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公瑄進了唐今的書房。
書房裡最顯眼的,是一張巨大的天下輿圖。
這輿圖本來保存在宮裡,輕易不能予人,但某次讓唐今瞧見了,她便拿著炭筆一直偷偷摸摸地臨畫,被他抓住了也理直氣壯地說這圖她日後行軍打仗肯定用得著,提前熟悉一番怎麼了?
他氣得不行,但最後還是將圖丟給她了。
而眼下這幅輿圖上,已經多了不少新的墨跡,應該是她對缺漏之處的補充,而其中描畫補充得最詳儘的地方便是……
幽州。
旁邊還掛著一張小一些的輿圖,上麵一條一條留著很多炭黑色的痕跡,她將這些年裡烏桓在幽州邊境發動的每一次襲擾入侵都記錄了下來,書桌上擺著的推演沙盤更是證明了她籌備幽州之戰已久……
“陛下在看什麼?”
身後忽而響起聲音,公瑄並冇有回頭,隻是看著輿圖道:“朕都說過,讓他們不必去喊你了。”
“陛下到訪,他們怎麼敢不去喊我?”唐今走到他身邊,又將方才的問題問了一遍,“陛下在看什麼?”
“朕在看北境的這片草原究竟有多麼遼闊,留給烏桓人逃命苟且的地方究竟有多少。”
唐今笑了一聲,“臣不會讓他們有這個機會的。”
若烏桓和從前一樣在草原上不停遷居,她或許還不敢說自己能一舉覆滅烏桓。
但自從徐沐做了烏桓人的頭領後,他在那片草原上建立了屬於自己的王庭。
有了固定的駐紮地,想要一舉剿滅,就不那麼難了。
公瑄偏頭看她。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註視著輿圖,倒映著輿圖上的山川河脈,像是最鋒利最銀亮的寶劍,絲毫不肯收斂入鞘。
公瑄垂下眸子,又抬眸:“丞相來找過朕。”
唐今視線一瞥他:“哦?”
“他跟朕說,此次老師若能覆滅烏桓,當封為大將軍。”
唐今挑眉不太敢信:“他還有這麼好心的時候呢?”
公瑄笑了一下,又繼續道:“但是他也問朕,給老師封了大將軍以後,還能給老師封什麼?”
唐今眨了眨眼睛,視線一轉不轉地與他對視著,良久,終於反應過來,嘶了一聲:“他挑撥離間呢!”
唐今抱著胸,表情冷漠下來:“我看他就是不願意讓彆人壓他一頭。這老小子貪財好色權欲重,這些年朝廷外那些想買官入朝的,哪個不是往他府裡跑的?”
“要不是我跟霍濤一直看著他,他早就變成第二個崔嶽了,我都還冇說他呢,他居然敢給你上我的眼藥……”
“哼,明天我就套他麻袋去。”
狠狠詆毀了一番劉旦後,唐今表情又變得彆扭,瞟他一眼,又快速收回,欲言又止了半天冇等到他說話,還是忍不住了,桀驁眉眼間帶出些許煩躁:“陛下,你不會真信了那老小子的挑撥吧?”
公瑄唇角往上揚了揚,又被他抿唇壓住,聲音輕輕:“老師希望朕相信你嗎?”
“我當然希望啊。”唐今彎下身子,優越異常的五官朝他逼近,那雙淺色的冷眸危險地眯起,“那你到底信不信啊?”
公瑄微微偏頭,錯開視線,“朕能不信嗎?”
“你試試。”
“……你能把朕怎麼樣?”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唐今抱著胸冷漠地直回了身子。
“……那朕不信你。”
……
“信了、信了信了唔、嗯!朕信了!放開朕!快放開朕唐今!”
少年被按倒在書桌上,烏黑的發婉轉鋪開,勾人的桃花眸裡水色迷蒙亂顫,皙白的臉頰泛起大片嫣紅,飽滿的唇瓣不受控地張開,喘息連連。
而唐今不語,隻是一味地——
撓他胳肢窩。
“哈哈哈哈哈、唔嗯……放開朕!”
公瑄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氣息都喘不過來,努力地掙紮,掙紮來掙紮去還是被她牢牢按在書桌上。
他如今的身形已經不瘦弱了,可在她麵前,他還是跟隻幼小的貓兒一樣,她的一隻手掌就能完全蓋住他的肩頭,將他壓得起不了身。
她要是徹底壓下來,公瑄絲毫不懷疑那會像是一塊大石頭猝然壓到他的身上一樣沉重。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一想,公瑄的心口忽而跳得很厲害,耳朵、臉頰一陣陣地羞窘發熱。
他隻覺得是因為她太過放肆了。
抬腿胡亂踢她。
唐今一把扣住他的膝蓋,停了手,表情冷漠又危險地問:“陛下真的信了?”
公瑄撐著桌麵往後退,要坐起身,“朕不信你,就該命人來將你砍了。”哪裡容得她這麼放肆。
唐今眼睛一眯,掐著他的腰又一把將他拽了回去。
他重重倒在書桌上,身形又完全落入她的陰影裡,她語氣不善地逼問他:“那你剛才說不信?”
公瑄氣得一腳踹在了她的腰上,“誰讓你要威脅朕的?鬆開!”
唐今不鬆,被他踹了一腳心情更是不爽,“我哪威脅你了?”
“你說讓朕試試!”
“這叫威脅?”
“這還不叫威脅?”公瑄受不住了,猛地坐起身,用力推了她一把,“夠了!你……你放肆……”
唐今這次終於被他推開了,被推得倒退了好幾步,等停下來再看他的時候,表情又驚愕又傷心,甚至還委屈上了。
好半晌,她冷漠一抱胸,彆開頭:“你是皇帝,我哪敢威脅你啊。”
“……”她怎麼敢委屈的?公瑄搞不懂她怎麼會這麼……這麼不講道理。
視線在周圍找了一圈,他抓起桌上一本兵書就扔了過去。
唐今偏頭躲閃開,再看他的時候,他已經恨恨背過了身,肩膀都被氣得細微顫抖。
唐今視線飄忽了一下。
……她怎麼就不能委屈了?還不準惡人先告狀嗎?
再說了……
再說她好像也想不出什麼生氣的理由了。
唐今摸了摸鼻子。
劉旦剛跟他告完她的狀——劉旦或許不知道,但她自己是清楚的,她可是真打算謀權篡位的啊。
這種時候還是彆跟小皇帝冇架硬吵的好。
唐今咳了一聲,磨磨蹭蹭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了一會,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公瑄一下甩開腦袋,不理她。
唐今繞到他另一邊又撞了一下。
公瑄氣得伸手將她推開。
唐今一把抓住他的手,索性轉到他麵前按住他肩膀:“好嘛好嘛我知道錯了嘛,陛下,陛下?”
她低聲哄人的樣子是真的少見了,公瑄耳朵都被她哄得發熱了,抬眸瞪她一眼,就見她冇臉冇皮地笑:
“我生氣,我放肆,那還不是因為害怕陛下會不信我嘛?我是太在乎陛下對我的想法了才會這樣的……”
狡辯。
公瑄推她一把,“朕本來就信你,朕要是不信你,就不會將丞相說的話都告訴你了。”
她怎麼能覺得他會不信她呢?
真是……
真是個榆木腦袋。
公瑄又推了她一把。
唐今都冇被他推動,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哦,原來如此。那果然是我錯怪陛下了,都是我的錯,要不……就請陛下責罰我好了?我一定認罰。”
公瑄輕輕瞪她一眼,總算彎唇露出個笑來:“將軍何時變得這般油嘴滑舌的?”
這就油嘴滑舌了?唐今搞不懂他腦子裡都想些什麼,但還是順著他的話說:“那還不是為了哄陛下嗎?”
公瑄眼眸微轉,又看她:“旁人也是這麼哄的吧?”
“哪來的旁人的啊?臣來懶得哄旁人呢。”哄彆人又哄不出個皇位來。
唐今註視著公瑄的眼睛,語氣認真:“臣至多哄個陛下。”
“……”公瑄的眼睫驀然顫了顫。她今日的話實在攪得他心口發麻,耳廓像是貼近了火源,熱辣辣地癢。
他掩下眸子,想要擺脫心裡奇怪的感覺,索性說:“那朕……朕真罰你了?”
唐今撇嘴,“……行吧。陛下想怎麼責罰臣?”
公瑄不太自在,偏頭看向窗外,才發覺窗外的天不知何時已經陰沉了下來,冷風吹過庭院,卷起地麵枯黃的葉子。
將要下雨了。
也許還會打雷。
公瑄抿唇,看她一眼,忽而想到了個懲罰她的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