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會議開幕

張居正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看向蘇澤說道:「子霖,你可知我為何此時要強推新鈔?」

蘇澤冇有立刻回答,靜待下文。

張居正目光微沉,緩緩說道:「讀史可知,曆朝變法,多在財政困窘時被迫而為,此時變法,往往急功近利,隻求紓一時之困。」

「待到國力稍複,便又故態複萌,製度終難持久。」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今太倉充盈,四海晏安,正是國力上行之期,此時推行新鈔,朝廷有底氣,百姓有信心,商賈亦樂見其成。」

「若待日後邊患複起,或天災頻仍,國庫吃緊之時再行鈔法,那時發鈔,必是為填補虧空,而非為通貨之利。」

張居正搖了搖頭。

作為一名傑出的政治家,張居正自然明白會發生什麼。

「朝廷一旦依賴印鈔來解決財政,濫發便不可避免。」

「宋之交子、元之寶鈔,乃至我朝初年大明寶鈔之敗,皆循此理。」

蘇澤頷首表示理解。

如今要發行新鈔,是為了解決大明根子上的問題,也就是貨幣總量不足,貨幣發行量跟不上商品流通的總量,從而引發的通貨緊縮。

這是一個貨幣問題。

通過發行信用貨幣,也就是新鈔,是為了解決這個貨幣問題的。

但是信用貨幣實在是太香了,香到冇人能夠抵抗,利用發行信用貨幣來解決財政困難的問題。

大明寶鈔的崩潰,根子上是朱元璋設計的寶鈔缺乏流動性。

但是崩潰的直接原因,則是成祖朱棣征討草原、下西洋,財政上有巨大的缺□,所以通過濫發寶鈔來解決財政問題,最終導致寶鈔徹底破產。

這一點,就和原時空的美債很像。

美債的設計之初,是錨定美元的債,本來是用來解決貨幣錨定的貨幣政策,向彆的國家發行美債,就是為了建立美元信用。

這一套體係如果能克製的運行,自然冇有問題。

但是很快,發行美債的好處讓美國停下來,美債成了解決財政困難的財政工具。

結果就是美債的規模越來越大,美元持續貶值,美元信用瀕臨崩潰。

張居正接著說:「治國如治水,須在旱時修渠,而非澇時掘堤。如今各項改革,河工、水利、教育、司法,亦同此理。」

「國力強盛時投入,是為打根基立長遠。」

他指向案上預算草案。

「以上這些改革,若在財政拮據時提出,必被斥為虛耗錢糧,無人肯試。」

「但如今朝廷出得起這筆錢,便可從容布局,慢慢打磨製度。」

張居正又指向工部築路方案。

「兩京鐵路,耗資巨萬,五年方成。」

「若戶部空虛,誰敢批此長線之資?必是能緩則緩,能省則省。」

「可鐵路一通,貨流其暢,商旅輻輳,其利在十年之後。」

「此刻不修,更待何時?」

他目光轉向禮部興學草案。

「羅萬化要設中學、編教材、改科舉,此事若在歲入不足時推行,州縣必以「經費無著」推諉。」

「教材統一,實學入科,這些事看似不急,卻關乎百年文脈。錯過此時,日後人才不繼,悔之晚矣。」

張居正語氣漸重:「我掌戶部多年,向來以量入為出、謹慎理財為原則。」

「但此番支持各部大增預算,實因看清了時機,眼下四海升平,商稅日增,太倉歲入連年盈餘。」

「此時不將錢投在製度建設上,難道要囤在庫中生鏽嗎?」

張居正微微傾身,聲音壓低:「更關鍵的是,必須在製度初立時,就設下製約。」

「譬如新鈔,如今發行有定額,兌換有準備金,流通有記錄。這些規矩,須在朝廷不缺錢時定死,成為鐵律。」

「若等到缺錢時才定規矩,必然為自己留後門,形同虛設。」

張居正歎息道:「我不是不相信後來人,而是思量後來人必有後來人的難處,如果我們不能提前訂好規矩,把最難做的事情做了,又怎麼能都指望後人做呢?」

張居正說完這些,蘇澤躬身說道:「閣老所思,確實深遠。」

張居正擺擺手:「非我深遠,是史書教訓太多。」

「王安石變法,本意甚佳,卻逢北宋積弱,國庫空虛。」

「青苗、募役諸法,實行中急於求成,反成擾民之政,若能在仁宗朝豐裕時徐徐圖之,結局或未可知。」

他頓了頓,又道:「再看河工水利。黃河水患,曆代皆治,為何總難根治?」

「因多是災後補救,匆忙搶修,隻求堵住眼前潰口。」

「如今朝廷有錢,便可係統勘察,分段治理,甚至重開海運分流。這才是治本之策,但這需連續投入十年、二十年。非國力上行期,不可為也。」

蘇澤也深以為然。

國家上升期,政治相對清明,腐敗也不嚴重,百姓的向心力強,動員能力也很大。

這時候搞建設,成本是最低的。

王朝後期,貪腐嚴重,社會矛盾大,任何政策阻力都大。

這時候幾十倍幾百倍的成本砸進去,也未必能辦成事情。

張居正對著蘇澤真心實意的說道:「本官不隻支持新鈔,也支持大理寺改製、工部築路、禮部興學,所以明日會議,我會同意這六成預算增幅。」

「但條件就是各部必須用新鈔,且接受戶部對長期項目的逐年審核,錢可以給,但每筆錢都要看到成效,形成製度。」

「新鈔流通要立帳冊,鐵路建設要分段驗收,學校招生要報明細。」

「而戶部和都察院,也要對錢款去向有所監督,並對錢款使用進行考核。」

蘇澤頓時明白了張居正的意思,他是要通過這次的預算,拿到了財政的考核監督權!

他停頓片刻,緩緩道:「這是天時、地利、人和皆備的窗口期,錯過這個窗口,等老臣致仕、新人上位、朝局再變,就難了。」

「我張居正掌戶部,能保證錢糧到位。你蘇澤掌中書五房,能協調各部落實。」

「隻要我們二人合力,將這些製度根基打牢,日後即便有波折,也不易翻覆。」

張居正語氣堅定的說道:「我大明如今,也在這樣一個上升期。」

「此時投下的每一兩銀子,都是在加固國家的梁柱,新鈔、鐵路、學校、司法改革,這些都是梁柱。」

「現在不做,難道要等房子晃了再來補嗎?」

蘇澤肅然起身,拱手道:「下官明白了。明日會議,必全力促成。」

蘇澤也知道,為什麼張居正要找自己商議了。

財政的考核監督權,這是要從吏部和科道手裡搶奪權力。

無論是首輔高拱,吏部尚書楊思忠,還是左都禦史海瑞,隻要其中一個人站出來強烈反對,阻力就極大。

以上的發言,蘇澤自然也相信,都是張居正出自真心的,他是真的要為大明奠定一個好的地基。

但是也不否認,這是張居正在通過財政權利來擴張他這個財政大臣的權力。

好一招以退為進!

當年遺詔事件後,張居正請辭了次輔,退而擔任財政專務大臣,可如今財政這張大網下,朝廷任何事務都和財政脫不開乾係。

一個明證就是,如今內閣之中,唯二的正式閣老雷禮,無論是聲望還能實際權力,其實都不如張居正。

但是不管怎麼樣,蘇澤也選擇支持張居正。

次日。

內閣值房外,晨光微熹。

值殿的中書舍人早已忙碌多時。

內閣議事堂,這座並不算宏偉的建築,是隆慶朝修葺內閣時候新建的。

這座是典型的中式明堂設置,但是這座明堂是蘇澤重新發現《營造法式》後修建的,所以更有唐宋的風格,是一座采光很高的木構建築。

中書舍人身著青袍,步履輕捷卻神色凝重,將一疊疊預算草案,議事章程整齊碼放在紫檀木長案上。

案麵擦得光可鑒人。

如今的內閣會議都是坐著開會的,所有參會的重臣都有自己的座位,座位上放著會議的各種資料。

會場陳設極簡,卻處處透著威儀。

中央一張寬大的紅木圓桌,圍設高背官椅,那是閣臣與專務大臣的席位。

椅背鏤刻雲鶴紋,古樸沉厚,桌上僅置筆墨、硯臺與驚堂木,並無多餘擺設。

兩側靠牆另設數排榆木椅凳,供列席的六部九卿主官就座。

牆壁上懸著兩塊黑底金字的木牌:

左書「量入為出」,右題「通變務實」,乃是隆慶六年禦前財政會議定下的準則。

隻可惜當時隆慶皇帝已經生病,所以兩幅字是從隆慶皇帝手書中拚湊的,經過書法大家臨摹裝裱的。

牆角青銅香爐裡,一縷淡青煙絲嫋嫋升起,是清心寧神的檀香。

中書舍人郭準領著眾人擦拭明堂中央的巨大鐘表。

這座鐘表是皇家實學會所贈送的,是張畢學士親手製作的,精度上僅次於航海鐘,用來提醒參會人員守時。

辰時將至,鐘表響起。

舍人們斂衣垂首,退至門邊侍立。

晨光穿過雕花隔扇,在地麵投下規整的光斑。

光芒撒進了明堂,落在會議桌上,這座明堂隻要是白天采光都十分充足。

雖然冇有太多的裝飾,但是無一不體現出內閣的權威。

隨著吉時到來,與會人員逐個到場。

首輔高拱坐在主位,麵色沉靜。

左右依次是次輔雷禮、閣臣張居正、戚繼光、李一元。

司禮監秉筆張誠、宸昊、張宏側坐一旁。

六部九卿衙門的堂官、代表列席下首。

中書門下五房檢正官蘇澤,在這件會議室擁有一個單獨的座位。

此外,太史局也有自己的座位,太史令黃驥負責記錄,這場會議要計入大明的史書中。

高拱環視一周,緩緩開口:「今日議萬曆二年《國計總錄》草案。各衙預算,逐一陳說。」

鴻臚寺少卿沈一貫率先起身,呈上文書。

「鴻臚寺請增預算七成。用於增設暹羅使館,擴朝鮮、倭國、南洋各館人手,並草原通政署日常開支。」

他聲音平穩,列舉去年安定朝鮮、控製堺港、收複滿刺加等功績。

高拱聽著,未置一詞。

張居正低頭翻閱手中副本,神色如常。

沈一貫言畢歸座。通政司右通議陳道基接著站起。

「通政司請擴江河郵政網絡,沿江黃河十七府城設分署。預算較去年增六成。」

他補充道:「郵政暢通,則政令速達,商稅彙兌亦捷。」

高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陳道基坐下。大理寺卿戴才起身。

「大理寺請推行警檢法」三分離之製。設檢察署派駐地方,另於省府要衝試設治安警察。預算詳列於冊。」

戴才簡要說明製度要點:警察司治安,檢察司查證起訴,縣衙司審判。

高拱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堂中有人交換眼神。誰都知道張居正向來嚴格控製開支。

但張居正仍垂目看著文書,一言不發。

工部營繕司郎中萬敬起身。

「工部請建兩京鐵路」,聯通京師南京。工程浩大,擬分期五年,首年請撥啟動銀兩,餘由鐵路公司募股、地方協濟。」

他略述「人字折返」翻山、「沉箱法」架橋等方案。

高拱終於忍不住,沉聲道:「一條鐵路,橫貫數千裡,山川河流如何跨越?

預算二百萬,實需多少?」

萬敬答:「二百萬為工部測算直接成本。實則需沿途地方入股、發行債券補足。」

高拱不再言語,但麵色已顯凝重。

太史局黃驥起身,聲音清朗。

「欽天監與太史局請於六地建天文臺,統一天下時辰,另編《寰宇全曆》。

並增設海外四臺。預算總計約九萬銀元。」

他解釋此舉對政令、商旅、農事的益處。

高拱微微搖頭,卻未打斷。

禮部侍郎羅萬化站起。

「禮部請設府級中學,統一編撰中小學教材,並漸進改革科舉,於鄉試增實學科目。首年預算約八十萬銀元。」

他強調此乃「百年大計」,關乎人才儲備。

高拱深吸一口氣,看向張居正。

張居正依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