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阿靈很快長到了十二歲。
這一年，師傅從外麵帶回來一個叫阿柳的孩子，阿柳變成了阿靈的師妹。
師妹的家人和阿靈的娘爹一樣，都被惡鬼所害。
師妹的膽子很小，師傅教她們捉鬼手段時放出的小鬼，也會將師妹嚇得瑟瑟發抖。
有一回，師妹被嚇得跑到了前院，爬到了那尊神仙娘娘的像身上，直喊“神仙娘娘救命”。
師傅歎了口氣，將小鬼收回去了。
阿靈站在神像底下，看著臺上的師妹，問她：“你喊祂做什麼呢？祂從來聽不見我們說話的。”
師妹滿臉淚水：“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怕鬼。”
目睹惡鬼殺死自己的親人後，她冇有勇氣再直麵惡鬼，儘管心裡有那麼多的仇恨，可在看見鬼魂的那一刻，她還是忍不住要逃跑。
阿靈看了她很久，後來說：“那你以後喊師姐吧，至少我聽得見，我會來救你的。”
……
十四歲那年，阿靈第一次在冇有師傅的幫助下消滅了一隻惡鬼。
十五歲那年，阿靈背上包袱離開了神仙觀，去找當初害死她娘親爹爹的惡鬼複仇。
離開前，她站在那尊高大的神仙像前，說：“就算冇有你的保佑，我也可以報仇。”
尋找惡鬼的過程並不順利，惡鬼行蹤不定，事情又已過去多年，連續兩三年間，阿靈都冇有找到那隻惡鬼，但她卻碰上了更多的其他惡鬼。
這些惡鬼生前便在害人，死後依舊為害一方，那些被它們所害的可憐人，在神佛麵前一次又一次地磕頭，乞求神明保佑，卻仍舊隻能化為孤魂一縷，連為自己申冤叫屈的門路都找不到。
阿靈還碰上了一次“祭神”。
村民將年幼的孩童綁上木臺，送往水邊，說要以此請來神明，保佑村莊來年可以風調雨順。
阿靈偷偷將孩童救下，帶回了神仙觀。
神仙觀裡依舊人來人往，香火燃起的白霧將整座大殿都染得模糊。
阿靈站在神像後，聽著善信們一聲又一聲地禱告，低聲說：“你不配享受他們的香火。”
這世上冇有神仙。
即便有，也絕不配得到人們的叩拜。
阿靈很快又離開了神仙觀，繼續找尋那隻惡鬼，這一次她的腳步放慢了很多。
她瞧見一隻惡鬼，堂而皇之地住在自己死前的家裡，享受著來來往往仆從的伺候。
它生前是個地主，是個放貸人，它所食所用的每一粒米，每一塊銅板，皆來自那些被它逼得賣兒賣女賣田地，最後隻能自賣為奴的農戶。
她又瞧見一隻惡鬼，是地方大官的兒子，生前強占民女，民女的家人將他告官，他的父親卻反過來將那一家人活活打死。
有遊俠壯士聽聞此事，提劍上門一劍將其捅死，可他死後變成厲鬼，竟又被他父親供了起來，他父親還命人抓來他看上的女子，要為自己的兒子配冥婚。
還有……
還有太多了。
惡鬼惡人，數之不儘。
而往往這些惡鬼惡人，竟過得比那些老實本分的普通人，要好些。
這些惡鬼惡人有的也信神仙，也拜佛燒香，也時常在神明麵前祈禱——祈禱神明保佑他們來年還能繼續踩在彆人的骨頭上，享榮華富貴。
“難道你是惡人們的神嗎？難道你保佑的是那些惡人嗎？”
二十二歲那年，阿靈回到神仙觀，這樣問神像。
冇有幾天，她又離開了。
再次回來是她二十五歲那年，風塵仆仆，滿麵疲憊。
“我報完仇了。”她找到了那隻惡鬼，將它消滅了。
她抬起頭看著神像，看了很久，說：“那麼多人拜你，你也稍微顯顯靈吧。”
不一定要讓好人有好報，但不該讓惡人們毫無報應。
阿靈在神仙觀裡待了一段時間，又要離開。
師妹不解地問她，不是已經報完仇了嗎，為什麼還要離開呢？
阿靈說冇有。
“這個世界上還有千千萬萬個人的仇冇有報。”
……
阿靈消滅的惡鬼越來越多，名氣越來越大，這個世界上希望她死的鬼和人，也越來越多了。
經曆了幾次暗算追殺後，阿靈開始隱匿自己的行蹤。
隻是某一天，她得到消息，惡鬼們糾集在一起，打算闖入神仙觀抓走師傅師妹，以此來報複她。
她頓時回頭朝神仙觀的方向趕。
路上下起了雨，雨水越來越大，天空之上雷電交加。
回到神仙觀時已是深夜，她叩門，無人回應，翻進院子裡喊人，同樣無人回應。
耳邊除了風雨雷電聲，便再冇有其他。
“哐嚓——”
雷聲炸響，天地一白，阿靈猛地回頭，看見一道身影站在殿內。
“……師傅？小禾？”她拿著桃木劍緩緩靠近。
神像前擺放著的香爐突然翻倒，似乎有人在提醒她什麼。
可阿靈已經看清了那道身影的模樣。
是師傅。
師傅的胸前有一個巨大的血洞。
在阿靈看過去的時候，師傅的臉上扭曲出了一個猙獰可怖的笑容：
“你師傅的這具身體……還真好用啊……”
……
“啊…啊啊啊啊啊——”
憤怒吞噬了一切，阿靈手持桃木劍不斷向惡鬼砍去。
周圍出現的身影越來越多，有鬼，但更多的是人，還有觀裡的師妹們。
她們已經死了，屍體卻被惡鬼附身，也拿著劍刺向她。
耳邊不斷回蕩惡人們的笑，一聲聲尖銳刺耳，阿靈徹底失去了理智。
雷電閃爍，雨水衝淋，不知究竟揮砍了多少次劍，先殺鬼，後殺人，桃木劍的劍身都被活人的血給染紅。
最後一個惡人倒下，阿靈將師傅師妹們的屍體搬進殿內，不讓她們再淋雨。
跪在師傅師妹們的屍體前，看著端坐高臺上的神像，她張了張口，想像以前一樣說點什麼，罵點什麼，可最後，隻是淒涼一笑，一口鮮血噴出，她也倒了下去。
罵又有什麼用呢。
神仙聽不到。
立在人間的，不過凡人們寄托念想的一尊死物罷了。
殿外雷聲轟鳴，雨水從屋瓦的縫隙間漏進屋內，輕輕一聲，打在神像的眼角，順著神像低垂的眼眸，緩緩滑落。
……
【……】
【主人，檢測到一股強烈的執念，執念來源是……】
【一尊白瓷像？】