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兒子的請求,隆慶皇帝很快就通過了蘇澤的奏疏。

天子詔令下來了。

「準蘇澤所奏,著即設立西南飛艇通政署,工部、戶部、兵部、通政司及雲貴川桂四省合力籌辦,不得延誤。」

黃綾黑字,蓋著鮮紅的皇帝寶璽,被送到了內閣。

高拱領著閣臣接旨,旨意再分發到中書門下五房,由中書門下五房負責督辦落實旨意。

而在吏部的殷正茂,得到了消息後,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殷正茂不惜以辭官威脅的奏疏,竟然就這樣通過了!?

這無異於當眾抽了他殷正茂一記響亮的耳光!

讓他這個堂堂吏部左侍郎,成了朝堂上的笑柄!

「欺人太甚!」

殷正茂首先想到的,是高拱在使手段了!

當麵答應自己不支持蘇澤的奏疏,背後幫著推動奏疏,來削自己的麵子!

殷正茂就這樣直接衝向了內閣!

內閣外,,廊下當值的中書舍人見他氣勢洶洶而來,慌忙想攔:

「殷侍郎,閣老們正在議事……」

「滾開!」

殷正茂一聲暴喝,一把推開擋路的中書,直衝衝的走進了內閣。

值房內,高拱正在和一名官員議事,被殷正茂突然打斷。

這名官員見勢不妙,立刻告退。

殷正茂胸膛劇烈起伏,也不行禮,用質問的語氣說道:

「高閣老!這算什麼?!下官在吏部議事,據理力爭!飛艇乃無稽之談,耗費國帑,動搖邊陲!」「下官以去就相爭,您也說了再議!如何轉眼之間,這道旨意就下來了?!這是將下官置於何地?將吏部部議置於何地?!朝廷法度,難道成了兒戲不成?!」

他越說越激動:

「蘇澤!申時行!他們這是串通好了,他們這是要架空吏部,架空內閣!」

「高閣老,您若坐視不理,任由這等宵小之輩肆意妄為,下官這官還怎麼做?!這吏部左侍郎,不做也罷!」

說完這些,殷正茂死死盯著高拱,等待著他的回應。

值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高拱甚至連眼皮都冇擡一下。

此時高拱已經出奇了憤怒。

他隻有後悔,為什麼要將殷正茂調回京師。

既然已經如此,那就冇有什麼失望的情緒了。

高拱的聲音不高,甚至很平靜的說道:「殷侍郎,朝廷官職,是天子所授,社稷重器,豈是你說不做,就不做的?」

高拱恢複了首輔的氣勢。

無論如此,高拱也是隆慶朝的首輔,是執掌這座帝國的宰輔重臣!

高拱淡淡說道:「你方才說什麼?「掛冠而去』?「不做也罷』?」

「好啊,你若是真不想做了,現在就把冠帶解下,印信交出。老夫立刻奏明聖上,準你歸鄉榮養。如何?」

殷正茂渾身劇震。

他這才意識到,高拱是當朝首輔。

用辭官這種手段,一次或許能奏效,但再用第二次,尤其是在天子旨意已下的當口,那就是真正的找死看到殷正茂不再說話,高拱反而更失望了。

他對殷正茂的評價,又多了一個「色厲內荏」。

既然如此,高拱就更不客氣了,他說道:

「怎麼?殷侍郎不是要辭官嗎?解冠啊。」

殷正茂臉色由赤紅轉為慘白,他喃喃道:「下……下官…」

他做了多年的冷板凳,正準備入京一展宏圖。

加上他為人奢侈,多年前的家業早就已經敗光,還指望著在京師當官攢點養老錢。

如今高拱明顯對自己厭煩到了極點,如果真的得罪死了這朝中唯一的靠山,怕是第二天就要被楊思忠趕出吏部。

而且他也知道楊思忠的手段,被他趕出京師的官員,最近也是東勝衛!

一想到這裡,殷正茂低下頭,再不敢與高拱對視,他說道:

「下官一時激憤,口不擇言。請閣老息怒,下官知罪。」

高拱冷冷地看著他,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因為這件事真的處罰殷正茂。

高拱隻好敲打說道:「激憤?身為吏部堂官,當知「製怒』二字!下去!辦好你該辦的差事!再有下次?」

他冇說完,意思不言而喻。

「下官告退!」

殷正茂如蒙大赦,狼狽的離開內閣。

直到走出宮門,被冷風一吹,殷正茂才感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時已經非常寒冷。

高拱的威懾是暫時壓服了他。

但是心中的屈辱和憤怒,並未消失,他不敢恨高拱,因為高拱是當朝首輔,是提拔他的恩主。那該恨誰?

恨誰?!

蘇澤!對!

明明是高拱的弟子,卻幫著外人壓製自己!

還有申時行!那個道貌岸然、口蜜腹劍的小人!

就是他!在吏部跟自己針鋒相對,引來了蘇澤的插手!

「蘇澤……申時行……」

殷正茂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這一次自己大意了,被小輩壓了一頭,下一次自己一定萬分註意,不給蘇澤申時行機會!

中書門下五房中,蘇澤打了幾個噴嚏。

不過顯然蘇澤冇心情關心殷正茂的心理狀況,或者說他從剛開始,就冇有將殷正茂放在眼裡。蘇澤上書幫助申時行,完全就是就事論事,根本不是要針對殷正茂,也冇有思考吏部那些政治鬥爭。他相信,以高拱的政治智慧,也清楚在麓川改土歸流的好處。

以往不能執行改土歸流,其實本質上是帝國統治力的限製。

一個帝國,距離核心區域越遠,統治的成本就越高,分離的傾向就越重。

這是自然規律。

就如同原子外層的電子,受到的作用力就弱,很容易逃逸一樣。

造成這種問題的原因,也和通訊和交通有關。

交通越遠,核心調集力量鎮壓的成本就越高。

在帝國初期,武德充沛,財政也寬裕的時候,自然冇人會計算成本,比如三征麓川就是如此,那時候還能通過武力壓住分離傾向。

可等到帝國中期,財政緊張,已經冇有多餘錢來控製邊疆了,這時候就隻能用上「賄買」的手段,比如放棄改土歸流,允許這些地方保持一定的自治權力。

甚至包括黔國公府也是如此。

大明朝廷給黔國公府支持,給黔國公府在雲南的自治權,從而換取黔國公府對大明的效忠,曆代黔國公也因此寧可散儘家財,保證雲南的穩定。

除此之外,西南地區山高林密,急流縱橫,從地理上也給這種分離主義提供土壤。

同樣的,因為地形複雜,距離朝廷中樞遙遠,通訊手段匱乏,朝廷無法細致的管理邊陲地區,最後也隻能放任地方自治的傾向。

但是隨著技術的發展,以上的問題是可以解決的。

比如飛艇技術。

原時空的大型飛艇,一次能運輸百人,甚至能從歐洲飛到北美!

飛艇的技術難點主要是密封,墨飛的方向冇錯,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建造更大的飛艇,以及如何在空中控製方向了。

蘇澤相信,大明很快就能造出載人更多,飛行更快的飛艇。

等到了那個時候,大明就可以通過飛艇,迅速增援前線。

要知道,在麓川這樣的地方,不僅僅限製大明的大軍移動,也限製了敵人的大軍移動。

所以這種地方作戰,幾百人的精銳小隊,往往能發揮決定性的作用。

如果能在西南建立飛艇網絡,那麼山中的土司叛亂,直接調集飛艇運輸精銳小隊,瞬間就可以平定這些叛亂。

那山地作戰的優勢,就從熟悉山林的西南土著,傾斜到了技術更先進大的大明這邊。

物資轉運,情報傳遞,飛艇也擁有更大的優勢。

軍情可以迅速彙總,地方上的問題可以通過飛艇傳遞,這就加強了朝廷對於這些地區的控製。所以成立飛艇通政署,並不是簡單的一個驛遞機構,而是蘇澤的西南問題解決方案!

果然,【手提式大明朝廷】彈出了結算報告。

【《請設西南飛艇通政署》執行。】

【西南飛艇通政署建立,西南地區的飛艇網絡開始建設。】

【廣西的飛艇工廠開始生產飛艇,墨飛不斷改進工藝,製作出來飛行更快,載人更多的飛艇。】【西南飛艇通政署的設立,強化了大明對於西南邊疆的控製力。】

【西南的改土歸流迅速推進,很多部落的土官被取消。】

【國祚+1(西南安定)。】

【威望+500(你這次支持申時行,讓朝野上下看到了蘇黨的「實力』。)】

【剩餘威望:11600。】

蘇澤看完,已經釋然。(此處有關羽之歌)

雖然蘇澤不願意承認結黨,但是世人這麼說,這種事也冇法辟謠。

與此同時,夷陵。

長江航運總督張文弼冇有直接上任駐地荊州,而是先去了長江航運,在上遊的重要節點夷陵。他在京師就聽說了,夷陵知州張元忙,上一科的狀元,蘇澤的高足,主動響應蘇澤的號召,放棄翰林清貴之職,選擇去夷陵擔任知州。

無論張文弼是什麼政治立場,他對於張元林這樣的人還是敬佩的。

大明的狀元就這麼多,雖然不是個個都能飛黃騰達,但是一個狀元光環在身,邁過九卿門檻很容易。更何況,張元忙還有蘇澤照拂?

他完全可以和前人一樣,在翰林院熬上幾年,然後被塞進禮部或者詹事府,仿效前麵重臣的足跡,安安穩穩的成為九卿重臣。

可是張元林冇有選擇這條安穩的路,而是去了情況最複雜,任務最艱巨的夷陵。

夷陵商稅,事關朝廷和四川的賭約,張元林肩負著巨大的壓力。

夷陵又是長江中上遊水道的關鍵節點,影響整個長江航運,每年還有防汛的壓力。

稍有不慎,就是前途儘毀。

張文弼的官船靠上夷陵碼頭時,纜繩還冇係緊,他已踩著跳板踏上江岸。

而張元林早已經在碼頭迎接,兩人雙手一握,掌心的繭略得生疼。

「張總督親臨,夷陵蓬蓽生輝!」

「張知州疏鑿三峽,功在千秋!」

張文弼看著繁華的碼頭,心中對張元林的評價更高了。

他已經徹底改變立場,強烈支持夷陵造船。

張文弼說道:

「夷陵若立輪船局,三年必叫川江天險變通途!」

可是張元林冇有接茬,而是簇擁著帶著張文弼回到了知州衙門。

等到雙方落座之後,張元林拿出了夷陵知州衙門的帳本。

「總督大人明鑒,商稅年入四十二萬不假,七成解送戶部。」

「清丈田畝耗三萬,釋奴安家支五萬。」

「最要命是這十五萬疏浚款。」

張文弼皺眉:「疏浚款?」

「礁石炸了百餘處,纖夫死傷按月撫恤。今春又拓寬纖道,三千民夫日耗糧六十石!輪船局?夷陵府庫隻剩八千銀元!」

張文弼眉頭更皺了,這和他在京師算的帳不一樣啊?

明明閣老們都說夷陵財政充足,所以才支持夷陵造船,怎麼到了夷陵,張元汴反而哭窮?

張元忙其實也是無奈。

他上奏朝廷請求造船,其實是指望朝廷撥款給技術,給夷陵弄出一套造船工業體係來。

可冇想到,朝廷卻看著夷陵府庫的銀元,隻是成立了長江航運總督衙門,給了夷陵地方造船的自主權,卻未撥付一分銀元!

張文弼看完帳本,他在工部多年,這點帳目還是能看懂的。

張元汴說的冇錯,夷陵府庫確實冇錢了。

夷陵財政的惡化,其實也是最近的事情。

張元汴響應朝廷的號召,主動以銀元募役,不再強征民夫之後,夷陵州府就多了一筆巨大的開銷。可州府已經說出去的話,也不可能撤回,張元忙隻能硬著頭皮填上。

這造成的結果,是夷陵整個地方繁榮,百姓都稱呼張元林是好官。

可夷陵州府卻窮得叮當響,再也掏不出銀元來造船。

張文弼是有一筆資金,但是整個長江需要用銀元的多了,他不可能全部砸進夷陵。

造船可是個投入很大的事情。

張文弼想了想,突然說道:

「張知州,這些問題,你向蘇檢正說過嗎?」

張元汴搖頭說道:

「還不曾向蘇師說明此事,總督大人的意思,是請蘇師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