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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資金流水:每年固定日期彙款

陸沉舟的發現,像一記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籠罩在“弈珍齋”雅致表象下的冰冷肌理。那兩條每年固定日期彙入的資金流,如同兩條冰冷的鎖鏈,清晰地勾勒出蘇婉(弈珍齋主)過去十五年被操控、被豢養的生活輪廓。而資金最終的源頭,與埃莉諾·吳及其背後“隱門”的隱秘關聯,則揭示了這看似與世無爭的收藏雅舍,實則是龐大陰影下,一個精心維護的囚籠與工具。

安全屋內,林晚和陳燼對著屏幕上詳細的資金流水圖表,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圖表上,代表“守拙管理有限公司”的節點,延伸出兩條清晰的箭頭,分彆指向“弈珍齋運營賬戶”和“蘇婉個人賬戶”。箭頭旁標註著精確的日期和金額,年複一年,分毫不差,如同設定好的程序,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非人性的精準。

林晚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兩個日期:4月12日,她的生日;9月5日,母親的“忌日”。這兩個日子,早已深深刻在她的生命記憶裡,一個代表著溫暖與期許,一個承載著破碎與永彆。如今,它們卻以如此諷刺而冷酷的方式,被印刻在冰冷的銀行流水記錄上,成為母親被操控生活的註腳。

“能查到最早一筆這樣的固定彙款是什麼時候嗎?”林晚的聲音乾澀,努力保持著平靜。

陸沉舟在頻道那頭回答:“根據我目前追溯到的記錄,這種固定模式的彙款,始於2006年。也就是蘇婉女士‘去世’後的第二年。第一筆彙入‘弈珍齋’運營賬戶的‘管理顧問費’和彙入齋主個人賬戶的‘谘詢費’,就是在2006年的9月5日和4月12日完成。此後,每年這兩個日期,款項都會準時到賬,金額會根據通脹略有調整,但模式從未改變,直到現在。”

2006年……母親“死”於2005年秋。也就是說,在她“下葬”、林晚被送往寄宿學校、生活天翻地覆之後不到一年,這套針對“弈珍齋”和蘇婉新身份的供養(或者說控製)體係就已經建立並開始運轉了。效率之高,安排之周密,令人不寒而栗。

“也就是說,我母親在‘假死’之後,很可能經過短暫的治療和恢複期,就被迅速轉移到了香港,以‘弈珍齋主’的新身份安頓下來。而幾乎與此同時,‘隱門’或者說埃莉諾·吳,就已經通過‘守拙管理’這家公司,開始為她提供生活資金和‘弈珍齋’的運營費用。”陳燼分析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這說明,這一切都是早有預謀、計劃周詳的。你母親的‘死亡’、身份轉換、以及後續的安置,是一個連貫流程中的不同環節。‘隱門’不僅策劃了她的‘死亡’,還為她準備好了新的身份、新的住所、甚至新的‘職業’——一個深居簡出的圍棋收藏家。”

“而這個新身份,從頭到尾都在他們的監控和資助之下。”林晚接道,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憤怒,“她冇有任何獨立的經濟來源,所有的花銷,哪怕是一本書、一劑藥,都來自於那個讓她‘死去’的勢力。他們甚至在每年的9月5日——她的‘忌日’——準時打來‘生活費’,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惡趣味?是一種提醒,讓她永遠不要忘記自己‘已死’的身份?還是一種掌控,告訴她,她的生死、她的生活,完全在他們的股掌之間?”

“恐怕兩者皆有。”陳燼沉聲道,“而且,選擇在你的生日彙款,意義可能更複雜。這可能是一種扭曲的‘補償’,一種遠程的、無法言說的關懷,也可能是一種更深的控製——將對你的牽掛,也變成拴住她的鎖鏈之一。讓她每年在你生日這天,收到這筆來自操控者的錢,提醒她,她的一舉一動,甚至她對女兒的思念,都在對方的註視之下。”

林晚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她想起童年時,每年生日,雖然母親不在了,但她總會收到一份匿名的、包裝精美的禮物。有時是最新款的圍棋棋譜,有時是名師大家的圍棋講座錄像,有時是精致的文房用品,有時是溫暖舒適的圍巾手套……禮物總是恰到好處,符合她的年齡和喜好。她曾以為是父親生前的朋友,或者是圍棋協會的好心人寄來的。現在想來,那些禮物,會不會也……

“阿九,”林晚的聲音有些顫抖,“能查一下,我小時候,大概從2006年開始,每年我生日前後,是否有匿名包裹寄到我就讀的學校或後來的住址?寄件人信息,郵寄方式,支付賬戶,能查到嗎?”

“已經在查了,林晚姐。”阿九立刻回應,“給我一點時間,我需要交叉比對物流記錄、學校收發室可能留存的舊記錄,以及你當年可能使用的銀行賬戶(如果有的話)的消費記錄。不過時間久遠,很多紙質記錄可能已不存在,電子記錄也可能遺失,我需要一點時間進行數據恢複和關聯分析。”

“儘力去查。”陳燼對阿九說,然後轉向林晚,“你懷疑那些生日禮物,也來自‘隱門’?”

“我不知道……”林晚搖搖頭,感到一陣茫然和刺痛,“我隻是覺得,如果他們在母親的‘忌日’和我生日這兩個日子彙款,是一種精心的設計,那麼,那些恰好在我生日時收到的、仿佛洞悉我喜好的匿名禮物,會不會也是這設計的一部分?用禮物,來替代母親無法給予的陪伴和關愛,同時也是一種無形的宣告——‘我們看著你,我們了解你’?”

這個想法讓她不寒而栗。如果連童年那一點點來自“陌生人”的溫暖,都是被設計、被監控的,那她的成長過程中,還有什麼是真實的?

陸沉舟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凝重:“關於齋主蘇婉的個人賬戶流水,還有更耐人尋味的細節。除了那兩筆固定日期的彙款入賬,她的賬戶支出非常有規律,也極其有限。大部分是日常小額消費,集中在幾家固定的書店、文房店、中藥鋪和一家高端超市。幾乎冇有娛樂、旅行、社交類的大額支出。但是,我發現了幾筆特殊的、相對大額的對外轉賬記錄。”

“對外轉賬?轉給誰?”陳燼追問。

“收款方是一個個人賬戶,戶名是秦知遙。”陸沉舟緩緩說出這個名字。

“秦知遙?”林晚和陳燼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詫。母親(齋主)給秦知遙轉賬?

“是的。轉賬頻率不固定,有時幾個月一次,有時一年一兩次,金額從幾萬到十幾萬港幣不等。最近一筆發生在三個月前,金額是八萬港幣。備註信息很簡單,通常是‘材料費’、‘勞務’、‘酬謝’之類。”陸沉舟解釋道,“從金額和頻率看,不像正式的工資支付(如果是工資,應該有更固定的周期和金額,而且應該由‘弈珍齋’運營賬戶支出更合理),更像是……私人性質的酬金或補貼。”

母親私下給秦知遙錢?這說明了什麼?秦知遙不是“弈珍齋”雇傭的園丁嗎?他的薪酬應該從“弈珍齋”的運營賬戶支出才對。母親用自己的個人賬戶給他錢,意味著他們之間可能存在一種超越雇傭關係的私人約定或債務?還是說,這是母親在有限的經濟自主權內,對秦知遙某種幫助或服務的酬謝?秦知遙在這裡,難道不隻是“園丁”和“監視者”那麼簡單?

“秦知遙的個人賬戶,有異常嗎?”陳燼問。

“我查了秦知遙名下的幾個香港銀行賬戶,”陸沉舟回答,“流水很簡單。主要入賬就是齋主蘇婉的這些不定期轉賬,以及一些小額的自有資金(可能是積蓄或理財收益)。支出也很簡單,基本是個人日常開銷,購物地點集中在便利店、菜市場、五金店、書店(主要是棋譜和園藝類),以及定期向內地某個賬戶彙款,金額不大,每月固定,收款人信息顯示是一個老年女性,應該是他的母親。總體來看,秦知遙的生活非常簡樸,甚至可以說清苦,與‘弈珍齋’的奢華雅致形成鮮明對比。他幾乎冇有大額消費,也冇有可疑的資金往來。”

一個生活簡樸、似乎與世無爭的前國手,接受著齋主不定期的、私人性質的轉賬。這筆錢是用來做什麼的?是母親對他的某種補償?還是支付他替她辦理某些不便由“弈珍齋”賬戶支出的事情的報酬?

“另外,關於那些藏品交易,”陸沉舟將話題轉回更危險的部分,“我嘗試追溯了幾筆交易中涉及的藏品來源。其中一件清代禦製碧玉圍棋罐,交易記錄顯示它最初是‘弈珍齋’在2008年通過一場私下洽購,從一位旅居海外的華裔收藏家手中購入的。當時的購入價格是120萬美元,資金來自‘靜觀投資’。而它在2019年被秘密出售給盧森堡那家空殼公司時,價格是850萬歐元。短短十一年,價值翻了數倍。這當然有藝術品升值的因素,但更關鍵的是,這場交易幾乎冇有在公開市場留下任何記錄,完全私下進行,資金流向隱蔽。類似的例子還有好幾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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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弈珍齋’不僅是一個收藏場所,更可能是一個藝術品‘洗白’和增值的中轉站?”林晚感到一陣寒意,“‘隱門’通過‘靜觀投資’低價購入有潛力的藏品,存放在‘弈珍齋’,利用齋主(母親)的專家身份進行保養和研究,提升其學術和收藏價值,然後在合適的時機,通過隱秘渠道高價出售給關聯的離岸公司,實現巨額利潤和資金轉移?”

“很有可能。而且,考慮到齋主本人就是頂尖的圍棋古籍和棋具鑒定專家,由她來‘掌眼’和‘養寶’,再合適不過。這既能保證藏品的真實性和價值,又能為這些藏品提供一個‘清白’且高雅的來源地——著名收藏家‘弈珍齋主’的珍藏。”陳燼的眼神冰冷,“好一個一石多鳥的計策。既控製了你母親這個人,又利用她的學識為他們的灰色資產服務,還能通過藝術品交易進行洗錢和獲利。這盤棋,他們下了至少十五年。”

十五年……母親就在這樣的環境中,度過了十五年。每年在女兒的生日和自己的“忌日”,收到來自操控者的“施舍”;每日麵對那些可能隨時會被秘密賣掉的珍貴藏品,用她的心血和學識為他人做嫁衣;身邊隻有一個身份神秘、關係微妙的前國手,和一個顯然是眼線的職業管家;健康狀況不佳,思念女兒卻無法相見,隻能用隱晦的棋語和批註,記錄下內心的痛苦與掙紮……

林晚的拳頭不知不覺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憤怒、心疼、愧疚、無力感……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要將她淹冇。但更強烈的,是一種必須做點什麼的衝動。她不能再讓母親繼續過這樣的日子,一天都不能!

“沉舟,能查到近期‘守拙管理’或相關賬戶有冇有異常的資金調動嗎?比如大額資金流出,或者準備新的彙款?”陳燼問,他需要判斷“隱門”最近的動向。

“暫時冇有發現異常的大額調動。‘守拙管理’的賬戶運作很有規律,除了每年那兩筆固定彙款,就是一些正常的投資理財操作。不過,”陸沉舟頓了頓,“我監測到,就在幾天前,也就是林晚拜訪‘弈珍齋’被拒、那封寄給埃莉諾·吳的快件發出後,‘守拙管理’向‘弈珍齋’運營賬戶額外彙入了一筆款,金額不大,五十萬港幣,備註是‘特殊安保升級費用’。同時,齋主蘇婉的個人賬戶,在同期收到了一筆來自‘守拙管理’的額外轉賬,二十萬港幣,備註是‘特彆津貼’。”

特殊安保升級費用?特彆津貼?林晚和陳燼的心同時一沉。這顯然是埃莉諾·吳在收到梁管家的彙報後,做出的反應。增加安保,是加強控製,防範林晚可能的再次接觸或外界探查。而給齋主的“特彆津貼”,是安撫?是警告?還是二者皆有?

“他們加強了戒備。”陳燼語氣凝重,“這說明你的出現,確實引起了埃莉諾·吳的高度警覺。她一邊用‘特彆津貼’穩住你母親,一邊立刻升級‘弈珍齋’的安保,切斷外部接觸的可能。這更印證了我們的判斷,你母親對他們非常重要,而且處於嚴密的控製之下。”

“那我們和秦知遙的接觸,必須更加小心。”林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果安保升級,他外出時被跟蹤或監控的可能性也會增加。”

“阿九,秦知遙明天的外出行程有變化嗎?”陳燼問。

“目前監控顯示冇有變化。他依然在整理工具,似乎準備明天下午去園藝市場。安保升級主要針對宅院外圍的電子監控和巡更係統,對他個人的日常外出,暫時未見增加明顯的人為跟蹤。但我們必須考慮到梁管家或其他隱蔽的監視者。”阿九回答。

“計劃不變,但必須更加謹慎。”陳燼做出決定,“林晚,你與秦知遙接觸時,話題要緊扣圍棋,尤其以請教那盤殘局為切入點,不要主動提及‘弈珍齋’、齋主,更不要提任何與資金、‘隱門’相關的事情。觀察他的反應,尤其是對你提到那盤殘局時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如果他表現出警惕或回避,立刻終止接觸,安全撤離。如果他願意交談,甚至表現出對棋局本身的興趣,可以適當深入,但一定要自然,不要操之過急。”

“我明白。”林晚點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她知道,與秦知遙的接觸,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安全接近母親、了解“弈珍齋”內部真實情況的突破口。這步棋,必須下得極其小心,但又不能退縮。

“另外,阿九,繼續追查那些生日禮物的來源,越快越好。”林晚補充道,她需要確認,那份伴隨她成長的、隱秘的“關愛”,是否也來自那冰冷的控製網絡。

“已經在進行深度數據挖掘,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但我會儘快給你結果。”阿九保證。

“沉舟,你那邊繼續深挖‘守拙管理’及其背後更複雜的資金網絡,特彆是與埃莉諾·吳直接相關的證據。同時,留意‘靜觀投資’的資產變動,看看近期是否有新的藏品被標記為‘可交易’狀態。”陳燼布置任務。

“明白。資金鏈是他們的血管,也是他們的弱點。我會儘力找到更多的連接點。”陸沉舟回答。

結束通訊,安全屋內再次安靜下來,隻有服務器散熱風扇發出低低的嗡鳴。屏幕上,那兩條每年準時出現的資金流水記錄,像兩條冰冷的刻度線,標記著母親蘇婉被囚禁的歲月,也標記著林晚在茫然不知中長大的年輪。

4月12日,她的生日。以往這一天,她總會感到一絲淡淡的惆悵,因為母親的缺席。如今,這份惆悵化為了尖銳的疼痛——原來母親並非缺席,而是以一種她無法想象、甚至可能扭曲的方式,“參與”著。那筆在同一天彙入母親賬戶的“特彆津貼”,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生日的燭光裡。

9月5日,母親的“忌日”。她每年都會去墓園,放上一束白菊,默默站一會兒。如今,那座空墳旁邊,仿佛又多了一座無形的、由金錢和操控鑄成的囚籠,而母親就被困在其中,在“忌日”這天,收到來自囚籠製造者的“生活費”。

這兩條資金流水,不僅僅是冰冷的數字,它們是母親十五年來無聲的控訴,是“隱門”操控術赤裸裸的展示,也是連接過去與現在、林晚與母親之間,一條扭曲而殘酷的紐帶。

林晚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香港璀璨卻遙遠的夜景。城市的燈火如同倒懸的星河,繁華之下,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暗流與囚籠。母親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在半山的宅院裡,獨自麵對那盤“已殘”的珍瓏。

“媽,”她對著夜色,無聲地低語,“我看到那兩條線了。生日和‘忌日’……我不會讓它們繼續成為鎖住你的鎖鏈。等我。”

她轉身,回到棋盤前,再次凝視著那盤複雜的殘局。黑子與白子糾纏不休,劫爭遍布,看似無解。但此刻,在林晚眼中,棋盤上仿佛出現了兩條無形的線,一條是4月12日,一條是9月5日。這兩條線,不再是冰冷的控製,而是她必須攻破的關隘,是她尋找生路的坐標。

棋局未終,弈者未離。母親在棋盤對麵,落下了警告的棋子。而她,必須做出回應。

下一步,就在明天下午,在那條通往園藝市場的、看似平常的山間小路上。對手,是那位身份成謎、棋力高超、與母親關係微妙的前國手,秦知遙。

這步棋,必須下得精準,下得巧妙,下得不露痕跡。因為棋盤之外,還有更強大的對手,在冷冷地註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