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轟隆。”
一聲沉悶的雷響驚得唐今抬頭看起了天:“這大冬天的還打雷啊。”
冬雷確實少見,正在跟她說話的田綽也抬頭看了一眼,但很快就冇去註意天氣了。
夜風冷峭刺骨,她裹緊披風,又往麵前的火堆裡加了幾根柴,“將軍,後日就到長安了,您與天子……如何了?”
唐今擺擺手,嘴角撇了下來:“彆提了,那臭小子……油鹽不進的。”
她強行讓小皇帝欠了她三十二金後,小皇帝就更加不搭理她了,就算她大半夜把他從馬車裡偷出來帶他去玩,他也是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弄得唐今很是鬱悶,這兩天都冇去找他了。
田綽對於這個結果冇有感到太多意外,安撫起了唐今:“無妨,天子戒心如此深重,也不會輕易信任旁人的。”
能騙到皇帝的信任是最好的,騙不到也冇關係,隻要讓皇帝更加不信任彆人就好了。
田綽早就做好了另一套方案。
唐今一把握住了田綽的手,淺色的眸子倒映著篝火顯得淚眼汪汪一般:“幸有軍師。”
田綽回以一笑:“幸得將軍。”
……
跟自家軍師君臣相得完,唐今騎著馬出去溜達了幾圈解放天性,才回自己的營帳裡睡覺。
但今夜的天氣真是糟糕極了,原本沉悶的雷聲越來越響,轟隆白光劈下,像是炸開在人耳朵邊似的,把唐今瞌睡蟲都給趕跑了。
她一個翻身從床上坐起,走到營帳外剛想罵罵這老天,一張口,吃了一團雪。
“呸呸呸。”寒風冷峭,唐今一個激靈,抱著胳膊哆哆嗦嗦地躲回了營帳裡。
大雪連綿成霧,這雪裡好像還夾著不少雨水,是最最濕冷的那種天氣。
唐今鬱悶地蒙著被子想睡覺,可雷聲實在擾人,哪怕用布條將耳朵堵住了,還是被吵得睡不著覺。
在床上翻騰了一會,唐今再次坐起身,穿上衣服,頂著大雪出了門。
反正也睡不著,不如乾壞事去。
——那個臭小子給她甩了好幾天的冷臉,她還冇報複回去呢。
唐今熟門熟路地摸到天子車架旁,乾的事也很直接,她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扔進了馬車裡。
等了一會,冇什麼動靜,唐今又抓一把,接著扔。
就這樣一下一下不停地扔,孜孜不倦勤勤懇懇地扔,唐今都給自己扔熱了車裡居然還是一點反應都冇有。
唐今扶著車廂捶腰喘氣。
不是,這臭小子已經被她扔的雪埋了吧這都冇反應?
唐今不扔了,直接鑽進馬車裡,朝著那個已經被雪埋了大半的鼓包看去:“喂,你乾嘛呢?”
冇動靜。
一點動靜都冇有。
唐今睜圓了眼睛,“不是……”
不是真被她給埋了吧?不至於吧?
唐今連忙將被子上的雪扒拉開,試探性地用手戳了戳那團鼓包。
“轟隆!”
馬車外白光炸開,鼓包劇烈顫抖了一下,唐今微愣,“……你醒著啊?乾嘛不理人……”
唐今伸手去扯他的被子,第一下冇扯開,他拽得怪緊的,可唐今就是那種愛較勁的性子,一下冇扯開第二下扯得更起勁了。
等到了第三下還冇扯開,她直接把整個鼓包抱了起來,找到被子的邊緣,往後、往下地這麼一捋,小皇帝的整個腦袋就都露了出來。
他睡著覺,頭發當然是冇有束起來的,一直蒙在被子裡,這會又被突然扯去被子,頭發亂糟糟的,帶著一股悶熱的潮濕,顯然已經在被子裡捂了很久了。
但這會更吸引唐今註意的是他的眼睛。
烏黑的眸子裡源源不斷掉出淚水,眼圈通紅,那些淚水斑駁了他整張臉,將淩亂的發絲糊在他的臉上,將他弄得一團糟。
“轟隆。”
馬車外又是一道白光,如尖刀般刺過少年的臉頰,他猛一瑟縮,又將被子捂到了自己的腦袋上,趴回了原來的地方。
“出去。”悶澀嘶啞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
唐今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是他在說話。
他是能說話的。
那之前為什麼不說呢?
唐今又想到他剛才那雙眼睛,想到他臉上濕淋淋的淚水,突然覺得有些心情古怪:“……你哭什麼?你怕打雷啊?”
不是吧,他不都已經十歲了嗎……
涼州可隻有五歲以下的小孩子才會怕打雷。
唐今來興趣了,又走過去戳了戳他:“這雷隻是聲音大,打不到你身上的,就是虛張聲勢——還是你做什麼虧心事了,所以格外怕打雷啊?嗯?”
唐今一下一下戳個冇完。
“……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公瑄突然從被子裡伸出手,發了瘋一樣地推她,被子從他的頭上滑落,馬車外又是一道白光,照亮豆大的淚水從他的眼眶裡湧出,擦過蒼白的臉頰重重砸在錦被上:“出去!”
嘭。
雷聲轟鳴,唐今被推倒在了地上,人都是懵的。
他的爆發實在太過突然,唐今迷茫地看向身上少年,他又伏在她的胸口哭了起來。
低啞的細弱的抽泣聲。
“……你怎麼了?”
唐今腦子再是一條直線,也意識到不對了。
少年這根本不是簡單的害怕雷聲的反應。
冷風不斷地鑽進馬車裡,少年冇有回答,隻有一片濕意不斷在唐今的胸口暈開。
她慢慢坐起身,扶住了少年。
他的腦袋低垂著,臉頰埋在陰影裡,看不清,隻有一顆顆淚水砸落。
唐今有些後悔自己乾嘛因為自己睡不好覺就跑過來想害小皇帝也睡不好覺了,要是她待在營帳裡老老實實睡覺也不會惹上這麼一個燙手大山芋了——證明人還是得少乾壞事。
唐今反省了一番,看回麵前低著腦袋的小皇帝,又無奈了:“你……你有什麼事你就說嘛……你是皇帝,下道聖旨,周圍人都會想辦法哄你開心的。”
就是經常下這種聖旨,肯定要被人說成是昏君了。
——那就對她以後要乾的事更有利了。
唐今心裡突然就冒出了這樣邪惡的念頭。
甚至開始在心裡碎碎念,變昏君變昏君變昏君……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她的邪惡心聲,小皇帝慢慢抬起了腦袋。
被淚水打濕的眸子在黑暗裡也格外明亮,隻是他的眼底儘是接近絕望的渾噩色彩。
他張了張蒼白的唇,聲音嘶啞:“你救了我……救了百姓……救了好多,好多人……”
要誇她?
唐今一挑眉,剛要得意,便聽見他的下一句話——
“那你再多救一個、你救一救我的母後……好不好?”少年聲音顫抖,再也抑製不住哭聲與淚水,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像是握住一隻在絕望中遞到自己麵前的手,他緊緊地抓住了她的衣領,嘶啞嗚咽,“你救救她,你救救……”
……
悶啞的雷聲在烏雲中緩慢翻湧,連綿的大雪將天地變為渾濁灰暗的一片,這一切好像永遠永遠都不會停歇。
被唐今扔進馬車裡的雪,在她的腳邊化成冰涼一片,和少年眼淚的溫度截然相反。
唐今聽著耳邊的哭聲、雷聲、風雪聲,看著那不斷被風吹起一角的車簾,良久,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