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限製期間:母親第三次接觸
當庭釋放,限製居住。這八個字,如同冰與火的交織,為陸沉舟和林晚的“自由”畫下了一道清晰的邊界線。邊界之內,是勉強得以喘息的空間;邊界之外,是依舊濃得化不開的迷霧與隨時可能降臨的危險。
蘇瑾為他們準備的臨時住所,位於城市邊緣一個老式單位小區內。樓房不起眼,住戶大多是退休老人,鄰裡關係淡漠,恰是藏身的好地方。房子是阿九通過複雜手段遠程租下的,產權信息幾經轉手,短時間內難以追查。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但足夠兩三人容身,且經過蘇瑾和阿九的仔細檢查,確認冇有常規監控設備。
然而,物理上的監視或許可以防範,那無形的、來自權力與關係網絡的註視,卻無處不在。他們能感覺到,從離開法庭的那一刻起,身後就綴著若有若無的“尾巴”。住所樓下,偶爾會有陌生的車輛長時間停放;附近的便利店,多了幾個看似無所事事的閒散人員;就連快遞和外賣,似乎也比往常“準時”了許多。
陸沉舟幾乎立刻投入了工作——雖然被限製離開本市,但他依然可以通過加密通訊,遙控指揮遠舟集團殘留的忠誠團隊,穩住搖搖欲墜的局勢。他要麵對的是被凍結的資產、流失的客戶、惶惶的人心,以及來自各方勢力的試探和蠶食。每一天,他都在電話會議、郵件往來和法律文書中度過,眉宇間的疲憊與日俱增,但眼神中的火焰卻從未熄滅。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遠舟不僅是他的心血,更是未來反擊的重要陣地。
林晚則顯得異常安靜。大部分時間,她都待在分配給她的那間小臥室裡,或者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她吃得很少,睡得更少,蒼白的麵容幾乎透明,隻有那雙眼睛,時常沉靜得如同深潭,偶爾閃過銳利如刀的光芒。她在思考,在回憶,在梳理過去幾個月發生的每一件事,試圖從混亂中找到“母親”真正的意圖和她行為模式中可能存在的、哪怕最微小的破綻。蘇瑾試圖和她說話,給她講述外麵發生的事情,林晚總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卻很少發表意見。姐妹間那份失而複得的親密下,總似隔著一層薄冰,那是二十年分離和截然不同經曆造成的隔閡,也是林晚內心深處某種蘇瑾無法觸及的沉重。
阿九依舊是他們最堅實的數字盾牌和安全預警。她加固了臨時住所的網絡防護,建立了多層加密的通信鏈路,並時刻監控著住所周邊電子設備的異常活動。她發現,針對陸沉舟和林晚的電子監控,其技術手段在不斷提升,從最初簡單的基站信號追蹤,到後來試圖滲透他們使用的加密通訊app,再到最近幾天,出現了更隱蔽的、針對特定電磁頻譜的探測信號。這說明,對手並未因法庭上的失利而放棄,反而加大了投入。阿九如同一個潛伏在數據洪流中的幽靈獵手,與看不見的對手進行著無聲的攻防,一次次化解掉潛在的威脅,並反向追蹤那些探測信號的來源——雖然往往隻能追溯到一些無主的服務器或跳板,但也足以讓她勾勒出對手行動的大致模式和可能的人員配置。
限製生活的第五天,一個平靜的午後。蘇瑾外出采購生活必需品,陸沉舟在書房開一個重要的視頻會議。林晚獨自坐在客廳,手裡拿著一本從舊書堆裡翻出的、紙張已經發黃的《歐洲建築史》,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
突然,門口的對講機發出了短促的、並非門鈴的蜂鳴聲。不是來訪呼叫,更像是係統自檢或某種提示音。林晚立刻警覺起來,放下書,無聲地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樓道空無一人。
幾乎是同時,她放在身旁的、阿九特彆改造過的備用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冇有任何來電顯示,隻彈出了一行字:“樓下,黑色轎車,車牌尾號047。‘母親’想見你。單獨。現在。”
冇有署名,冇有更多信息。冰冷,直接,不容置疑。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冇有絲毫表情。她立刻拿起手機,快速檢查。信息是通過一個極其隱蔽的、類似短信服務但又不是常規運營商的信道發來的,無法回複,也無法回撥。她迅速將這條信息截圖,通過阿九預設的緊急通道,發送給了阿九和蘇瑾。
幾乎在信息發出的下一秒,阿九的回複就跳了出來,隻有三個字:“彆出去。”
緊接著,蘇瑾的電話打了進來,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顯然是在奔跑或快速移動:“姐!你千萬彆動!我馬上回來!阿九說那輛車有問題,周圍有至少三個信號屏蔽源在活動,她懷疑是誘捕!”
陸沉舟也中斷了會議,從書房快步走出,臉色凝重地看著林晚手機上的信息。“是‘她’。”他沉聲道,語氣肯定。這種行事風格,這種精準的定位和不容拒絕的姿態,隻屬於“母親”。
“她想做什麼?”蘇瑾在電話那頭急道,“你還在限製期,她敢公然動手?”
“她不需要公然動手。”陸沉舟走到窗邊,小心地掀起窗簾一角,向下望去。小區門口的路邊,果然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車牌尾號正是047。“她隻需要讓我‘主動’走出去,或者製造一個‘意外’。”他看向林晚,“這是試探,也是威懾。她在告訴我們,她隨時可以找到我們,用她想要的方式。”
林晚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那行字上。“母親”想見她。單獨。現在。這像是一個命令,也像是一個邀請。她知道,如果她不去,對方還會有下一次,下下次,用更難以預料、更危險的方式。這次的“邀請”,至少還帶著一絲“禮貌”的偽裝。
“姐,你絕對不能去!”蘇瑾的聲音帶了哭腔,“我們好不容易才……”
“我知道。”林晚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頭發緊,“我不去。”
但“母親”顯然不打算接受拒絕。幾分鐘後,對講機再次響起,這次是正常的門鈴。同時,林晚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又一條信息:“林晚女士,有您的掛號信,需要您本人簽收。我是郵局工作人員,工號3075。”
蘇瑾此時已經衝到了樓下附近,遠遠看到確實有一個穿著郵局製服、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的人站在單元門口,正在按對講機。但阿九的警告也同時傳來:“不是郵局的人!製服細節不對,工號是偽造的,他身上的信號發射器功率異常!”
偽裝!這是第二重壓力。如果林晚不開門,對方可能會以“不配合公務”或“有可疑郵件”為由,叫來警察或社區人員,製造混亂,甚至強行進入。在限製居住期間,任何與官方人員的衝突都可能帶來麻煩。
陸沉舟當機立斷:“蘇瑾,報警。就說發現有可疑人員在小區內冒充郵政人員,意圖不明。用匿名號碼,說完就掛。”
蘇瑾立刻照做。幾分鐘後,遠處響起了警笛聲。單元門口那個“郵遞員”似乎也聽到了警笛,他對著對講機又說了句什麼,然後迅速轉身,將文件袋塞進了旁邊的信箱,快步走向那輛黑色轎車,上車離去。警車到達時,隻看到轎車離去的尾燈。
一場看似平常的接觸,卻暗藏著步步緊逼的殺機。對方在試探他們的反應,評估他們的防禦力量,也在用這種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和掌控力。
黑色轎車離開後,小區似乎恢複了平靜。但阿九的監控顯示,周圍的幾個信號屏蔽源並未完全撤離,隻是變得更加隱蔽。那輛黑色轎車也冇有走遠,而是在幾個街區外緩緩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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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罷休的。”林晚看著陸沉舟從信箱裡取出的那個文件袋——裡麵隻有一張白紙。“這隻是開始。”
果然,第二天,新的“接觸”以另一種形式到來。陸沉舟接到一個電話,來自一位他以前認識、但交情不深的退休官員。對方在電話裡語焉不詳,隻是隱晦地提醒他“最近風波未平,有些人托我問問,遠舟那邊,還有冇有轉圜的餘地?有些事,可能還是坐下談談比較好。有位……很有能量的女士,對你和林小姐的處境,很是關心。”
陸沉舟客氣但堅決地回絕了,表示一切以法律和調查結果為準。掛掉電話,他臉色陰沉。“是掮客。‘母親’在通過中間人傳話,想談判,或者……招安。”
同一天下午,林晚接到了一個自稱是“市心理健康援助中心”工作人員的電話,表示“鑒於林女士近期的特殊經曆,中心提供免費的心理評估和支持服務,可以上門,也可以安排林女士到指定地點”。語氣專業,但林晚和蘇瑾都立刻意識到其中的不尋常。阿九快速查詢,這個號碼根本不屬於任何官方機構,而是一個無法追溯的虛擬號碼。
軟硬兼施,明暗結合。“母親”的觸手,正從各個方向,以各種身份,試圖伸進他們這小小的庇護所。
“她在逼我們做選擇。”晚飯時,陸沉舟放下筷子,沉聲說道,“要麼,接受她‘善意’的安排,坐下來談,代價可能是某種形式的‘合作’或屈服;要麼,繼續對抗,她會用更直接、更激烈的手段,讓我們在這有限的空間裡,也寸步難行,甚至……‘被失蹤’。”
“我們冇有選擇。”林晚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坐下談,就是認輸,就是承認她有權決定我們的命運。而且,我不相信她所謂的‘轉圜’。”
蘇瑾擔憂地看著他們:“可是,這樣下去太被動了。她今天可以用假郵遞員,明天可能用假警察,或者彆的什麼我們想不到的方式。阿九能防住網絡,但防不住人。”
一直沉默著在加密頻道裡監聽他們對話的阿九,此時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異樣:“有一個情況。我追蹤今天下午那個假心理谘詢電話的信號源,雖然最終是虛擬號碼,但它在接入前,曾經短暫地通過一個實體基站中轉。那個基站……覆蓋範圍包括市第一看守所。”
“看守所?”蘇瑾一愣。
“是的。而且,那個中轉發生的時間點,非常精確地與看守所內部某個內部通訊頻道的空閒時段重合。這不是巧合。”阿九的語速加快,“我進一步分析了那輛黑色轎車離開後的軌跡,雖然它最終消失在監控盲區,但在消失前,它最後被捕捉到的位置,距離市第一看守所隻有不到兩公裡。另外,陸先生接到的那個退休官員的電話,其號碼的歸屬地信息,經過深度查詢,發現與曾經給看守所某位前領導打過電話的一個號碼,存在間接的關聯。”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她在看守所有安排。”陸沉舟立刻明白了,“之前的接觸,是通過代理人,是試探。如果試探無效,她可能會選擇更‘正式’的場合,一個我們無法輕易拒絕,而她又能最大限度控製局麵的地方。”
“看守所……”林晚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是她曾經失去自由的地方,也是“母親”的陰影第一次以實體形態(通過那個神秘的女管教)降臨的地方。
阿九繼續道:“我剛剛嘗試性地、非常小心地滲透了看守所的外圍訪客預約係統,發現明天上午,有一個特殊的、權限很高的預約記錄,探視對象是……一個編號,不是具體人名。預約人是匿名,但審批權限來自一個我們之前就標記過的、可能與‘隱門’外圍有關的掩護機構。探視地點,標註的是‘特殊會見室3’。”
特殊會見室3。在大多數看守所或監獄的布局中,這種編號通常意味著帶有物理隔離(如防彈玻璃)的、用於特殊人員會見的房間。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信息很清晰了:“母親”已經不耐煩於外圍的試探和施壓,她準備進行第三次,也是更直接的接觸。地點,選在了她依然能施加影響力的看守所;方式,很可能是安排一次“正式”的會見,利用某種規則或權力,讓林晚(或許還有陸沉舟)不得不前往。
“她想見我。”林晚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冇有疑問,隻有陳述。“在那種地方,隔著玻璃,有錄音錄像,有警衛。她可以安全地、從容地展示她的力量,說出她想說的話。”
“你不能去。”蘇瑾立刻反對,“誰知道她安排了什麼?那裡是她的地盤!”
“如果她能讓看守所安排這次會見,就說明她有能力讓我‘必須’去。”林晚看著蘇瑾,眼神平靜,“拒絕一次假郵遞員容易,但如果是正式的、通過某種程序下達的‘通知’或‘傳喚’呢?在我和沉舟還在限製期內的敏感時期,一個‘不配合調查’或‘違反監管規定’的帽子扣下來,可能會讓我們立刻失去這有限的自由,甚至被重新收押。”
陸沉舟眉頭緊鎖,他明白林晚說的是事實。“母親”的能量,足以扭曲部分規則。一次看似合規的“調查性會見”或“心理評估”,在目前的情境下,他們很難強硬拒絕。
“去見。”林晚最終做出了決定,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既然她選了這個地方,用這種方式,那我就去見她。看看她這次,又想‘教導’我什麼。”
“姐!”蘇瑾急了。
“小瑾,不用擔心。”林晚握住妹妹的手,她的手冰涼,卻異常穩定,“有些事,總要麵對。逃避解決不了問題。而且……”她頓了頓,眼中銳光一閃,“我也很想知道,在失去了法庭上那張‘完美證據’的王牌後,我的‘母親’,還能拿出什麼來。”
陸沉舟看著她,從她平靜的麵容下,看到了一種近乎冷酷的決心。他知道,林晚做出了選擇。這不是妥協,而是另一種形式的迎戰。在“母親”選定的戰場上,去直麵她。
“阿九,”陸沉舟對著空氣說,他知道阿九在聽,“儘你所能,監控明天看守所周圍的所有通訊和電子活動,特彆是那個‘特殊會見室3’。蘇瑾,你在外麵接應,準備好應急方案。我會聯係方律師,谘詢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有什麼合法權利可以主張,如何最大程度保護林晚。”
他看向林晚:“我陪你去。雖然她可能隻見你,但我必須在外麵。”
林晚點了點頭,冇有拒絕。
夜幕降臨,將這座臨時庇護所籠罩。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進屋內凝重的空氣。第三次接觸,即將在一個充滿象征意義的地方展開。那裡是禁錮之所,也可能是攤牌之地。林晚知道,這一次,隔著的將不再隻是冰冷的玻璃,更是二十年扭曲的親情、操控的野心與反抗的決絕。她需要從“母親”的話語、姿態、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間隙裡,尋找那渺茫的真相,以及……或許存在的,連“母親”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