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又經過一個白天的行路後,隊伍距離長安隻剩下十幾裡路了。
“今夜怕是還有大雪。”唐今吃完飯,正跟田綽邊走邊聊著明日進入長安的事宜,一名斥候匆匆來報,有人求見。
若是隊伍內的人,來報信的不會是斥候。
唐今疑惑:“是何人?”
“對方自稱並州刺史霍濤。”
唐今頓時跟田綽對視了一眼,“……將人帶過來。”
“是。”
等到斥候退下,唐今立即問田綽:“他怎麼來了?”
田綽笑了笑:“自然是為了天子來的。”
霍濤至今還留在長安,就是為了確認天子的安危,如今得知天子距離他已不過十幾裡了,他要是不過來看看才奇怪呢。
眼見前方已有一道身影在斥候的領路下朝她們走來,田綽按住唐今的手臂,低聲道:“將軍,這正是我們的機會。還記得我先前說的嗎?”
她們要讓霍濤留在朝中,才好圖謀並州。
唐今點了點頭,臉上掛出笑,大步朝霍濤走去。
霍濤年逾四十,然身形威武,龍驤虎步,不見半分老態。
見到唐今,他拱了拱手:“武威侯,多年不見了。”
唐今回了一禮:“霍公,風采依舊。”
霍濤搖頭:“此次討伐崔嶽,我等實在無能,多次延誤戰機,以致未能及時從崔嶽手中救下天子。幸有武威侯千裡奔襲,挽大廈於將傾。待見到天子後,我定要為君請功。請問武威侯,天子如今何在?”
這一連串話說的,真是半點時間都不打算跟她耽誤啊。
唐今笑笑,也不阻攔:“天子正在馬車中休息。我為霍公引路。”
“有勞武威侯了。”
唐今話音落地,便有人先行一步去將此事告知了公瑄。
在公瑄同意霍濤的覲見後,一個營帳火速在公瑄的馬車旁搭了起來。
畢竟天子是不會在馬車裡正式接見臣子的。
唐今也不例外。不過她每次都是冇通報就直接闖進了馬車裡,從冇有正經拜見過公瑄罷了。
來到營帳前,唐今被攔了下來,隻有霍濤單獨走了進去。
唐今不算意外,但透過營帳簾子掀起的瞬間,看見公瑄的身旁還站著邱臨。
邱臨是太後舊臣,絕對忠心於天子,霍濤也是個大楚忠臣……
讓這三個人湊到一塊……嘶。
唐今背著手在營帳周圍像是無聊般地慢慢溜達,趁著周圍士兵冇註意,就繞到了營帳後頭,貼在營帳邊上聽起了牆角。
但小皇帝本來就不出聲,另外兩人的聲音也壓得很低很沉,聽不太清……
唐今一直扭著脖子聽,聽了半個多時辰,脖子都擰酸了,也冇聽清楚裡頭到底說了些什麼。
隻聽到霍濤站起身,好像往外走了,連忙又溜達回自己的位置。
等到霍濤從身後營帳裡走出來,她轉過身,神色平靜,一點都看不出剛才的鬼鬼祟祟:“魏公……這是怎麼了?”
她看著霍濤難看的臉色,表情驚訝。
霍濤深吸一口氣,眉宇間殘存著怒火:“武威侯,崔賊的屍首找到了嗎?”
雖然崔嶽掉進了大江裡,屍體八成是找不回來了,但唐今還是得命人去找找的。
唐今搖頭,“冬日江水結冰,屍身在冰下流動,實在難以找尋。怎麼了,霍公要此賊的屍首?”
霍濤聲音沉鬱,落在身處的手指捏得作響:“不戮其屍,難消吾恨!”
唐今目光微轉。
霍濤是瞧見小皇帝脖子上的那道疤痕了。
那道疤痕確實駭人。
哪怕得知崔嶽已經殺了太後,在瞧見小皇帝那道疤痕的時候,唐今還是驚了一下,冇想到崔嶽竟然差點就真的殺了天子。
其實崔嶽要是殺了天子對她也是件好事……咳。
麵前突然閃過小皇帝那張白白嫩嫩的臉,唐今心虛地咳了一聲,冇再想那些已經不會發生的“好事”了。
霍濤此時的情緒正好讓她開口。
唐今長歎一聲:“唉,天子雖得上天庇佑,從崔賊的手中逃過了一劫……可如今天下動蕩,天子年幼,又因傷不能言語,朝中人心各異,隻怕天子的將來會更難啊……”
霍濤沉默了下來。
她說的這些事,他又何嘗不清楚呢?
想到被徐沐烏桓占據的幽州數郡,想到早與朝廷斷開了聯係的益州交州,又想到此次討賊與其他五州人馬會合時,看見的那些將自身利益置於天子安危之上的不臣心思,還有數年來各地不斷發生的天災人禍……
霍濤便覺得有一層厚厚的烏雲壓在這片大楚江山之上。
那烏雲仿佛隨時都會壓下來,而到那時,最先壓倒的,便是剛才他在營帳中見到的那位尚且年少羸弱的天子。
霍濤閉上眼睛,從胸膛中發出了一聲長歎。
唐今轉開眸子,冇有再說下去。
小皇帝的處境有多艱難危險,霍濤自己能想明白,她隻要……
再給霍濤一個刺激就行了。
——比如,讓他覺得這朝中的某個人,可能會變成第二個崔嶽。
為了防止第二個崔嶽的出現,他自會舍棄並州,留在朝中幫小皇帝穩定朝局。
而“第二崔嶽”的人選唐今也早有想法——當然不會是她自己了。
她要扮演的,可是一個心思直率,一心隻想著帶兵打仗多得賞賜,並冇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心思的忠君武將呢。
怎麼能成為第二個崔嶽呢。
她可不會是第二個崔嶽。
唐今眯眸看著遠處在寒風中飛舞的枯草,眼底淌過凜冽傲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