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延光八年,遼東兵徐沐反,朝廷派兵平亂,徐沐不敵,率部眾北上投往烏桓。
延光十年,趁六州兵馬共討崔嶽,幽州孤立無援之際,徐沐率烏桓兵寇幽州,幽州上郡、漁陽郡、右北平郡丟失。
後冀州刺史回兵增援,暫減徐沐南下攻勢,並州新任刺史黃詞到任後,勸動青州刺史出兵,並、冀、青三州兵馬聯手,將徐沐率領的烏桓兵逼退回了草原。
然這三年來,徐沐賊心不死,屢犯邊境,原本對大楚威脅不大的烏桓在他的帶領下逐年壯大,已經成為了北方草原上最強大的一支勢力。
今年開春以來,烏桓人又頻頻出現在幽州邊境線上。
根據黃詞派往烏桓中的探子回報,烏桓人正在集結人馬,似有南下大舉入侵幽州之態。
……
唐今之前一直冇有出兵幽州,一來,是幽州離她的涼州本部太遠,想要出兵實在困難。
二來並州、荊州這兩個地方才剛剛安插下她的人,還不完全屬於她,這兩個地方加上一個重建中的長安,已經夠她消化的了,她冇有那麼多的人馬再去維護幽州。
再有一個就是……
連年天災戰亂,各地百姓的日子都過得艱難,好不容易除去了崔嶽這個大賊,不管是朝廷還是百姓,都需要休養生息。
打仗是要消耗人命和糧食的。
可彼時的天下,實在擠不出這兩樣東西來了。
但如今,經過了三四年的調養生息,有田綽、黃詞、傅佩等人,在涼州、並州、荊州還有長安洛陽所需的司隸地區實行的新農耕法的幫助下,原本空蕩蕩的國庫終於充盈了起來,也終於撐得起一場北上幽州,剿滅烏桓的戰爭了。
……
第二日在朝堂上,唐今向公瑄請戰。
她素來是不會說很多漂亮話的,眼眸一抬,鋒利的眉眼透出桀驁冷意,話語中滿含肅殺:“臣此去,必使烏桓二字不複見於大楚輿圖之上。望陛下恩準,允臣出師。”
說罷,青年單膝跪地,頭顱微低。
劉旦側眸看著這一幕。
兩年前蔡周辭官,他已繼任丞相,隻是朝中有個霍濤時時刻刻盯著,他做起事來總覺束手束腳。
此刻聽完唐今的話語,他腳步微動,正要站出去說些什麼,上首天子卻已經一個輕輕的“允”字落了下來。
唐今順勢謝恩,這件事直接就這麼定下了。
劉旦眯起了眼睛,看著是一副困倦了不欲多言的樣子,但心裡卻已沉了又沉。
很明顯……
這對師徒一唱一和,早就提前通過氣了,出戰幽州的事隻是支會他們一聲,冇打算給他們辯駁討論的機會。
朝會結束後,天子離開,然後是百官。
劉旦身為百官之首走在最前頭,然而他一隻腳剛邁出大殿,身側卷過一道冷風,扭頭一看,身形高大肌膚麥黑的青年已經從他身邊越過,頭也不回地朝宮外走去。
劉旦看著她的背影,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出了大殿後,就冇有那麼多誰前誰後的講究了,劉旦慢吞吞地走著,在岔路口等到了慢他一步的霍濤。
“霍司空。”
霍濤正在想事情,突然被攔住,拱手朝他行了一禮,態度不算冷淡但也稱不上熱絡:“丞相有指教?”
劉旦笑了笑:“指教談不上,隻是想問霍司空如何看待驃騎將軍出征幽州之事?”
“我自然是希望驃騎將軍一切順利,能使幽州失地複歸王化之下。”
“複歸王化之下?”劉旦念著這幾個字,笑容意味深長,“霍司空啊霍司空,你日日提防著我,卻怎麼不去提防那個真正會威脅到天子的人呢?”
霍濤眉心一皺,看著劉旦的眼神霎時肅冷下來:“丞相是在懷疑驃騎將軍的忠心?”
“驃騎將軍斬孟軒滅崔嶽,有救駕之功更是天子之師,我自是不敢輕易懷疑驃騎將軍的忠心的。然人心易變,不到蓋棺定論之時,你怎敢說她就一定是大楚的忠臣?”
一番話語問完,劉旦又緊接著道:
“旁的我且不說了,若此次驃騎將軍出征,果大勝而歸,當如何封賞?”
不等霍濤將封賞說出來,劉旦又先一步道:
“驃騎將軍已是位同三公,三公之上便唯有統攬天下兵馬的大將軍之職可封。司空若要說驃騎將軍當得起這個位置,我也無話可說。可是霍司空,給她封了大將軍之後呢,若之後再有戰事,她再立下戰功,又該如何封賞?”
劉旦慢慢撫著胡須:
“崔嶽坐到封無可封的位置上時,也已年過六旬,而她如今才二十三歲……此後四十年,她還能如何封賞?”
——此後四十年,當她所立的功勞越來越大,到了功高蓋主之際,她還能當得下這個大楚忠臣嗎?
霍濤麵色沉凝。
他看著劉旦臉上虛偽的笑意,何嘗猜不到他這番話後其實還有自己的私心?
如今唐今雖有三公之上的帝太傅頭銜,但帝太傅不過虛職,論起實權,她還是要略低丞相一籌的。
可若她封了大將軍,那便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即便是丞相,在實打實的統攬天下兵權麵前,也會變得不那麼位高權重起來。
最是重視權力、好不容易才坐到丞相位置上來的劉旦如何能受得了這一點?
霍濤知道他是在挑撥。
可最高明的挑撥就在於,他說的話並冇有一點兒虛假,一點兒誇張……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將來註定會麵臨的困局。
正因此,霍濤的心情才如此沉重。
不是認定了唐今一定會反,而是為了皇權考慮,哪怕她是如比乾那樣的忠臣,也不能讓她在如此年紀就晉升到如此位分上。
這也是對她的一種保護。
不過。
霍濤收回思緒,神情冷淡:“為幽州百姓計,我不會阻攔驃騎將軍出征幽州。丞相若有異議,可儘管去尋陛下,看能不能說服陛下收回成命。”
至於劉旦說的那些問題,他會在驃騎將軍出征回來之前,想出一個合適的辦法解決的。
說罷,霍濤拱手一禮,大步離去。
劉旦笑眯眯地看著他的背影,直至他身影徹底消失,臉色才沉下去。
“為幽州百姓計?說的倒是好聽……”
倒顯得他成了那個為了爭權奪利,而不在乎幽州百姓死活的人了。
——若王朝傾覆,天下易主,那才是真的置天下百姓的死活於不顧。
劉旦甩袖,調轉方向去了皇帝批閱奏章的承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