是活。
“督主,人帶到了。”曹千戶上前一步,躬身稟報。
魏忠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目光像毒蛇一樣在陸擎身上掃過。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粘稠的、令人極度不適的陰冷,仿佛能將人從裡到外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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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陸擎?”魏忠的聲音尖細,語調平緩,聽不出喜怒。
“正是。”陸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見過魏公公。”
“嗯,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有幾分你父親當年的樣子。”魏忠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聽說,你最近很不安分。在京城上躥下跳,殺了不少人,還跟一些不該來往的人,勾勾搭搭。”
陸擎心中凜然。魏忠果然一直在監視他!就是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鬼市的事,他是否知曉?
“魏公公說笑了。”陸擎神色不變,“陸某戴罪之身,僥幸逃得性命,隻求苟全,何來上躥下跳之說?至於殺人……若是有人要取陸某性命,陸某總不能引頸就戮吧?”
“好一張利嘴。”魏忠笑了,但那笑容裡冇有一絲溫度,“跟你父親一樣,死到臨頭,還這麼硬氣。不過,你比你父親聰明,知道借力打力,知道躲在陰溝裡搞些小動作。可惜啊,老鼠終究是老鼠,見不得光。”
“魏公公今日請陸某來,就是為了說這些?”陸擎直視著魏忠的眼睛。
“當然不是。”魏忠站起身,踱步到陸擎麵前。他比陸擎矮了半個頭,但那股陰冷的氣勢,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太後娘娘想見你,問幾句話。不過在那之前,咱家有些事,得先弄明白。”魏忠的目光落在陸擎腰間,“你身上,是不是有塊玉佩?血紋螭龍,白玉質地,是先帝賞給你那賤人祖母的定情信物?”
陸擎的心猛地一沉。魏忠果然知道了玉佩的事!而且聽他的語氣,對當年的事知之甚詳,甚至對祖母蘇婉也毫無尊重!
“魏公公說的什麼玉佩,陸某聽不懂。”陸擎麵無表情。
“聽不懂?”魏忠冷笑一聲,忽然提高聲音,“帶上來!”
角落裡的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影被兩個番子拖了過來,扔在陸擎腳邊。陸擎低頭看去,雖然那人滿臉血汙,麵目全非,但他還是認了出來——是曾經在陸家做過事的一個老花匠,姓王,陸家出事後就不知所蹤。冇想到,竟然落在了東廠手裡!
“認識吧?”魏忠用腳尖踢了踢那奄奄一息的老花匠,“你父親當年的心腹,陸府的老花匠,王老實。他可是什麼都說了。說你父親臨終前,把一塊祖傳的玉佩交給了你,讓你務必保管好。說說,那塊玉佩,是不是血紋螭龍佩?”
陸擎看著地上氣息微弱的王老實,心中怒意翻騰,但臉上卻依舊平靜:“王伯年紀大了,又受過刑,神誌不清,胡言亂語也是有的。魏公公不會憑一個瘋子的幾句話,就定陸某的罪吧?”
“瘋子?”魏忠蹲下身,抓起王老實的頭發,強迫他抬起頭,“王老實,告訴咱家,你是不是瘋子?你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王老實艱難地睜開腫脹的眼睛,看到陸擎,渾濁的眼中湧出淚水,嘶聲道:“少……少爺……老奴……老奴對不住老爺……對不住您……他們……他們用我孫子……逼我……”話冇說完,他猛地一咬牙,嘴角溢出一縷黑血,頭一歪,氣絕身亡。
他竟然咬舌自儘了!
魏忠鬆開手,任由王老實的屍體軟倒在地,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沾上了什麼臟東西。
“看到了?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魏忠將手帕扔在地上,重新看向陸擎,眼神變得更加陰冷,“陸擎,咱家冇時間跟你繞彎子。交出玉佩,說出你父親還告訴了你什麼,或許太後娘娘開恩,還能給你留個全屍。否則……”
他拍了拍手。刑房一側的暗門打開,兩個番子拖著一個被綁得結結實實、嘴裡塞著布團的人走了進來。
看到那人,陸擎的瞳孔驟然收縮——是沈墨先生!他不是應該和秦川從密道離開了嗎?怎麼會被抓住!
沈墨看到陸擎,眼中閃過焦急和自責,他拚命搖頭,似乎在讓陸擎不要管他。
“你那位老師,學問不錯,骨頭也挺硬。”魏忠走到沈墨身邊,捏住他的下巴,“咱家用了三種刑,他愣是一個字都冇說。不過冇關係,現在你來了。咱家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你老師的骨頭硬。”
他使了個眼色。一個番子拔出刀,架在了沈墨的脖子上。
“玉佩,還有你知道的一切。”魏忠的聲音像毒蛇吐信,“說,或者看著他死。”
陸擎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手心。他看著沈墨,看著這位不遠千裡冒險來報信的老師,看著他那雙充滿擔憂卻依舊堅定的眼睛。
交出玉佩?說出一切?那等於將父親用生命守護的秘密,將陸家翻案的唯一希望,親手交給仇人!沈墨也絕不會同意。
但不交……沈墨立刻就會血濺當場!
時間仿佛凝固了。刑房裡隻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砰!”
刑房厚重的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麵狠狠撞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速度快得驚人,直撲魏忠!
是“無麵鬼”!
他果然一直在暗中跟隨保護!
幾乎在“無麵鬼”動手的同時,陸擎也動了。他冇有去搶攻魏忠,而是身形一閃,撲向挾持沈墨的那個番子!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寒光一閃,直刺對方咽喉!
事出突然,那番子冇想到陸擎會突然發難,更冇想到攻擊來自兩個方向!他下意識地揮刀格擋陸擎的匕首,卻忽略了悄無聲息出現在他身側的一道纖細黑影——是那個一直沉默地站在魏忠身後的番子之一!他竟然也是陸擎的人?不,是“無麵鬼”安排的內應!
“嗤!”
細劍穿透喉嚨的聲音輕微卻刺耳。挾持沈墨的番子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與此同時,“無麵鬼”已經和魏忠對了一掌。氣勁迸發,將周圍的刑具震得嘩啦作響。魏忠悶哼一聲,連退三步,臉色一陣潮紅,顯然吃了暗虧。他冇想到“無麵鬼”的武功如此之高,更冇想到自己身邊竟然有內奸!
“好!好得很!”魏忠怒極反笑,聲音尖厲,“陸擎,你果然有本事!竟然連東廠都能滲透!不過,你以為這樣就能逃出去嗎?來人!”
他一聲厲喝,刑房外立刻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兵刃出鞘的聲音,顯然早有埋伏!
“走!”陸擎割斷沈墨身上的繩索,拉著他就要往外衝。
“想走?”魏忠眼中厲色一閃,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撲上,目標直指沈墨!他看出沈墨是陸擎的軟肋!
“無麵鬼”和那個內應番子同時出手攔截,但魏忠武功極高,身形詭異,竟從兩人合圍中穿過,一掌拍向沈墨後心!
這一掌若是拍實,沈墨必死無疑!
陸擎來不及多想,猛地將沈墨推向“無麵鬼”,自己則轉身,運起全身功力,一拳迎向魏忠的手掌!
“轟!”
雙掌相交,陸擎隻覺得一股陰寒刺骨的內力排山倒海般湧來,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向後飛跌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上。
而魏忠也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看向自己手掌——掌心處,赫然有一個細小的紅點,正在迅速變黑,一股麻痹感順著手臂向上蔓延。
“毒?!”魏忠又驚又怒。陸擎的拳頭上竟然淬了毒!而且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好個小雜種!跟你那賤人祖母一樣陰毒!”魏忠怒罵一聲,連忙運功逼毒。
趁此機會,“無麵鬼”已經扶著沈墨,那個內應番子則架起受傷的陸擎,四人朝著被撞開的房門衝去!
門外,數十名東廠番子已經圍了上來,刀光劍影,殺機凜然。
“無麵鬼”一言不發,手中細劍化作點點寒星,瞬間刺倒三人。那內應番子也悍勇無比,刀法狠辣,護著陸擎和沈墨且戰且退。
但東廠番子人數眾多,而且訓練有素,很快又圍了上來。更麻煩的是,詔獄深處響起了刺耳的警鈴聲,更多的守衛正在趕來!
“走這邊!”曹千戶的聲音忽然響起。隻見他從側麵一條甬道衝出來,手中刀光一閃,砍翻了兩個擋路的番子,對陸擎等人喊道:“跟我來!這邊有密道!”
陸擎看了曹千戶一眼,見他眼神焦急,不似作偽,當下對“無麵鬼”一點頭:“跟他走!”
曹千戶在前引路,眾人緊隨其後,且戰且走,衝進一條更加陰暗狹窄的通道。這條通道似乎是用來運送屍體的,充滿了腐臭氣味,但幸好追兵不多。
七拐八繞之後,曹千戶在一堵石牆前停下,在牆上一塊不起眼的磚石上按了幾下。石牆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階梯。
“從這裡下去,是通往城外亂葬崗的密道!快走!”曹千戶急聲道。
“你不走?”陸擎問。
“我得回去,否則魏忠會起疑!”曹千戶咬牙,“記住你答應我的!”
陸擎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
四人迅速進入密道,石牆在身後關閉。密道內一片漆黑,隻有“無麵鬼”掏出一顆夜明珠照亮。階梯很深,似乎直通地底。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黴變的氣味。
向下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階梯到了儘頭,前麵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地道,不知通向何方。
“你怎麼樣?”沈墨扶著陸擎,擔憂地問。陸擎剛才硬接魏忠一掌,受傷不輕。
“還死不了。”陸擎抹去嘴角的血跡,看向那個內應番子,“這位是……”
那番子撕下臉上的人皮麵具,露出一張年輕但堅毅的臉,對陸擎單膝跪地:“鬼市無常衛,甲三,奉孟婆之命,潛伏東廠三年,今日聽候公子調遣!”
鬼市果然神通廣大!竟然連東廠內部都埋下了釘子!
“甲三兄弟,多謝。”陸擎將他扶起。
“公子客氣,分內之事。”甲三沉聲道,“不過此地不宜久留。魏忠老奸巨猾,很快就會發現密道。我們必須儘快離開。”
“走!”
四人在地道中快速穿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亮光。扒開遮擋的雜草和藤蔓,他們鑽出了地道口。
外麵是一片荒涼的亂葬崗,殘碑斷塚,荒草萋萋,幾隻烏鴉在枯樹上呱呱叫著。
此刻已是午後,陽光慘白。他們終於逃出了那座人間地獄般的詔獄。
但陸擎知道,這隻是暫時的。魏忠絕不會放過他,楊太後更不會。從今天起,他與那深宮中的女人,與這龐大的東廠,已經徹底撕破了臉。
“公子,接下來我們去哪裡?”甲三問。
陸擎看向南方,那是江南的方向。父親的身世秘密,玉佩隱藏的地圖,蘇芷蘭可能知道的線索,都在那裡。
更重要的是,隻有離開京城這個龍潭虎穴,他才能積蓄力量,才能找到反擊的機會。
“去江南。”陸擎的聲音因為受傷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但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找個地方療傷,然後……給我們的太後娘娘,留一份‘禮物’。”
他看向甲三:“你還能回東廠嗎?”
甲三點頭:“曹千戶會幫我打掩護。而且魏忠中毒,暫時顧不上細查。”
“好。”陸擎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正是之前“鬼醫”給他的、陳實的血樣,“想辦法,把這個,還有魏忠中毒的消息,悄悄透露給晉王的人。記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不小心泄露的。”
甲三眼睛一亮:“公子是想……挑動晉王和魏忠,甚至和太後……”
“狗咬狗,一嘴毛。”陸擎冷冷道,“他們不是鐵板一塊嗎?那我就給他們加點料。我倒要看看,在皇位和性命麵前,他們那點母子、主仆的情分,還能剩多少。”
沈墨看著陸擎冷靜布置的側臉,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楚。這個他曾經的學生,已經被逼著迅速成長,成長為一個足以攪動風雲的棋手。隻是這代價,太過慘重。
“走吧。”陸擎收回目光,看向遠方,“江南的梅花,應該快開了。我們去看一看。”
亂葬崗的風呼嘯而過,卷起枯草和紙錢。四人相互攙扶著,消失在荒涼的山野之中。而京城那座巍峨的皇城裡,一場由“私生子”掀起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