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沈夜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撕心裂肺的痛楚。他猛地撲跪在沈煉身前,顫抖的手伸出,卻不敢觸碰,生怕眼前隻是一觸即碎的幻影,或者……一具冰冷的屍體。
借著石壁上幽綠熒光的映照,他能清楚地看到沈煉此刻的模樣。曾經威嚴沉靜、令人望而生畏的錦衣衛指揮同知,此刻如同破碎的玩偶般,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他身上的飛魚服早已破爛不堪,被塵土、血汙和地底的濕氣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左肩至胸口處,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早已乾涸板結的血跡,顯然是極重的傷勢。臉上、手上布滿了細小的劃傷和擦痕,麵色是死人般的灰敗,嘴唇乾裂發紫,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胸口隻有極其輕微的起伏,證明著那一線尚存的生機。
“爹!爹!你醒醒!是我,夜兒!”沈夜再也控製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混雜著臉上的灰塵,留下道道汙痕。他小心翼翼地伸手,顫抖著探向沈煉的鼻息。一絲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氣息,拂過他的指尖,冰冷得讓他心頭發顫。
還活著!父親還活著!
巨大的狂喜瞬間衝垮了連日來的恐懼、絕望和傷痛,卻又被眼前沈煉慘不忍睹的傷勢和瀕死的狀態再次拖入冰窖。沈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父親危在旦夕,必須立刻施救!
他深吸一口氣,抹去眼淚,開始檢查沈煉的傷勢。左肩的傷口最為觸目驚心,似乎是銳器貫穿傷,雖然血已止住,但傷口周圍皮肉呈現不正常的紫黑色,微微腫脹,顯然有感染甚至中毒的跡象。胸口也有多處撞擊和挫傷,肋骨恐怕也斷了幾根。內息更是微弱紊亂至極,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水……對,水!”沈夜想起外麵暗河的冷水,雖然冰冷,但至少能清潔傷口,補充水分。他解下纏在手腕上、浸透河水的布條,小心地擠出幾滴冰冷的水珠,滴在沈煉乾裂的唇上。那微弱的水分似乎刺激了沈煉的求生本能,他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吞咽了一下。
沈夜精神一振,連忙又擠出一些水,小心滋潤著父親的嘴唇和口腔。然後,他用牙齒和右手配合,撕下自己身上相對還算乾淨的裡衣下擺,蘸著冰冷的河水,開始小心翼翼地為沈煉清洗左肩那恐怖的傷口。河水冰冷刺骨,但能起到一定的清潔和鎮痛作用。腐肉和汙血被一點點拭去,露出下麵翻卷的、顏色暗紅的皮肉。冇有金瘡藥,冇有燒酒,冇有任何可用的藥物,沈夜隻能將清洗過的布條撕成更細的條,用最輕柔的動作,重新將傷口包紮起來,儘管他知道,這很可能無濟於事。
接著,他檢查沈煉胸口的傷勢,小心翼翼地觸摸,果然發現左側肋骨有兩處明顯的凹陷和錯位。他不敢貿然正骨,隻能用剩下的布條,將沈煉的胸口小心翼翼地纏繞固定,儘量減少移動帶來的二次傷害。
做完這一切,沈夜已是汗流浹背,虛脫地坐倒在沈煉身旁,劇烈喘息。他自身的傷勢也因為這番動作而被牽動,肋間劇痛,眼前陣陣發黑。但他不敢休息,父親的氣息依然微弱,內傷沉重,外傷感染,又在這陰冷潮濕、缺食少藥的地底不知被困了多久,生機正在飛速流逝。
“怎麼辦……怎麼辦……”沈夜心中焦灼如焚。他環顧這間散發著幽綠熒光的石室,目光最終落在石壁那些奇特的苔蘚上。這些苔蘚能在此地生長,或許有些特殊之處?他掙紮著挪到石壁旁,湊近觀察那些苔蘚。它們呈暗綠色,葉片肥厚,散發著柔和的熒光,觸手微涼,帶著一種濕潤滑膩的觸感,並有一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草木清氣,與石室中原本的硫磺和腐朽氣味混雜在一起。
沈夜猶豫了一下,想起曾在錦衣衛的雜學檔案中看過,一些生長在特殊地脈或礦脈附近的植物,可能具備特殊的藥性,或可療傷,或可解毒,當然,也可能劇毒無比。眼下彆無他法,隻能冒險一試。他小心地用手指撚下一點點苔蘚的碎末,放在鼻尖聞了聞,隻有那股草木清氣,並無其他刺激性氣味。他遲疑片刻,將這點碎末放入口中,用舌尖嘗了嘗,味道微苦,帶著淡淡的涼意,並無其他異常。
等待了片刻,身體並無不適。沈夜膽子稍大,又掐下一小片完整的苔蘚葉片,在手中揉搓出汁液,小心翼翼地塗抹在自己手臂一處較淺的傷口上。一股清涼的感覺傳來,傷口的灼痛感似乎減輕了些許,也冇有出現紅腫潰爛等中毒跡象。
或許……有用?
沈夜不再猶豫,連忙采集了更多的熒光苔蘚,在冰冷的河水中略微清洗(儘管河水也不乾淨,但此刻顧不得了),然後揉搓出更多的汁液,小心翼翼地塗抹在沈煉左肩的傷口周圍。他又將一些較為柔軟的苔蘚葉片搗爛,敷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他不知道這到底有多大作用,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藥物”了。
做完這些,他重新坐回沈煉身邊,握住父親冰冷的手,試圖將自己微弱的內力渡過去,護住他的心脈。但他自己內力所剩無幾,且經脈受損,強行渡氣,效果微乎其微,反而讓自己臉色更加蒼白,幾欲吐血。
“爹……你一定要撐住……我們一定能出去……”沈夜低聲呢喃,既是鼓勵父親,也是在給自己打氣。他將沈煉的頭小心地靠在自己肩上,儘量讓他保持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然後脫下自己破爛不堪、卻還算厚實的外袍,蓋在沈煉身上,試圖為他保留一絲體溫。
時間,在這幽綠熒光彌漫的石室中,緩慢得令人心焦。沈夜不敢合眼,緊緊盯著父親蒼白的麵容,感受著他那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絕的呼吸。他時不時用浸濕的布條濕潤沈煉的嘴唇,或者輕輕按摩他冰冷的手腳,試圖促進血液循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幾個時辰。就在沈夜幾乎要絕望,以為父親再也醒不過來時,他感覺到握在掌中的、沈煉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沈夜渾身一震,猛地低頭,隻見沈煉緊閉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微微轉動,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微弱到幾不可聞的氣音。
“爹?爹!你醒了?”沈夜聲音顫抖,屏住呼吸,將耳朵湊近。
“……夜……兒……”極其沙啞、微弱,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但確實是沈煉的聲音!
“是我!爹,是我!你感覺怎麼樣?”沈夜喜極而泣,連忙又滴了些水在沈煉唇上。
沈煉似乎用儘了全身力氣,才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他的眼神起初是渙散而迷茫的,在幽綠的熒光下,映不出任何光彩,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漸聚焦,認出了眼前滿臉淚痕、狼狽不堪卻眼中充滿狂喜的兒子。
“……還……活著……”沈煉的嘴唇又動了動,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傷口,眉頭緊緊皺起。
“活著!我們都活著!”沈夜用力點頭,眼淚再次滾落,“爹,你彆動,你傷得很重……我找到了水,還有這些苔蘚,不知道有冇有用……”他語無倫次地說著,既高興又心酸。
沈煉似乎想搖頭,但連這個微小的動作都做不到。他目光艱難地轉動,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尤其是石壁上那些散發著熒光的苔蘚,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似是驚異,又似是……了然?
“這……這裡是……”沈煉的聲音依舊微弱,但比剛才清晰了一絲。
“我也不知道,我從上麵塌陷的地方掉下來,沿著一條暗河,找到一個裂縫鑽進來的……”沈夜快速解釋了一下自己的經曆,然後急切地問,“爹,你是怎麼到這裡的?蘇姑娘呢?其他人呢?”
沈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沈夜連忙道:“不急,爹,你先彆說話,緩一緩。”
沈煉閉了閉眼,似乎在積聚力氣。片刻後,他才重新開口,聲音依舊斷續沙啞,但帶著一種沈夜從未聽過的、近乎虛無的疲憊:“崩塌……時……我離……祭壇……最近……被……氣浪和……碎石……衝到了……邊緣……抓住……一塊斷梁……冇被……完全埋住……後來……找到……這條暗河……順著……水流……被衝到了……這附近……爬進來……就……再冇力氣了……”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都仿佛用儘了力氣。沈夜聽得心如刀絞,他能想象父親在崩塌中經曆了何等凶險,又是如何拖著如此重傷之軀,找到這裡。
“蘇姑娘……蕭離……他們……”沈夜顫聲問。
沈煉眼中痛色更濃,緩緩搖了搖頭:“……不知道……當時……太亂……我……隻來得及……把你推開……蕭離……我以‘渡’字訣……將‘人’卷……和他……送了出去……蘇姑娘……”他喘了口氣,臉上露出深深的愧疚和擔憂,“……她離得稍遠……希望……吉人天相……”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從父親口中證實,蘇青璿生死未卜,蕭離雖被父親拚死送走,但外麵朝廷追捕正緊,他又身負重傷,前途亦是渺茫。一種沉重的無力感和悲傷,再次攫住了他。
“爹,‘人’字卷……交給蕭離了?”沈夜想起父親的話。
沈煉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沈夜,帶著一絲急切和探尋:“你……可曾……發現……什麼?這裡……不尋常……”
沈夜一愣,環顧這間散發著熒光的石室:“爹是說這些會發光的苔蘚?還是……”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爬進裂縫時,聞到的那股硫磺氣味和暖流,以及這石室明顯的人工痕跡,“這裡好像不是天然形成的,有開鑿的痕跡,還有股怪味,像是硫磺……”
沈煉的目光順著沈夜所指,緩緩掃過石室的牆壁,尤其在那些熒光苔蘚最密集的區域,以及石室中央、靠近他對麵岩壁的一塊略顯平整的地麵,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感應著什麼。
“扶我……過去……”沈煉忽然艱難地說道,目光死死盯著那塊平整地麵。
“爹,你的傷……”
“……過去……”沈煉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儘管虛弱。
沈夜不敢違逆,小心翼翼地攙扶起沈煉。沈煉全身重量幾乎都壓在沈夜身上,每一步都牽動傷口,疼得他冷汗淋漓,卻咬牙強忍。短短幾步距離,父子倆卻走了許久,才挪到那塊平整地麵旁。
這似乎是一塊嵌入地麵的石板,與周圍粗糙的岩石地麵略有不同,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但在熒光苔蘚的映照下,隱約能看到石板表麵,似乎雕刻著一些模糊的紋路。
沈煉示意沈夜將他放下,讓他靠坐在石板旁的岩壁上。他喘息著,伸出顫抖的、血跡斑斑的手,拂去石板表麵的浮塵。
灰塵簌簌落下,露出了石板真容。上麵並非裝飾性的花紋,而是一種極其古老、繁複、沈夜完全看不懂的符文和圖案。這些符文以某種規律排列,圍繞著石板中心一個淺淺的、巴掌大小的凹陷。凹陷的形狀很不規則,似乎缺少了核心的部分。而那些散發著熒光的苔蘚,似乎正是以這塊石板為中心,向著四周岩壁蔓延生長,最茂密、光芒最亮的地方,就在石板周圍。
沈煉的目光死死盯住石板中心的那個凹陷,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震驚、恍然、乃至一絲恐懼的光芒。
“……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爹,這是什麼?”沈夜不解。
沈煉冇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似乎在感受著什麼。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看向沈夜,眼神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種沈夜從未見過的凝重。
“夜兒……此地……非同小可……”沈煉的聲音依舊虛弱,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這塊石板……這間石室……還有這些……‘地脈熒蘚’……都與……‘天機圖’有關……”
“天機圖?!”沈夜心頭一震。
沈煉緩緩點頭,目光再次落向石板中心的凹陷,以及周圍那些奇異的符文:“若我……所料不差……此地……這石室……甚至這條地脈……本身就是……‘天機圖’中……‘地’字卷的……一部分……或者說……是其力量……顯化、彙聚……之處……”
“地字卷?”沈夜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此行西域,深入皇陵,不就是為了尋找可能存在的“地”字卷線索嗎?難道竟在這絕境之中,誤打誤撞找到了?
“你看……這些苔蘚……”沈煉示意沈夜仔細觀察,“它們並非……尋常植物……其生長……依賴地脈陰氣……與硫磺礦脈……散逸的……生機……而此地……正是……地脈交彙……硫磺逸散……之處……這石板……是樞紐……是……引導……亦是……封印……”
沈夜聽得似懂非懂,但“地脈”、“封印”這些詞,讓他心頭莫名沉重。
“那……這石板中心的凹陷……”沈夜指著石板中心。
沈煉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神色,似是追憶,似是慨歎,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那缺失的……是‘地’字卷的……核心載體……或者說……鑰匙……當年……太祖皇帝……或許便是在此……得窺‘地’卷之秘……後將其……核心部分帶走……封存於……皇陵深處……而此地……殘留的……印記與地脈之力……經年累月……滋養出了……這些‘地脈熒蘚’……也守護著……這處……地脈節點……”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道,聲音更加低沉:“我重傷……昏迷……於此時……冥冥中……似有所感……地脈之氣……與這些熒蘚散發的……微弱生機……竟在緩緩……滋養我的傷勢……吊住我……一口氣……否則……我恐怕……早已……”
沈夜恍然大悟,難怪父親在如此重傷、缺食少藥的情況下,還能撐到自己找來!原來是這奇異的“地脈熒蘚”和此處特殊的地脈環境,起了作用!這“地”字卷的奧秘,竟有如此生生不息、滋養療傷之能?
“爹,那我們現在……”
沈煉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儘管虛弱,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地……不宜久留……地脈雖能……暫緩傷勢……但終究……治標不治本……我們需儘快……找到出路……而且……”他看向石室對麵那條斜向下的狹窄通道,那裡,硫磺氣味和暖意更為明顯,“若我所感不差……那條通道……或許通向……地熱更盛之處……甚至……可能有……出口……地脈之氣……流動之處……往往……有裂隙……通往外界……”
“可你的傷……”
“無妨……”沈煉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試圖給兒子一個安慰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還死不了……這‘地脈熒蘚’……你多采些……帶在身上……或可……應急……”
沈夜看著父親蒼白的臉色和堅定的眼神,知道此刻彆無選擇。留在這裡,雖然有熒蘚和地脈之氣延緩傷勢,但無食無水,終究是絕路。必須冒險一搏,尋找生路。
“好,爹,你休息一下,我準備準備,我們就走。”沈夜用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他不僅找到了父親,更在這絕境之中,窺見了“天機圖”中“地”字卷的一絲奧秘!這或許是天意,是絕境中的一線生機!
他迅速行動起來,小心翼翼地采集了大量的熒光苔蘚,用自己破爛的衣衫下擺包好,貼身收藏。那清涼的觸感和微弱的草木清氣,似乎讓他疲憊傷痛的身體也舒緩了一絲。他又用最後一點乾淨的布條,浸透冰冷的河水,以備路上飲用。
然後,他攙扶起氣息微弱的沈煉,父子二人,相互依偎著,看向石室對麵那條幽深未知、散發著硫磺氣息和微弱暖意的狹窄通道。前方是吉是凶,是生路還是更深的絕境,無人知曉。但有了彼此,有了這“地”字卷奧秘帶來的一線生機,那濃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似乎也不再那麼令人絕望了。
絕境求生,路在腳下。而這“地”之奧秘,或許正是他們叩開通往生天之門的,第一塊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